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和人类需要和合文化——《和合之美》序

和合文化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当中影响深远，其中“和”强调了他者不争和并存，“合”则强调了他者在更高层次上的和谐与融合，两者相辅相成，孕育出“贵和尚中、善解能容、厚德载物、和而不同”的文化精神，它既是“五色交辉，相得益彰”，也是“八音合奏，终和且平”，更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在五千年中华文明历史长河中，和合文化通过民间信仰与民俗，融入人间烟火；当世界面临纷扰与对立，和合文化带来了包容共生的启示。它不仅是中华文明的宝贵馈赠，更是世界共同需要的相处之道。

“和”这个字，应该是中国人最喜欢的一个字。不但普通百姓家中客厅墙上最常见的字是“家和万事兴”，连故宫“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中间，也都带一个“和”字。我在《中国人的音乐》里说：“假如让我只用一个字来概括中国音乐的话，那就是‘和’。这个‘和’字，不仅是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和最高体现，也是中国人和中国音乐的最终追求。”

“和”在战国前多写为“龢”，其左边的“龠”，就是一种编管乐器。而后来与“龢”字同义的“和”字，也与音乐相关，指声音相和。因此不论是西周末年的史伯，还是春秋时的晏子，当他们谏言那些只喜欢听好话的君王时，都不约而同地用音乐为例，生动、准确地阐明了“和”非“同”。史伯明确指出，“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那么什么是“和”呢？史伯以极其凝练的语言概括为“以他平他谓之和”。“他”是他者，是和你我不同的人。当20世纪少数西方哲学家强调“他人即地狱”之前将近3000年，中国的哲人却在两个“他”之间用一个“平”字将其连接了起来。“平”与“和”一样，原意也是指声音平缓。晏子则更加细致地解释“和”的本质，就像音乐一样，要有不同的“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

而“同”，则是“以水济水”。假如音乐只是一个相同声音的不断重复，那“谁能听之”？千百年来，中国人将“和而不同”这个从音乐中悟出的道理上升为哲学，落实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我们的祖先贡献给人类社会的中国智慧。而当“和平”成为一个常见词的同时，也成为中国人世代追求并为之不懈奋斗的目标。

“合”的意思有很多，从闭合、合拢、集合到合作……假如“和”只是强调了他者不争和并存的话，“合”则强调了他者在更高层次上的和谐与融合。“和而不同”之后的“合而为一”，远远超越了“同”，已经是中国古代哲人所说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一”了。这个“合”也远远不是所谓把盒子盖上那么简单，更不是封闭的概念。在中国人的视野里，“六合”即上下四方，即天下，即宇宙，是无穷无尽的时空。

把“和”与“合”连在一起，则产生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当中影响深远的和合文化。而将寒山与拾得奉为“和合二仙”，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文化现象。我常常形容中国传统文化是“三根柱子两层楼”，“三根柱子”是儒、释、道，儒家讲“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道家讲“天人合一”“和光同尘”，佛家讲“因缘和合”，都强调“和合”二字。“两层楼”上面一层是由文人创造的精英文化，包括“孔孟老庄”，唐诗宋词元曲，其载体是汉字，是书写的文化。但是很多人常常忽略了楼下还有一层文化，其广大、其高远、其丰富、其精彩都超出许多人的想象，它的载体是语言，是口头文化，现在我们把这些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传统社会，一个农村子弟可能不识字，但他不但知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还知道勤俭持家、孝顺父母，甚至在国家危难的时候还会挺身而出“精忠报国”！他虽然一字不识，但他知道赵子龙，知道关云长，也知道秦桧、金兀术，他爱恨分明，他有强烈的道德感。请问：他从哪里知道了忠孝仁义礼智信？他听说书，他看戏，他过传统节日！他就是从这些丰富的、和中国人的生活融为一体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当中，有了一个“中国人”的自我认知！一般而言，文人的高雅文化与民间的草根文化有着不同的审美和不同的表现内容，但奇怪的是，在以寒山拾得为中心的和合文化里，不光是文人与大众，就连我们的邻居日本，也都达成了罕见的一致。

大家都知道，寒山曾隐居天台七十余年，拾得则在国清寺驻锡。那么这两位令中国文人赞叹不已、艳羡不止的寒山拾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升“人格”为“神格”的呢？又是为什么成为一种十分普及、十分受普通民众喜欢的和合文化的象征的呢？清雍正十一年（1733）胤禛封寒山、拾得为“和合二圣”，但“圣”还不是“神仙”。我们知道在中国民间，几乎每一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行业神：茶行供陆羽，梨园行供唐明皇，木匠供鲁班，纺织业供螺祖……这其实是相信“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中国人对开创这个行业的历史人物的纪念和感恩。应该说“和合二圣”最终升格为“神仙”，是中国普通老百姓的“民意”！当然，和合二仙与行业无关，也不是行业神，而是在全国普遍存在的文化现象。这种文化既超越了行业与功利性，也超越了信仰与一般的宗教文化，几乎成为整个中华传统文化中特有的文化现象。假如说文人画家用简笔和大写意描摹寒山拾得的神态以抒发禅意的话，那么在中国各地尤其是江浙流行的建筑和家具上几乎处处可见的和合二仙，则用他们“永恒的微笑”换来男男女女发自内心的微笑，成为一种幸福与圆满的象征。当然，在民间艺术家的作品里，寒山拾得已经完全“升格”为“仙”，不再破衣赤脚、蓬头垢面、不拘小节，而是神态可掬、鲜衣丽服、像模像样，只有那不变的笑容和手持的独特标识——荷花与锦盒，让所有见到的人都用谐音一次又一次说出这两个字：和合！

今天，在寒山拾得的驻锡地或示现地浙江举行的和合文化全球论坛已连续召开四届，影响深远，直接促进了和合文化在全球的推广。这本《和合之美》画册的出版，更为和合文化的普及和弘扬做了一件大好事。感谢这本画册的编者和照片的提供者，让我们能够集中欣赏到这么多值得珍藏的美丽，同时也让我们领略到和合文化在民间流行的广度与深度。更重要的是，在我们悠闲翻阅画册时，从电视机播送的新闻里正传来这个世界其他地方真实的影像和声音：在乌克兰、在中东、在印巴边境、在洛杉矶……无人机从天而降的身影，导弹的呼啸与炸弹的爆炸声，巴勒斯坦妇孺求救的哭泣与伸向天空的手臂，全副武装的军警与抗议民众的怒骂声……和合二仙手中的荷花在微风中摇曳，在那只可开可合的锦盒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珍宝！环顾全球，抚今追昔，和合二仙和中华民族传承千百年的和合文化，让我们再一次想起中国古代哲人“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的教导，那种把与我“同还是异”当成标准与红线，逼迫他“与己同，不同则敌，不同则杀”的文化，不仅是当今世界所有战争和动乱的原因，也是人类未来的最大威胁。中华民族对“同”与“和”的深刻思考，对和合文化的创造与发扬，不仅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和未来伟大复兴的保证，也应该是中华民族贡献给全人类最宝贵的财富。当中国在共建“一带一路”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实践中运用和合文化理念的时候，当中国人向全世界各个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信仰、不同肤色、不同发展阶段、不同政体的朋友们伸出手臂，奉献出“别样红”的“映日荷花”与宝盒里各不相同又各美其美的珍宝时，寒山拾得一定会微笑着吟诵出新的美丽诗篇。

和合文化，世界需要你！人类需要你！

（作者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名誉所长）

来源 | 田青思想馆

作者 | 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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