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是兄弟,就他妈一起去闯!怕个鸟!”
出发前夜,老马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酒沫子溅了我一脸。
九个大男人吼着叫好,只有我没出声。
因为我的心脏正像被一只冰手攥住一样,跳得我快喘不过气。
在反复衡量后,我终究还是在凌晨拨通了电话,声音抖得厉害:
“马哥,我不去了,孩子半夜发高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被老K的咆哮取代:
“我就知道!周川你他妈就是个怂包!当爹当久了,连胆子都当没了?兄弟们都在这等你,你跟我说孩子发烧?去你妈的!”
我能听到电话里传来越野车引擎的轰鸣,还有其他人跟着起哄的嗤笑声。
他们骂我是个叛徒,是个娘们儿唧唧的懦夫。
我没再解释,挂了电话,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车灯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我用一个谎言,换来了一整天的坐立不安和自我唾弃。
然后,次日,门铃响了。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犯人。
“昨夜,你的9位战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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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发前最后一顿酒,是在老马开的那个汽修厂里喝的。
那地方与其说是汽修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铁皮垃圾箱。
地上永远是黑乎乎的油泥,踩上去黏脚,空气里混着机油、轮胎橡胶和廉价白酒的呛人味道,闻久了让人头疼。
我们九个人,算上我,一共十个,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发臭的肉,挤在一个掉了漆的圆桌边上。
桌子中间炖着一锅羊肉,不知道炖了多久,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腻歪歪的白气糊满了每个人的脸,让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老马,马卫国,是我们的头儿。
他在部队的时候就是我们的老班长,现在退伍了,还是我们的头儿。
他总是坐在上座,手里常年端着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能苦掉牙的浓茶。
但今天他破例了,缸子里装满了啤酒。
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黄色的啤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有些溅到了我的脸上,黏糊糊的。
他扯着嗓子喊:“兄弟们,这次,咱们去干一票大的!昆仑山,死亡谷!让那些在网上发照片P图的娘们儿唧唧的旅游博主看看,什么他妈的才是真正的越野!”
“好!”大家扯着嗓子跟着吼,声音在铁皮棚子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震得人耳朵疼。
只有我没出声。
我的心脏那时候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不是疼,就是闷,像有一团浸了水的破棉花死死地塞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老K,也就是赵凯,他坐在我对面。
他家有钱,玩什么都喜欢玩到顶配,两辆爆改的陆巡,有一辆就是他的。
他用油腻腻的筷子指着我,咧着大嘴笑,黑黄的牙上还沾着一片绿色的葱花。
“看我们周川,怎么了?在家带孩子带傻了?一说玩真的就蔫了?”
他总是这样,喜欢拿我开涮,好像不踩我一脚就显不出他的威风。
我没理他,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他吵。
我只是拿起筷子,从那锅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羊肉汤里,费力地捞起一块羊骨头,慢慢地啃。
肉很烂,一点味道都没有,就像在嚼蜡。
老马是这次行动的绝对权威,他说的话就是命令。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一张因为折叠太多次而变得破旧的巨大地图铺在另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用他那根因为常年修车而变得粗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在上面用力地划拉着。
“都看好了,我们从格尔木出发,常规路线到这里,”他戳着一个点,“然后,我们不走那条怂包才走的大路,我们走这条小路,直接插进去!”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用铅笔画出来的虚线。
那条线蜿蜒着穿过一大片标着密集等高线的山区,地图的图例旁边用小得像蚂蚁一样的字标注着:“季节性河道,地质不稳,未勘探”。
我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在桌上,站了过去。
那股劣质白酒和羊肉膻味混合的气味更浓了,熏得我一阵恶心。
我指着那条虚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马哥,这条路没准儿。地图上是虚线,就说明没人走过,万一……”
我的话还没说完,老K就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嚷嚷起来:
“万一?玩越野哪有没万一的?周川,你是不是忘了咱们以前在部队是怎么过来的了?怕死就别来,没人求着你!”
他说话的声音特别大,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铁皮棚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其他几个兄弟都看着我,有的在笑,不是嘲笑,就是觉得老K说得糙,但理不糙。
在他们看来,我确实是变了,变得瞻前顾后,没了当兵时的那股劲儿。
老马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明显有点不快。
他觉得我当众质疑他的决定,让他没了面子。
他用力地拍了拍地图,那张可怜的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我研究过了,这条路能省我们两天时间,风险可控。就这么定了。”
他的语气,跟当年在部队下命令时一模一样,不容置疑。
小孙,孙明凯,他悄悄地从后面碰了碰我的胳膊,把一瓶没开的啤酒塞进我手里。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技术员,我们那两辆当宝贝一样的陆地巡洋舰,一大半的改装都是他亲手做的。
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川哥,别往心里去,老K就那张破嘴。马哥决定的事,你知道的。”
我知道。老马决定的事,就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我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让他们觉得我扫兴。
我没再说什么,拧开啤酒瓶,对着瓶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顺着喉咙流下去,火辣辣的,但堵在我心口的那团湿棉花,好像更重、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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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K说我忘了在部队是怎么过来的,其实我没忘,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这些人,都是从同一个特种侦察连出来的,在一个锅里吃过饭,在一个泥潭里滚过,一起扛过枪,也一起扛过处分。
我们的命,早就绑在了一起。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冬天,我们去帕米尔高原进行极寒条件下的生存训练。那
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比哪一年都大,鹅毛一样,没日没夜地往下砸。
我们的任务是渗透到指定区域,潜伏七十二小时。
训练进行到第二天晚上,出事了。
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来了,风刮得像刀子,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能见度不到五米,电台也失灵了,我们和指挥部彻底失去了联系。
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四十多度,人呼出的气瞬间就能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冰霜。
我们十个人,蜷缩在一个临时挖出来的雪洞里,背靠着背取暖。
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只剩下最后半壶水。
每个人都又冷又饿,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停地抖。
老马是我们的主心骨。他把雪洞的入口用雪块堵住一多半,只留一个通风口。
他命令我们轮流睡觉,必须有两个人醒着,互相拍打,防止睡过去。
他说:“在这种鬼天气里,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轮到我和老K守夜。雪洞里黑漆漆的,只能听到外面鬼哭狼嚎一样的风声,和兄弟们粗重的呼吸声。
老K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有钱就变狂的德行,他冻得牙齿打架,还在那吹牛,说等回去了要一个人吃十个羊肉泡馍。
突然,小孙发出了梦呓一样的呻吟声,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我赶紧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在这种环境下,居然发起了高烧。
“马哥!马哥!小孙不行了!”我大声喊。
所有人都醒了。
老马把唯一一个军用手电打开,光线下,小孙的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已经昏迷了。
“高烧,加上严重失温,再不想办法,这小子挺不过今晚。”老马的声音嘶哑而冷静。
所有人都沉默了。在这种绝境下,我们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救他?
是老K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解开自己的大衣,用身体裹住小孙,骂道:
“妈的,新兵蛋子就是不经折腾!给老子挺住!”
可这根本没用。小孙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绝望中,我想起在训练手册上看到过的一个土办法。
我脱掉鞋子和袜子,把冻得像冰块一样的脚伸进雪里。
等脚彻底麻木了,再拿出来,放到小孙滚烫的额头上和腋下,进行物理降温。
那是一种钻心的疼,感觉骨头都要被冻裂了。
我就这么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直到我的双脚彻底失去了知觉。
后来,老马、老K,还有其他人,都开始学我的样子。
十个人,九双脚,轮流给小孙降温。
我们的脚都冻伤了,有的甚至开始发黑,但没有一个人吭声。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小了。
小孙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他醒过来,看着我们一张张像鬼一样的脸,哭了。
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们的命,是互相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所以,老K说我怕死,他错了。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那种眼睁睁看着兄弟在我面前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那比死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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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婆已经睡了,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我没开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那点昏暗的光,走到儿子的小床边。
他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还砸吧着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我把他蹬掉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小肚子。
客厅里死一样地安静,只有老旧的冰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嗡鸣,然后又沉寂下去。
我把准备好的越野装备摊在地板上,一件一件地检查,像是一种仪式。
压缩饼干、军用水壶、高热量牛肉干、急救包、备用电池、求生哨……
每拿起一件东西,我的心脏就猛地抽一下。
那不是病理性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恐慌。
就像你在一条漆黑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走路,你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但你后背的汗毛却一根根全竖了起来,你感觉黑暗里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你。
我瘫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我的眼前好像出现了画面。不是清晰的电影,就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翻滚的越野车,像个被扔掉的玩具。
冲天的红色火光,把夜空都烧亮了。扭曲的、辨认不出形状的钢铁。还有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脸,在火光里挣扎。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我把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地摁进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长短不一的烟头。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抽了这么多。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温吞的火。
这个城市里有几百万人,他们都在安睡,做着各自的梦。
只有我,像个孤魂野鬼,被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攫住了。
我弄出的动静把老婆吵醒了。
她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出来,揉着眼睛问我怎么还没睡。
“明天就要走了,睡不着。”我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
“怎么这么多冷汗?是不是不舒服?”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那是活人的温度。我贪婪地感受着那份温暖。
“没事,就是有点兴奋。”我又一次撒了谎。
就在这个时候,那阵要命的心悸又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我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拼命地往外挤压,它疯狂地跳动着,不是在胸腔里,而是在我的喉咙里,在我的太阳穴里,在我的耳朵里。
我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声,眼前直发黑,无数金色的星星在飞舞。
我死死地扶着窗台,指节都发白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老婆吓坏了,她脸色惨白,抖着手去拿手机,说要打120。
我用尽全身力气拉住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别打,老毛病……歇会儿,歇会儿就好。”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看着我哆哆嗦嗦地喝下去。水很烫,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温度,我全身都在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很多年前在战场上,一颗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的时候,我就是这种感觉。那是死亡的味道。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不能去。
四
凌晨四点半,我的手机闹钟尖锐地响了起来。
我像个机器人一样伸出手,关掉它,然后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我喘不过气。
五点整,我拨通了老马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很吵,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男人之间粗鲁的笑骂声。
他们已经到了集合点。
“周川?怎么了?磨磨蹭蹭的,我们都到集合点了,就等你了!”
老马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带着哭腔,就像一个真的在为孩子担心的父亲。
“马哥,对不住了,我……我今天去不了了。”
“什么?”老马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为什么?!”
“我儿子,我儿子半夜突然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我老婆一个人不行,我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我说得很流利,这个借口我已经在脑子里像演电影一样排练了一整晚。
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都恰到好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了老K那该死的声音,他好像是把电话从老马手里抢了过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关键时刻掉链子!儿子发烧?你怎么不说地球要爆炸了?不敢来就直说,装什么好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老K,你他妈把电话给马哥。”我冷冷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老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失望。
“行了,周川,知道了。家里孩子要紧,那你留下吧,我们走了。”
“马哥,你们……”我忍不住还想再劝一句,“要不改天?等我……”
“改什么天?怂包,九个人,两台车,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一个?”老马打断了我,“别废话了,照顾好孩子。”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了。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窗边。
没过多久,两束刺眼的车灯划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像两把锋利的刀。
它们朝着城外的方向开去,很快就变成两个越来越远的、小小的光点,然后,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慌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失落。
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像小偷一样躲在角落里的……庆幸。
五
老婆早上六点多就醒了,她一走出卧室,看见我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满身烟味地坐在沙发上,非常惊讶。
“你没走?”她问,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儿子不是发烧了吗?”我看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儿子的小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没烧啊,睡得好好的,体温很正常。”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自来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水顺着食道流下去,像一条冰蛇。
“我昨天晚上撒谎了。”我对她说,声音嘶哑,“我就是不想去。”
她看着我,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她走过来,轻轻地抱了抱我。
“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要不我们今天去医院看看,好好检查一下。”
“我没病。”我说,“我就是觉得……会出事。”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一个大男人,一个当过特种兵的男人,因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抛弃了等他出发的九个兄弟。
这一整天,我都像个丢了魂的木偶。
我守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刷新那个叫“兄弟连”的微信群。
群里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是出发前老K发的一张合影。
九个人,挤在两辆高大威猛的改装越野车前面,笑得龇牙咧嘴,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晒得黝黑的脸上。
老K还特意@了我一下,后面跟着一行字:懦夫,在家看我们朋友圈直播吧。
下面一排人跟着点了赞,像一排小小的墓碑。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老马,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他能扛着的表情。老K,笑得最张扬,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脚下。小孙,腼腆地躲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还有老张、大李、猴子……他们的脸,每一张都那么熟悉,熟悉到我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我们曾说好要一起去征服那片无人区的。
现在,他们去了。
我,留了下来。
按照我们之前制定的详细到分钟的计划,他们应该在今天傍晚六点左右到达第一个宿营地。那个地方在一个山谷的背风处,有微弱的卫星信号,老马会通过卫星电话给我报个平安,确认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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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出发前反复确认过的约定。
我从下午五点半就开始等。
我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色的屏幕,连厕所都不敢去上,生怕错过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
六点,六点半,七点。
手机像一块板砖一样,一动不动,连个垃圾短信都没有。
天,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
老婆做好了晚饭,在厨房里喊我吃饭。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我却感到一阵反胃。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还没联系上?”她坐在我对面,小声地问,不敢大声,怕刺激到我。
“可能……可能信号不好,或者行程耽误了。”我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她说。
无人区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车坏了,路断了,找不到合适的宿营地,都很正常。那里不是城市,没有准点这回事。
我一遍又一遍地这么安慰自己,但堵在我心口的那团湿棉花又开始作祟,它吸足了冰冷的恐惧,变得又沉又重,压得我几乎要窒息。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我不敢睡,我怕一睡着就错过电话。也怕一睡着,梦里就是那片火光。
就这样,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等了一整夜。
六
第二天,天亮了。
我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脑袋里像塞满了浆糊,嗡嗡作响。
老婆和儿子都醒了,屋子里有了些生气。儿子在客厅里玩他的小汽车,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老婆在厨房里做早饭,锅碗瓢盆的声音传来。
这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微信群里死一样地沉寂。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知道,出事了。
那种感觉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预感,而是变成了确凿无疑的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坐立不安,在客厅里来回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地板被我踩得咯吱作响。
老婆端着早饭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要不,报警吧?”她说。
“再等等。”我说,“失联不到二十四小时,警察不会立案的。也许……也许他们只是手机没电了。”
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我们带了多少备用电源和发电设备,我自己最清楚。
整个上午,我就这么在煎熬中度过。
到了下午,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崩断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声惊雷。
我以为是送水的。我昨天好像在手机上订了桶装水。
我晃晃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感觉自己的两条腿不是自己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转动。
最后,我还是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穿着蓝色的警服,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身上的警徽在楼道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们看着我,表情很严肃,就像两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咯噔一下,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我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是周川?”为首的那个警察开口了,他年纪大一些,大概四十多岁,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仿佛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把沙子,又干又疼。
“我……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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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扶着冰冷的门框,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瘫倒在地上。
“有事吗,还是,关于我战友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吗?
那个老警察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我的脑袋。
“我们接到了报警。”
“今天上午,你的九位战友,连同他们的两辆车,在‘狼嚎沟’附近被发现,车辆坠崖,现场惨烈,经确认,全部遇难。”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我什么都听不见了,那个警察的嘴在一张一合,楼道里的灯在闪,但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坠崖……全部遇难……
九个人……
老马,老K,小孙……
那张在微信群里的合影,那九张笑得无比灿烂的脸,在我的眼前猛然炸开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雪花,然后消失了。
巨大的悲痛和那种“预言成真”的荒谬感,像两只无形的巨手,一只掐着我的脖子,一只摁着我的天灵盖,把我狠狠地往地上掼。
我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就在周川沉浸在悲痛中时,陈警官的下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周先生,我们勘查了现场,发现一些疑点。车辆坠崖不像是单纯的意外,更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