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大家分享一位国外博主 nowfal 的文章《AI's Dial-Up Era》(AI 的拨号上网时代)。
现在是1995年。
你的电脑调制解调器在尝试连接那个叫“互联网”的东西时发出刺耳的尖叫。也许一次就连上了,也许你得再试一次。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你可以在几秒钟内与地球另一端的人互通书信。
整个互联网只有2000来个网站,理论上你一个周末就能全部逛完。大多数网页只是灰底黑字,偶尔冒出一张像素化的图片。
加载慢得残忍:一张图要一分钟,一分钟的视频可能要几个小时。几乎没人敢把信用卡号放网上。当时的铁律:别相信网上的陌生人。
人们很快分成两派。
乐观派预言巨变:数字商务几年内就会碾压实体零售;我们很快会在虚拟现实里游荡。
“我预计五年内,超过十分之一的人在公交、火车、飞机上戴着头戴式电脑显示器。”——MIT教授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1993
悲观派则说,互联网是泡沫,是昙花一现。
如果你告诉1995年的普通人:25年后,我们会更乐意在社交媒体上看陌生人发的新闻,而不是报纸;会点播流媒体而不是看有线电视;用App找对象而不是靠朋友介绍;把“别相信网上陌生人”完全翻转,敢让陌生人开私家车来接我们、睡他们家的空卧室——大多数人会觉得你疯了。
我们又回到了1995年,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是人工智能。
今天的争论双方也在犯类似的错:一边警告AI几年内就会消灭整个职业、造成大规模失业;另一边声称AI会创造比消灭更多的岗位;一边把AI当成炒作的“蒸汽件”,注定泡沫破裂;另一边预言它十年内就能自动化所有知识工作、重塑文明。
他们都只对了一半。
就业悖论:自动化到底会不会裁员,要看行业
被尊为“AI之父”之一的杰弗里·辛顿2016年警告:别再培养放射科医生了,AI几年内就会取代他们。
然而到2025年,美国放射科住院医项目创纪录地放出1208个名额,比2024年还增4%, vacancy 率史上最高;放射科医生平均年薪52万美元,比2015年高48%。
AI没取代他们,反而让他们更吃香。
研究者迪娜·穆萨指出,预测落空的关键在,于真实世界的复杂性:
放射科不只是看图;
监管、保险、责任认定层层关卡;
更关键地,杰文斯悖论登场:技术让资源利用效率飙升,反而导致总消耗量暴涨。AI让读片更快更便宜→更多人能拍片→放射科医生需求不降反升。
微软CEO纳德拉、Box CEO列维都认同:AI越高效,需求越被放大。
但他们只说对一半。
首先,正如提出“vibe coding”的计算机科学家安德烈·卡帕蒂指出:放射科太复杂、高风险、强监管,不是AI短期内裁员的典型场景。
真正要先看的是那些重复、独立、容错高、环节短的“螺丝钉”岗位。即便如此,AI起初也只是工具,岗位会被重构,而非直接消失。
其次,“就业反而增加”这一结论因行业而异,取决于:
该行业未被满足的需求有多大、增长有多快;
需求增长是否跑得过自动化带来的生产率提升。
经济学家詹姆斯·贝森研究了1800–2000年间纺织、钢铁、汽车三大行业的就业、生产率与需求曲线:
纺织与钢铁:自动化后就业先涨近百年,需求饱和后生产率继续提高,就业断崖式下跌。
汽车:全球需求远未饱和,自动化也未完全征服产线,就业至今未现陡坡。
要回答为什么那两个行业出现大幅下滑,而汽车制造业却没有,首先来看这三个行业的工人生产率:
然后,再看这三个行业的需求情况:
这些图表揭示了一个一贯的模式(注:生产率与需求图均为对数坐标,意味着两者呈指数级增长)。
最初,某项服务或产品因需大量人力而价格昂贵,大多数人买不起,只能省着用。例如,19 世纪初,一般人顶多买一条裤子或一件衬衫。
随后,自动化让工人生产率陡增:1900 年的纺织工人产量是 1800 年的五十倍。生产率爆炸式提升拉低价格,激发出巨大新需求,于是人人都能买多套衣服,而不再是一两套,就业与生产率同步飙升(注:就业增长掩盖了行业内部岗位转移与工资变化)。
一旦需求饱和,就业不再继续上升,而是在峰值需求处维持。然而自动化持续推进,工人效率仍在提高,就业便开始下滑。
纺织业中,机械化带来产量暴增,但当消费触顶、自动化与生产率继续攀升时,工人终被替代。我们大概不需要无限多的衣服;同理,无论价格多低,病人也不会需要百万份放射报告,放射科医师终将遭遇天花板。我们不需要无限的食物、衣服、报税单等等。
在贝森的数据里,汽车业则呈现不同故事:需求远未饱和,全球大多数人仍无车;自动化也尚未彻底征服制造(特斯拉撤回全自动化产线即证明当前技术边界)。
当需求与自动化潜力双双高企时,即便生产率提升,就业仍可维持甚至增长。
软件则引出了一个更有趣的问题:你究竟需要多少款应用?如果有一种软件能按需生成应用、自主构建整个软件生态,会发生什么?
直到今天, handcrafted(手工打造)的软件仍是瓶颈——昂贵的软件工程师及其高昂的人工成本,限制了企业能负担得起的开发规模。自动化通过大幅提升这些工程师的生产率,改变了这一等式。
无论是消费者端还是企业端,软件市场都显示出大量未被满足的需求:企业一直把大量项目搁置,不是因为它们没有商业价值,而是因为开发成本太高,或者必须把有限的资源投入最高优先级的项目。
我在亚马逊亲身经历过:成千上万的好点子拿不到资金,并非缺乏商业潜力,而是缺乏足够的工程师去实现。
如果人工智能能以极低的成本生产软件,就会释放出巨大的潜在需求。关键问题在于,这种需求何时、是否会饱和。
因此,可以概括为:在每个行业,就业都取决于两股力量的赛跑——
未满足市场需求的规模与增速;
该需求的增长是否快过自动化带来的生产率提升。
泡沫:非理性的狂欢才能建成未来
1990年代“.com”泡沫:
公司只要把名字加上“.com”估值就飞;
千亿美金砸进光纤、海底电缆;
2000–01年雪崩,思科、Pets.com 等灰飞烟灭。
但泡沫也留下了真正的遗产——让后来的YouTube、Netflix、Facebook得以存在的物理基础设施。
今天的AI热潮同样“浮夸”:
前OpenAI高管米拉·穆拉蒂的新公司,产品影子都没,就拿到20亿美元种子轮、估值100亿美元;
一堆“AI wrapper”百万美元融资,护城河几乎为零。
然而,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四大云厂商自ChatGPT发布后,年化资本支出翻倍,合计近五千亿美元砸向数据中心、芯片、电力。
泡沫与否,这些硬件会成为未来AI的“光纤”。
基础设施投资可能具有长期价值,但我们是否已经处于泡沫之中?
科技分析师兼投资人 Azeem Azhar 提出了一个实用的框架,用五个指标来判断 AI 是否泡沫化:经济压力(投资占 GDP 比重)、行业压力(资本开支与收入比)、收入增速(翻倍时间)、估值热度(市盈率倍数)以及资金质量(资本来源的韧性)。
他的结论是:当前 AI 仍属于“需求驱动型繁荣”,而非泡沫;但一旦五项指标中有两项“亮红灯”,我们就正式进入泡沫区间。
需求确实存在——OpenAI 本身就是史上增长最快的公司之一。但光有需求挡不住泡沫。
凭借产品市场契合度,OpenAI 大概率能活下来,然而大量 AI 初创公司的单位经济模型,正重蹈 1990 年代 dot-com 的覆辙。
Pets.com 当年也有数百万用户(占当时网民比例颇高),可正如科技金句所说:“只要你把 1 美元卖 85 美分,就能换来无限客户、无限收入。”
因此,尽管需求真实,剧本可能与 90 年代相似:过度建设在所难免,若干惊天破产亦将上演。
但同样可以肯定,基建会熬过炒作周期,为今日尚无法想象的创新铺路。
可预测却不可预知的未来
那么,这会把我们带向何方?
我们仍处于 AI 革命的早期,就像当年拨号上网那“吱——”一声的年代。
基础设施公司曾把数十亿砸进光纤,如今超大规模云厂商又把数十亿砸进数据中心;初创公司在名字后加“.ai”抬估值,就像当年加“.com”。
炒作会在狂喜与绝望之间来回切换:一些预测日后看来可笑,一些看似疯狂的却反而保守了。
不同行业结局各异。正如杰文斯乐观派所忽略的,人的需求一旦满足,很多消费就会触顶。任一行业的就业,取决于“未满足市场需求”有多大、增长有多快,以及这份增长能否跑赢自动化带来的生产率提升。
成本下降会解锁新市场。金融教授阿斯沃斯·达莫达兰曾(因)严重低估 Uber,只按现有出租车市场算份额,却没想到把打车费大幅打低后,市场本身被做大——人们会坐 Uber 去那些以前绝不会打出租车的地方。
AI 同理,会让许多因“人力智能”太贵而做不出来的产品和服务变得可行:餐厅老板可用 AI 写一套专属供应链软件,若请人类开发者得花 10 万美元,他绝不会做;非营利组织可用 AI 打一场以前付不起钱的官司。
我们能预见变化,却猜不到细节。
1995 年没人想到我们会:网上约陌生人、坐他们的 Uber、睡他们的 Airbnb;更想不到“网红”会成为年轻人最向往的职业。
人类的创造力总会带来现有思维模型算不到的结果。新领域、新行业会涌现——AI 在过去五年里破译的动物语言,比过去五十年还多。
当技术让我们能与动物“长谈”,会催生什么新职业?今天尚不存在的一种工作,很可能成为 2050 年最抢手的岗位,我们此刻还说不出它的名字。
职业类别将被重塑。互联网让一些岗位消失,也改造了另一些,并创造出新类别;AI 亦然。
大约半年前,有人让我投票:五年后软件工程师会更多还是更少?答案留给读者。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回到 1995,把“软件工程师”换成“记者”:你或许因互联网能让新闻触达全球而预测记者会更多——头十年确实如此,新闻就业持续增长到 2000 年代初;但 30 年后,报纸和记者数量都大幅下降,而“新闻”总量却史无前例地多,只是由博主、网红、YouTuber、 newsletter 作者完成。
软件工程师也将重演这一剧本:做“软件工程”相关工作的人会更多;十年左右,“软件工程师”的定义会被改写。前面那位餐厅老板用 AI 写了一套仅自己用的库存软件,他不会自称软件工程师。
所以,就像 1995 年一样,如果今天的 AI 乐观派说:25 年内,我们会更愿意看 AI 新闻而非网红八卦、看 AI 角色而非真人演员、靠 AI 媒人(甚至 AI 恋人)找对象,并把“别信 AI”彻底翻转到把生死决定、育儿托付给 AI,大多数人会觉得天方夜谭。
即便集合自然与人工的所有智慧,也没人敢笃定 AI 未来长什么样——科技 CEO 不行,AI 研究者不行,当然更不包括某个在网上高谈阔论的素人。
但无论细节对错,我们的 AI 未来正在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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