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哎呀，这鸡汤还是得我们家月月炖的才好喝，火候正好，一点都不油！”
周末的家庭饭桌上，婆婆张兰舀了一碗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给了小姑子陈月家的儿子李瑞。
“多喝点，我的乖孙，喝了长高高。”
林婉默默地把自己精心炖了一下午的甲鱼汤往丈夫陈雷那边推了推，没说话。
陈雷夹了一块甲魚肉放進妻子碗裡，低聲說：“你炖的也好喝。”
张兰耳朵尖，听见了，筷子往桌上一放，撇了撇嘴：
“好喝是好喝，就是这甲鱼性寒，女孩子家家的，少喝点。再说了，你嫂子今天做的这个红烧鱼，盐又放多了吧？我跟你爸血压都高，以后做菜手底下松快点，别老是那么咸。”
林婉看着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鱼，心里一阵发堵。
她结婚十年，婆婆挑了十年刺，而小姑子陈月哪怕只是从外面饭店打包一份凉菜回来，婆婆都能夸出花来。
她习惯了，也懒得争辩，只是默默地给儿子阳阳剥着虾。
01
林婉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国企做行政，工作稳定，不好不坏。
丈夫陈雷是市里一所中学的物理老师，性子温吞，是个谁也不想得罪的老好人。
两人有一个九岁的儿子，陈阳阳，聪明懂事。
他们家，就是这座二线城市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三口之家。
十年前，林婉嫁给陈雷的时候，就知道婆家的情况。
公公陈建国是退休的老工人，闷葫芦一个，家里大事小事全凭婆婆张兰做主。
而张兰的心，是明明白白偏到胳肢窝里的。她有一儿一女，儿子陈雷是她的骄傲，女儿陈月是她的心头肉。
这种偏爱，在陈雷和陈月各自成家后，愈演愈烈。
陈雷争气，靠自己考上大学，当了老师。林婉娘家条件尚可，两人结婚时，林婉父母出的首付，买下了一套三居室。
小两口靠着自己的工资还房贷、养孩子，虽然辛苦，但也算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而小姑子陈月，从小被娇惯，学习一般，长相也一般，最后嫁了个和她一个单位的同事李强。
李强家境普通，两人挣的都是死工资，还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按理说，张兰应该多帮衬一下女儿。可她的帮衬方式，却总是绕不开林婉这个儿媳妇。
“婉婉啊，你看你弟妹他们单位效益不好，这个月奖金又没发，小瑞的奶粉钱都快愁死了。你跟陈雷工资高，先借他们两千块应应急。”
“嫂子，我那羽绒服都穿三年了，看你去年买的那件挺好看的，你今年不穿了吧？送我呗？”
“大雷，你外甥想报个钢琴班，启动资金不够，你这个当舅的，不得表示表示？”
诸如此类的“请求”，十年里，数不胜数。
一开始，林婉想着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可她渐渐发现，这家人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借出去的钱，从来没有还过；送出去的东西，连句谢谢都听不到。
最让她寒心的是，婆婆张兰总是一边从她这里“挖”，一边又在背后跟邻居抱怨，说儿媳妇小气，不如自己女儿贴心。
林婉跟丈夫陈雷提过几次，陈雷总是那句话：“唉，我妈就那样，她没坏心。我妹日子过得确实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点吧，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了。”
计较？林婉苦笑。她不计较，可谁又体谅过她？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今年，林婉凭着优异的工作表现，拿到了一笔两万块的年终奖。她高兴坏了，这是她这几年来最大的一笔额外收入。
她没把这事告诉婆家，而是偷偷地计划了一件大事。
她想带家人出去旅游。
儿子阳阳从小就羡慕同学能去海边，总是在画本上画着蓝色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
公公婆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飞机都没坐过。丈夫陈雷工作辛苦，也该好好放松一下。
她想用这笔钱，组织一次全家旅行，去南方的海滨城市，看看海，散散心。这既是圆了儿子的梦，也是尽一份孝心，更能缓和一下家庭关系。
她瞒着所有人，在网上查攻略、订机票、选酒店。
她一共订了五张机票，分别是她、儿子阳阳、丈夫陈雷，还有公公婆-婆。
她还选了一个口碑很好的五星级度假酒店，订了两间豪华海景房，一间给公婆，一间他们一家三口住。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她在一个周末的家庭聚餐上，拿出了打印好的机票和酒店预订单，笑着宣布了这个消息。
“爸，妈，我订好了下周去三亚的机票和酒店，咱们一家五口一起去玩几天，看看海。”
公公陈建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阳阳更是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抱着林婉的脖子又叫又跳。
只有婆婆张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拿起机票行程单看了又看，问道：
“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事妈，我年终奖发的，够了。你们一辈子没出去过，也该享享福了。”林婉大方地说。
张兰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探究，让林婉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过，能看到一家人，尤其是儿子和公公那么开心，林婉觉得，一切都值了。她憧憬着这次旅行，能成为一个美好的家庭回忆。
02
计划总是美好的，但搅局的人，也从不会缺席。
自从林婉宣布了旅游计划，家里就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公公和孙子每天都沉浸在即将远行的兴奋中，而婆婆张兰，却变得有些阴阳-怪气。
她不再挑剔林婉的饭菜，但总是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提起小姑子一家。
“唉，月月这孩子，命苦啊。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自己又没多大能耐，养个孩子紧巴巴的。前天还跟我说，小瑞的幼儿园要搞亲子活动，去趟郊区的农家乐，一个人都要一百多，她都舍不得。”
林婉听着，只当没听见，低头吃饭。
过了两天，张兰又开始了。
“昨天跟月月视频，小瑞看见人家电视里放的大海，羡慕得不得了。问他妈，‘妈妈，大海是什么样的呀？’月月跟我说，她听得心里直发酸，这辈子都没本事带孩子去看看海。”
陈雷听不下去了，皱着眉说：“妈，月月他们想去，自己攒钱去就是了，跟我们说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心疼我女儿外孙吗！”张兰嗓门一下子就高了，“你当哥的，现在日子过好了，就不管妹妹死活了是吧？”
眼看又要吵起来，林婉赶紧给陈雷使了个眼色，这事才算揭过去。
但林婉心里清楚，婆婆这是在铺垫，在给她施压。
果然，周三的晚上，小姑子陈月提着一袋水果，带着儿子李瑞登门了。这是她今年第一次主动上门。
“哥，嫂子，听说你们要带爸妈去三亚玩啊？真孝顺。”陈月一进门就满脸堆笑。
“应该的。”林婉客气地回应，给他们倒了水。
小外甥李瑞一来，张兰和陈建国就跟得了宝一样，围着他团团转。
陈月坐到林婉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嫂子，你真有本事，还能挣那么多奖金。不像我，跟我家老李，俩人加起来还没你一个人挣得多。”
“都是辛苦钱。”林婉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
寒暄了几句，陈月终于图穷匕见。但她这次的说法，却让林婉始料未及。
“嫂子，你看啊，我妈跟我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平时压力也大，难得放个假，应该好好休息，别跟着我们这些老的跑了。”
林婉一愣，没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旁边的婆婆张兰立刻接话了：“对啊，婉婉，我是这么想的。你跟陈雷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去玩。但是小瑞这孩子，正是长见识的时候。要不……这次你跟陈雷就别去了，把机会让给我们老的，我们带着小瑞去，怎么样？”
林婉的心当场就凉了半截。
搞了半天，她们不是想“加入”，而是想“取代”！
“是啊嫂子，”陈月赶紧补充道，“你把机票改签一下，改成我和我儿子的名字。我爸妈一间房，我们娘俩跟他们挤一挤就行。这样你们也能省下俩人的机票钱，多好啊！”
林婉看着这一唱一和的母女俩，差点气笑了。
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冤大头？还是慈善家？
她辛辛苦苦挣钱，计划了全家旅行，到头来，要把自己和丈夫排除在外，成全她们一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妈，月月，这恐怕不行。”林婉的语气冷了下来，“这次旅行，是我计划了很久的，是我们一家人，包括我和陈雷，一起的活动。机票都是实名制的，不能随便改。”
陈月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张兰的脸色更难看，她把手里的苹果重重往桌上一放：“林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怎么，我们老的想带自己外孙出去玩一下，你这个当儿媳的还不乐意了？”
“妈，这不是乐意不乐意的问题。这次本来就是我们全家的活动。”
“什么全家？我女儿外孙就不是全家了？”张兰开始胡搅蛮缠，“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让你妹妹他们去，我跟你爸也-不去-了！你自己带着你儿子去吧！”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丈夫陈雷也急了，站起来想劝架。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外人当家做主了？”张-兰指着林婉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小姑子陈月看情况不对，拉着儿子，假惺惺地抹着眼泪：“算了妈，嫂子看不上我们，我们不去了就是了。我们没那个福气。哥，我们先走了。”
说完，拉着儿子就往外走。
“月月！你别走！”张兰追了出去，门口传来她安慰女儿和咒骂林婉的声音。
一场好好的家庭聚会，又是不欢而散。
03
那次争吵之后，家里陷入了长久的冷战。
婆婆张兰彻底不来了，连带着公公陈建国，也见不到人影。林婉知道，肯定是婆婆不让他来的。
陈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回家后总是唉声叹气。
一天晚上，陈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婉婉，要不……这次旅行就算了吧？你看闹成这样，还去有什么意思？”
林婉正在给儿子检查作业，闻言头也没抬：“为什么算了？机票酒店的钱都付了，不去就都打水漂了。更何况，我凭什么要因为她们的无理取闹，就取消我给我儿子和公婆的承诺？”
“可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了不去，就肯定不会去了。到时候就我们三个人去，我爸夹在中间也难做。”陈雷还在试图说服她。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林婉的语气很坚定。
她看着丈夫：“陈雷，我问你，这件事，你觉得是我错了吗？”
陈雷躲闪着她的目光，嗫嚅道：“你……你没错。但我妈和我妹她们……唉，也挺可怜的。”
“可怜？”林婉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她们可怜就可以抢别人的东西吗？她们可怜就可以不讲道理吗？陈雷，你的心到底长在哪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婉猛地站了起来，“在你心里，你妈你妹永远是对的，永远是需要被照顾的弱者，而我，就活该退让，活该受委-屈！”
夫妻俩大吵一架，最后又是陈雷的沉默和林婉的失望告终。
林婉对丈夫这种和稀泥的态度，感到无比的疲惫。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这次旅行。但是，一看到儿子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她就狠不下心。凭什么因为大人的自私和贪婪，要牺牲孩子的快乐？
她决定，这次旅行，必须去！谁也别想阻拦。
出发的前一天，她给公公打了个电话。
“爸，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你们七点前准备好，我跟陈雷开车去接你们。”
电话那头，公公陈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婉婉啊，你妈她……还在生气呢。”
这时，电话被一把抢了过去，婆婆张兰尖利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用你们来接了！我们自己去机场！明天机场见！”
说完，不等林婉回话，“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林婉握着手机，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婆婆这态度，太反常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04
第二天一早，林婉、陈雷和儿子阳阳，准时到达了机场。
在约定好的值机柜台前，他们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看到公婆姗姗来迟。
而他们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小姑子陈月、姑父李强，还有他们的儿子李瑞！
小姑子一家三口，每个人都拉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那副样子，根本不像是来送行的，倒像是准备出发的。
林婉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爸，妈，这是怎么回事？”陈雷也惊呆了，他快步走上前问道。
公公陈建国一脸的尴尬，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婆婆张兰却是一脸的理直气壮，她把自己的女儿外孙拉到身前，像是在宣布一件什么大事一样，大声说道：
“我跟你们爸商量好了！这次去三亚，就我们老的带着月月他们一家去！”
“什么？！”陈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林婉，故意扬着下巴说：“你媳妇说得对，机票不能改签。但是，名字是你们的，人可以换我们去嘛！你们年轻人工作忙，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就当是孝敬我们，让我们带着外孙去开开眼界！”
她说完，把手里的身份证递给林婉。
“喏，这是我、你爸、月月、李强、还有小瑞的身份证。你赶紧去把登机牌换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她不是在抢夺，而是在恩赐。仿佛林婉花钱让他们去旅游，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婉看着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她精心策划的家庭旅行，到头来，不仅要把自己和丈夫排除，连最初的受益人公公婆婆，都要被替换成小姑子一家？
不，婆婆的计划更狠，她是要用掉全部五张票，让自己一家三口彻底出局！
“妈！你这太过分了！”陈雷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这是婉婉的钱！婉婉订的票！凭什么你们说谁去就谁去？”
“就凭我是你妈！”张兰的嗓门比他还高，“你媳-妇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我们陈家的钱？我花我儿子的钱，天经地义！”
“嫂子，你别生气嘛，”小姑子陈月在一旁假惺惺地劝道，“我妈也是心疼我们。再说了，这钱花了不就是图个高兴吗？谁去不一样是高兴？我们去了，我妈就高兴了。”
“你们这不叫花钱，这叫抢劫！”林婉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
“嘿！你怎么说话呢？”张兰一下子就炸了，“我花我儿子的钱，怎么就成抢劫了？陈雷，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么跟我说话！今天你要是敢不让我们去，我就……我就死在这机场！”
说着，张兰又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捂着胸口就要往地上倒。
机场里人来人往，已经有不少人向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陈雷急得满头是汗，一边要去扶他妈，一边还要看林婉的脸色，整个人乱成一团。
05
林婉看着眼前这丑态百出的一家人。
看着撒泼耍赖的婆婆，得意洋洋的小姑子，装聋作哑的公公，还有那个永远拎不清、永远在和稀泥的丈夫。
她觉得，自己这十年，就像一个笑话。
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忍让，所有的委曲求全，在他们眼里，都不过是理所应当。
他们从未把她当成过一个平等的家人，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予取予求的、附属于他们儿子的“外人”。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那根名叫“忍耐”的弦，终于“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不怒了，也不气了。
她的脸上，甚至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解脱。
她环视了一圈眼前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阳阳的脸上。阳阳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了，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困惑。
林婉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然后，她抬起头，从包里拿出了打印好的五张机票行程单。
她走到还在争吵拉扯的一家人面前，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喧闹的池塘，瞬间让所有的哭闹和指责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这次旅行，我一共订了五张票。”
她扬了扬手里的行程单。
“我和阳阳，占两张。”
“现在，还剩下三张票。”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丈夫、公公、婆婆、小姑子、姑父、外甥，这六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六个人，自己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