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宋绍兴三十二年,临安府。
倒春寒裹着湿冷的雨水,已经肆虐了半个多月。
赵旬站在"怡锦记"绸缎庄的屋檐下,冻得嘴唇发紫。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根本挡不住这透骨的寒气。
“王掌柜,您看这幅'富贵牡丹'的题词,可还满意?”
绸缎庄的王掌柜,一个胖得流油的中年人,捏着赵旬刚写的卷轴,撇着嘴,半天不吭声。
“字是好字,” 他终于开口,声音尖利,“可这'气'啊,太硬!赵秀才,我是开门做生意的,要的是财气、和气,你这字,都快戳破我的绸缎了!”
赵旬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他强压着火气,低声道:“王掌柜,此乃'颜筋柳骨',是风骨,非'硬'也。”
“我管你什么筋什么骨!" 王掌柜不耐烦地摆手,"算了算了,看你也不容易。说好的三百文,喏,这是一百五十文,拿去吧。"
他扔下一小串铜钱,叮叮当当地散落在柜台上。
赵旬的脸瞬间涨红:“王掌柜,说好的是三百文!您这是……”
“爱要不要!” 王掌柜眼一瞪,"你这穷酸秀才,也不看看现在临安城里,会写字的有多少!我肯用你,是给你脸面!"
赵旬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他本是建州进士,只因得罪了权贵,被革去功名,流落到这临安城,靠代写书信、题词为生。
他盯着那串铜钱,又看了看门外依旧下个不停的雨。
最终,他松开了拳头,一言不发,将那一百五十文钱,一文一文地捡起来,揣进怀里。
“哼,穷酸。” 王掌柜轻蔑地啐了一口。
赵旬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他宁愿淋雨,也不愿再在那屋檐下多待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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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大雨把临安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污秽,全都冲刷到了低洼的巷子里。
赵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那间月租五十文的"塌房"(简陋的棚屋)走。
刚拐进皮院巷,就听到一阵喧哗。
“打死你个小杂种!又来偷老子的肉包子!”
一个五大三粗的包子铺老板,正抓着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小孩,巴掌高高扬起。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却黑亮得吓人,死死护着怀里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住手!” 赵旬想也没想,冲了过去。
“又是你个穷秀才,多管闲事!” 包子铺老板认得赵旬。
“他还是个孩子。” 赵旬挡在小孩面前,"包子多少钱?我替他付。"
“哟,赵秀才发财了?” 老板阴阳怪气地说。
赵旬忍着屈辱,从怀里摸出刚拿到手的铜钱,数了三文钱递过去:“够了吗?”
老板一把夺过钱,啐道:“晦气!”
赵旬这才回头看那孩子。
小孩见危机解除,立刻把包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 赵旬叹了口气,"你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老鼠'。" 孩子含糊不清地说。
“老鼠……” 赵旬皱眉,“你父母呢?为何行此苟且之事?”
“苟且?” 老鼠舔了舔嘴唇的油,"秀才,'苟且'能填饱肚子吗?"
赵旬被噎住了。他想说"人穷志不穷",想说"君子固穷",可对着这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这些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谢了,秀才。” 老鼠看出了他的窘迫,"这顿饭,我记下了。"
说完,他一溜烟钻进雨巷,消失不见。
赵旬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下。他看了看手里的钱袋,一百五十文,现在只剩一百四十七文。
下个月的房租,又不知道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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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雨越下越大。
赵旬病倒了。
他那间塌房四处漏风,他裹着发霉的被子,咳得撕心裂肺。
他已经两天没开火了。
就在他烧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异乡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油纸包被扔了进来,落在他的枕边。
赵旬撑起身子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
“谁?”
窗外,是老鼠那张脏兮兮的脸。
“秀才,你可别死了。” 老鼠说,"你死了,我那顿包子不就白欠了?"
赵旬心中一暖,抓起一个红薯就往嘴里塞,也顾不上烫。
“你……” 赵旬缓过一口气,"你又去偷了?"
“偷?” 老鼠嗤笑一声,"秀才,临安城里,'拿'东西的路子多着呢!"
他跳进屋里,搓着冻僵的手,"偷,那是下九流的活儿。现在,有'快钱'赚。"
“快钱?” 赵旬警惕起来。
“是啊。” 老鼠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就在城南,莫置巷。"
“莫置巷?” 赵旬想了想,"那不是以前的乱葬岗吗?"
“现在可不是了。” 老鼠的眼睛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光,"那里现在可热闹了。不过,是晚上的热闹。"
“赌坊?私盐?” 赵旬猜测。
“都不是。” 老鼠摇摇头,"比那些来钱快多了。我上个月,就帮他们'送'了一趟货,就拿了这个数。"
老鼠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文?”
“五贯!” 老鼠得意地说,"够你半年的房租了!"
赵旬大惊失色:“五贯钱?你们……你们贩卖人口?”
“嘘!” 老鼠赶紧捂住他的嘴,"秀才你不要命了!"
他看了看四周,"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是'莫置铺'。"
"莫置铺?"
"对,一个姓花的花婆开的。专门...专门'安置'那些养不活的、或者不想要的...小崽子。"
赵旬的心沉了下去:“育婴堂?”
“育婴堂可没这么多钱。” 老鼠撇撇嘴,"花婆那儿,进进出出都是有钱人。有人哭着进去,有人笑着出来。"
“你……”
“我不管那些。” 老鼠站起身,"我只管拿钱。秀才,你这病,得用药。你要是肯放下你那'斯文',我带你去见花婆,你帮她写写文书,总比在这等死强。"
“滚!” 赵旬抓起桌上的破碗,砸了过去。
“不义之财,我赵旬饿死,也不沾半点!”
老鼠灵活地躲开,"行行行,你清高!你饿死吧!"
他跳出窗户,消失在雨中。只留下一句:"红薯,算我还你的。"
赵旬瘫倒在床上,"莫置铺"三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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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赵旬的病,终究还是靠着那两个红薯,硬生生扛了过来。
但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王掌柜那里,是去不成了。别的商铺,看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也都纷纷推诿。
他已经断粮三天了。
唯一的办法,只剩下变卖祖产。
他从床下摸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他的"命"——一方端砚。这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他抱着端砚,走进了临安城最大的"同福当铺"。
当铺的朝奉(掌柜)眯着眼,接过砚台,用指甲刮了刮,又哈了口气。
“死当,还是活当?”
“死……死当。” 赵旬的声音在发抖。
“嗯,歙(shè)石,做工一般。” 朝奉轻描淡写,"看在你这读书人的份上,给个吉利数。八百文。"
“八百文?” 赵旬如遭雷击,"这……这是我祖传的宋坑老砚!起码值二十贯!"
“二十贯?" 朝奉笑了,"秀才,你穷疯了吧?现在这世道,金子都跌价了,谁还玩这个?八百文,要不要?不要,出门右拐。"
赵旬看着那方砚台,那是他读书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可尊严,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要。” 他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拿着那沉甸甸又轻飘飘的八百文钱,赵旬失魂落魄地走出当铺。
天,终于晴了。
可赵旬觉得,比下雨天更冷。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城南。
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香,也不是臭,而是一种混杂着乳汁、草药和……一丝血腥味的甜腻气息。
他抬头一看,自己正站在一条阴暗的巷口。
巷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莫置巷。
赵旬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老鼠的话。
他鬼使神差地,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很深,很安静。和外面繁华的临安判若两人。
他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座黑漆大门,门上没有挂匾,只挂着两个红灯笼,在白日里也亮着,透着诡异。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用披风裹着脸,快步走了出来。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赵旬下意识地躲在墙角。
妇人走后,侧门没有立刻关上。
赵旬听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嘤咛。
他探头看去。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仆妇,正拎着一个竹篮,从侧门走了出来。
那仆妇走到巷口的石桥边,左右看了看,然后,把竹篮里的东西——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小婴孩——倒进了桥下的暗渠里。
就像倒一包垃圾。
"扑通"一声,水花都没溅起多大。
赵旬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你干什么!” 他疯了一样冲出去。
那仆妇被吓了一跳,看他是个穷秀才,立刻骂道:“狗拿耗子!看什么看!滚开!”
赵旬冲到桥边,只见那暗渠的水流湍急,孩子瞬间就被冲走了。
“畜生!” 赵旬双目赤红,一把抓住那仆妇的衣领,"你杀了人!"
“杀人?” 仆妇冷笑,"这叫'处置'!花婆说了,这批'下等品',品相太差,养着浪费米汤!"
“下等品……品相……”
赵旬如坠冰窟。
“放开我!" 仆妇用力推开他,"疯子!"
她"砰"地关上了侧门。
赵旬瘫倒在石桥上,他怀里那八百文钱,此刻烫得他钻心。
他救不了那个孩子。
05
赵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塌房的。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一夜。
他想去报官。
可他拿什么报?临安府尹,会信他一个穷秀才的疯话吗?
他想起了老鼠。
他冲了出去,在皮院巷的各个角落疯狂地寻找。
黄昏时分,他终于在一家关门的酒肆后门,找到了正在啃骨头的老鼠。
“老鼠!” 赵旬抓住他的肩膀,"带我去!带我去'莫置铺'!"
老鼠吓了一跳,手里的骨头都掉了:“秀才,你疯了?我上次就跟你说了,那里……”
“我看到...我看到他们'处置'孩子了!" 赵旬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把孩子扔进了暗渠!"
老鼠的脸色也白了。
“扔了?” 他咽了口唾沫,"花婆……花婆说只是卖给没孩子的人家……"
“她在撒谎!” 赵旬吼道,"你不是说你帮她'送货'吗?你送的是什么!"
“我……” 老鼠眼神闪躲,"我就是帮她去乡下...接孩子。那些人穷得揭不开锅,自愿卖的!花婆还给钱呢..."
“给多少?”
“品相好的,给一贯钱。品相不好的...五百文。"
赵旬惨笑起来。
一条人命,一贯钱。
而他那方砚台,只值八百文。
“老鼠,” 赵旬深吸一口气,他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我要进去。我要亲眼看看,这'莫置铺'里,到底是什么人间地狱!"
“你进不去的!” 老鼠急道,"那里守卫森严!"
“你带我进去。” 赵旬把怀里所有的钱——那八百文,全都塞给了老鼠。
“这是我全部的钱。” 赵旬盯着他,"你不是说,我是个没用的穷酸吗?我现在,就用这笔钱,买一条路。"
老鼠捏着那沉甸甸的铜钱。
他看了看赵旬。
眼前的秀才,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子。他的眼睛里,有火。
(人物关系变动:老鼠从"同情和利用",转变为"被胁迫和震撼",开始真正卷入事件。)
“……疯子。” 老鼠骂了一句,"你跟我来。我只能说,带你装成'买家'。"
“买家?”
“对。花婆不只卖,她也买。她从乡下收'下等品',转手卖给城里的'贵人'。那些贵人,要的都是'上等品'。"
“上中下三等...明码标价..." 赵旬喃喃道,"好一个繁华盛世!"
"你听着," 老鼠拉着他躲进暗处,"你装成一个死了儿子的落魄商人,想买个孩子续香火。我,是你的远房侄子,负责牵线。"
“钱呢?” 老鼠问,"你总得有钱吧?"
“这就是全部。” 赵旬指着老鼠手里的八百文。
“八百文?” 老W鼠差点跳起来,"八百文!你连个'下等品'都买不起!"
“那...那怎么办?”
老鼠咬了咬牙:“有了!你就说,你是来'看货'的,钱,明天带足。今天,是来交'定金'的!这八百文,就是定金!”
06
入夜。
莫置巷的红灯笼,亮得像血。
老鼠领着赵旬,在侧门敲了三长两短。
开门的,还是白天那个仆妇。她看到老鼠,皱了皱眉:“小老鼠?又是你?"
“张妈,” 老鼠谄媚地笑起来,"给您带生意来了。这位是我表叔,赵掌柜。家里遭了难,独苗没了,想...想'续'一个。"
张妈狐疑地打量着赵旬。
赵旬按照老鼠教的,立刻弯下腰,露出一脸悲苦:"大娘行行好。我...我就想看看孩子。钱,都好说。"
张妈的脸色缓和了些。
“进来吧。花婆正在'看货'。"
两人被带进了一个幽暗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孩童的哭闹声,只有一股浓重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草药味。
他们被带进一间正房。
一个穿着富贵,满头银发,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她就是花婆。
“花婆,” 张妈上前,"又来个'续香火'的。"
花婆抬起眼皮,那双眼睛精明得可怕。
“想'续'个什么样的?” 她的声音很温和。
“要...要个男孩。" 赵旬故作紧张地说,"要健康的。"
“呵。” 花婆笑了,"健康的,那可是'上等品'。"
她拍了拍手。
两个仆妇从里屋抱出了三个襁褓。
“喏,刚到的货。你自己看。”
花婆指着第一个:“这个,女娃,'下等品'。身子弱,但眉眼还行。五贯钱,拿去做童养媳,或者当丫鬟,随你。"
她又指着第二个:"这个,男娃,'中等品'。哭声亮,就是脸上有点胎记。十五贯。"
最后,她揭开第三个襁褓。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男婴,睡得正熟,皮肤白里透红。
“这个," 花婆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上等品'。根骨极佳。要不是他爹娘是外地流民,这品相,直供'上面'都够了。"
“这个...多少钱?” 赵旬颤抖着问。
“五十贯。” 花婆淡淡地说,"一口价。"
赵旬和老鼠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贯……” 赵旬故作绝望,"花婆,我...我只是个小商人。我...我买不起。"
“买不起,就看'中等'的。” 花婆有些不耐烦。
“那……那个'下等'的女娃," 赵旬指着那个最弱小的,"能不能...能不能便宜点?"
花婆的脸色沉了下来:“便宜?赵掌柜,我这儿是'莫置铺',不是菜市口。五贯钱,一文都不能少。"
“我……” 赵旬一咬牙,"我今天没带够钱。花婆,您看,我先付'定金'。这...这是我全部家当。"
他把那八百文钱,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花婆看了一眼那堆铜钱,笑了。
是冷笑。
“八百文?" 她站起身,"你拿八百文,来我这儿消遣我?"
她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围了上来。
老鼠吓得腿都软了:“花婆!花婆息怒!我表叔他……"
“三贯钱!" 赵旬突然大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只有三贯钱!" 赵旬指着那个"下等"女婴,"我知道,这孩子有病!你这'下等品',根本卖不出去!你白天刚'处置'了一个!"
花婆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三贯钱!" 赵旬豁出去了,"你卖给我。你不卖,我就去报官!"
花婆死死地盯着他。
空气凝固了。
良久,花婆突然又笑了:"好。好个赵掌柜。你倒是有胆色。"
她挥了挥手,壮汉退下了。
“三贯钱," 她慢悠悠地说,"成交。"
赵旬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花婆不想惹麻烦。
“但你得现在付清。”
“我……我只有八百文!"
“那就八百文,先买她一只手。” 花婆笑得和善。
赵旬如坠冰窟。
“花婆!" 老鼠扑通跪下了,"求您了!我表叔他是真想要孩子啊!您就当行行好!"
花婆看着他们,似乎在盘算。
“行吧。” 她叹了口气,"看你这痴心。罢了,那女娃本就是个赔钱货。"
她指着桌上的八百文。
“钱,我收了。人,你带走。从此两清。"
赵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谢花婆!多谢花婆!"
他颤抖着,把那八百文钱推了过去。
花婆慢悠f悠地拉开抽屉,准备收钱。
赵旬如释重负,弯腰,伸手,颤抖着去抱那个被定价为"八百文"的女婴。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破布时——
“砰——!”
一声巨响!
“莫置铺”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生生踹开!
雨水和火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临安府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