【甘泉美文斋第699期】刘彩玲：行走在秋季

一场接一场的秋雨随之而来，雨水拍打着树叶，发出飒飒的声响。这声响似低语，亦似叹息。

凋零的叶片，浸泡在雨水里，湿漉漉的。落叶归根，或许这是树期盼了许久的圆满。

我向来爱秋。爱它风和日丽的疏朗，爱它秋雨绵绵的浪漫，却唯独不愿沉溺于它千古相传的悲意。

何为秋之悲呢？是李白笔下“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的无边空寂，也是我近日读史铁生时，窥见的那焦灼文字之下，深如渊海的无奈。

人生没有坦途，起起伏伏才是本真。或许，史铁生走上写作之路，正是因为双脚被困于轮椅，无法用脚步丈量世界，心灵便为自己插上了驰骋远方的翅膀。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生而为人总要在拿起后学会放下，在放下后学会想开，在想开的路上看破人生。我喜欢听五音疗愈曲，也喜欢读那些使人斗志昂扬的诗歌。就如“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禹锡的这首《秋词》便是我读了又读，常读常新的篇章。

我穿行在寂静的村子里，恍若步入世外桃源。这份寂静仿佛让时光也放慢了脚步，使我得以细细品味那些平日被忽略的秋日细节。你看，枣树上零星挂着的几颗枣子，虽显孤寂，却以那一抹倔强的红，点亮了灰蒙的视野；漫山的野花，盛放在即将凋零的秋色里，给沉静的秋平添几分意外的惊喜；而那斑斓的树叶，每一片都在诉说着风霜与光阴的故事。初升的太阳，将万丈光芒化作一件温暖的大衣，轻轻披在我的肩上，这是一种只有母亲才能传递的安心。

这个季节，最引人注目的，除了沉甸甸的丰收，便是那随处生根、肆意盛放的野菊。我爱极了清晨缀于花瓣上的露珠，它仿佛沁透了花的魂，蕴着一团晶莹剔透的冷香。继而想到入冬时，花朵与露珠一同凝固成冰晶的画面，那该是一种何等决绝而又绚烂的壮美。此刻，风中的它们微微颤抖着，那摇曳的姿态，是舞蹈，还是欢欣，全凭看客的心境了。

沙片的地被野花覆盖，这里一簇，那里一丛，灵动的金黄、素雅的紫，点缀着曾经的桃园。蜜蜂穿行在花丛为寒冬积蓄甜蜜，它的勤劳带我进入沉思。这小生灵尚且如此，那么活着的我们要为自己储备些什么呢？或许是一份内在的定力，让心在喧腾中沉静，在激流中安稳；或许是一份无用的滋养，看似无用的事情，会在某个暗淡的黄昏成为照亮你的光；再或许，是爱的能力，因为爱是我们最初的起点，也是最后的归宿。就如我，从未放弃更新自己，也从未舍弃挚爱。我在读书写字里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定力，时时自省，遇到挫折后，又在风雨里自持；至于养花、捡石这些无用的东西，它不解决我的生计问题，却能安顿、滋养我的灵魂；至于爱，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学习如何给予爱，又如何接纳爱。所有这些储备，都悄悄沉淀为生命的底色。当岁月剥蚀了外在的所有，它们便从心底浮现，托住我继续前行。

收回思绪，继续前行。脚下的草开始泛黄，远处枯死的枣树上落着几只披着黑白羽衣的鸟儿。它们不似寻常喜鹊，灵巧的身影从这棵枣树掠向另一棵，细长的尾羽在飞行中优雅地打着旋儿，宛如这秋日山水间跃动的精灵。

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昔日的菜园早已荒芜，任凭杂草丛生。唯有几株辣椒，仍在与野草争着一方天地，顽强地开出白花，结出果实。如今它们红得那般热烈，尖尖的果实如簇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执拗地指向天空。

秋日的天空，蓝得如同倒悬的深海，那几缕薄薄的白云，便是海面翻涌起的浪花，望之便心生喜悦。闭眼感受的瞬间，一种置身广漠的静美涌来，将心头的纷杂一一抚平，唯余平和与释然。

黄土之上的绿意正悄然退去，世界的颜色愈发丰富而深沉。正如杜牧的那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山间的杏叶泛出了红，美得不输枫叶，引得我开始遐想北京香山的盛景。那梦中的红叶，总与浪漫的故事交织。而今，我亲身行走在这浓郁的秋色里，看它如何将岁月浸染，笔尖也随之灵动，记下这满怀的曼妙。

漫步在秋日馈赠的诗意里，我携满心静谧，继续前行。心底一个声音愈发清晰：这凋零的清寒，原是生命最深刻的积蓄。

余生漫漫，当下即是全部。且学那野菊，于风霜中摇曳出自己的冷香；且学那红椒，在荒芜里坚守不熄的火焰。顺应四时，向内探寻，让生命的底色，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深沉而辽阔。

路，还在脚下延伸，如这深秋，丰饶而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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