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周末版】饿死在米柜中的太子，与太子妃的回忆录

电影《思悼》剧照

在18世纪中后期，当和珅、纪晓岚、福康安、乾隆皇帝……在荧屏中演出一幕幕悲喜剧的年代，在我们的东邻朝鲜半岛，有这样一位传奇的女性：

她富贵终身、嫁入王室70多年，享寿80余岁，却经历青年丧夫、晚年丧子的痛苦；虽然她见证了儿子、孙子登基为王，却终身只是太子妃；她虽然从未有机会掌握大权，但把自己的宫廷生活，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中几度险死还生的经历，与颇具野心的小姑、远房侄子，以及年轻自己10岁的婆母……难以言尽的恩怨情仇，化为一份极为宝贵的历史记录——其名为《恨中录》。

注：又名《闲中录》，原著是朝鲜语字母

谚文写作

，“恨”和“闲”的谚文写法相同

她是朝鲜王朝英祖李昑的儿媳，思悼世子李愃的世子嫔（相当于太子妃），正祖李祘的生母惠庆宫洪氏。

“某年某月之事，我惨不忍言，仿佛天崩地裂，霎时日月无光的这场变故，令我一刻也不想苟活……又回心一想，不能令十一岁世孙（即李祘）陷入接二连三巨大悲痛之中。若是我不在了，谁来抚养世孙成人呢？强自忍耐 ，保存了这条性命，但又怎能忍不住向苍天哭号呢？”

这是“壬午祸变”发生时，惠庆宫洪氏对自己心境的记录。

1762年（农历壬午年），英祖将下令 李愃关进米柜，并亲自上锁，禁止任何人给 李愃送食物和水， 李愃死后，英祖赐 谥“思悼”，史称“思悼世子”。李祘被被过继给思悼世子早逝的哥哥孝章世子，保住世孙身份，但这这意味着身为思悼世子嫔的洪氏，在宗法上不再是李祘的母亲，所以李祘继位后，她也只是被授予“惠庆宫”的称号，无缘成为王大妃（相当于太后）。

为了讲清壬午祸变的前因后果，有必要介绍惠庆宫洪氏的家世，某种意义上，洪氏家族兴衰史，是百年来朝鲜王朝政治变迁的一面镜子。

惠庆宫所出身于丰山洪氏家族，丰山洪氏家族的崛起，始于惠庆宫的远祖洪柱元，娶朝鲜宣祖之女贞明公主为妻。贞明公主的母亲是宣祖晚年所纳的王妃仁穆王后，宣祖死后传位给庶子光海君，光海君为了消除威胁，杀害仁穆王后的唯一的儿子 永昌大君，将 仁穆王后和贞明公主软禁，引起朝臣强烈不满，最终光海君被他的侄子仁祖推翻。仁祖虽然依旧极度猜忌仁穆王后母女，但为了装点表面，对贞明公主夫妇予以厚待。

然而，到惠庆宫洪氏出生时，洪家已经稍显没落，恰逢朝鲜英祖为 世子 李愃选妃，背负重振家族的期望的洪氏成功中选，洪氏的父亲洪凤汉也成为英祖非常倚重的大臣，婚后夫妻情感和睦，并很快有了爱情结晶——世孙李祘，也即后来的朝鲜正祖。

理清壬午祸变的来龙去脉，要从朝鲜王朝绵延百年的党争说起。

看过《大长今》的都知道剧中的那位非常欣赏长今的朝鲜中宗，然而中宗也有着优柔寡断的另一面，在位期间受制权臣，开启了党争的序幕。到了中宗的孙子宣祖，形成了“北人”、“南人”、“西人”党争的局面。光海君年间，北人得势，在光海君垮台后一蹶不振。

南人和西人的党争延续了半个世纪，到了英祖的父亲肃宗时期，肃宗宠爱以南人为后台的张禧嫔，废黜以西人为后台的仁显王后，后来又对张禧嫔不满，仁显王后复位，张禧嫔在数年后被处死，南人没落，西人中的“老论”和“少论”走向分裂。肃宗的儿子，英祖的哥哥景宗在位年间，他支持少论对老论展开血腥清洗，英祖作为王弟也卷入了风波。

因为张禧嫔的影响，嫔御（除了王妃之外其他妾室）不得成为王妃，所以后来当朝鲜英祖的第一个王妃贞圣王后去世后，以66岁的高龄，娶年仅15岁的贞纯王后为继妃，日后她成为惠庆宫的主要政敌之一。

英祖为了平息党争，实施对各个朋党公平对待的“荡平策”，但长年对立很难轻易化解的。加上英祖虽然标榜“荡平”，但偏向老论，少论就把希望寄托在世子 李愃身上。据说英祖长期被怀疑谋杀了支持少论派的哥哥景宗，为了自证清白，英祖居然派让服侍过景宗的宫女去服侍幼年的 李愃，导致 李愃成人后倾向于少论。在很多朝鲜王朝士大夫的著作中，以上是英祖和 李愃父子矛盾的根源所在。

《恨中录》则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

思悼世子自幼聪慧，却玩心很重，除非英祖亲自监督，并不认真读书，但英祖却对此放任不管，另一方面又对世子极度严厉刻薄：

对景慕宫（即思悼世子）的教导，全部教给他人，自己根本不去关心，众人聚集之时，说些话取笑他。这真是令人郁闷啊！

思悼世子代理英祖处理政务，但无论认为自己无法决断向英祖请示，还是处理结果让英祖不满意，都少不了一顿指责。

“这点小事都不能决断，每次都来烦扰我，让你代理设这摄政又有何用？”

但若是不向他（英祖）禀告，他又会训斥世子：”为何不告诉我就独断专行了？“

当发生灾异，按照儒家天然感应理论需要执政者要反思的时候，世子也被要求背锅，于是：

景慕宫（即思悼世子）处理每件事情都战战兢兢，最终用因邪思妄念而导致的病患征兆愈来愈明显。

但英祖大王丝毫没有注意到贵如珍宝的东宫患病了，何其哀哉！

思悼世子的其中一个症状，以现代眼光可能是某种强迫症：

世子患衣带病有六七年，时轻时重，有时无法穿衣，自己也知竭尽全力克服。好容易病症好转，幸而能穿上衣服了，自己也觉得万幸，就一直穿着，直到衣服脏污不堪。这是什么怪病啊！

思悼世子有两个妹妹：和协翁主、和缓翁主

（注：朝鲜王朝王后所生的女儿称“公主”，非王后所生的女儿称“翁主”）。

有一次，父子对话完毕，英祖当着儿子的面擦洗耳朵，还将洗过耳朵的水洒到和协翁主的府邸。

还有一次，世子与和缓翁主坐在一处，英祖当场发怒。

宣禧宫（思悼世子生母映嫔

）为英祖大王的偏心而悲伤，却也无可奈何。

随着思悼世子与英祖的关系日益恶化，他的精神问题也愈发严重：无故训斥自己三个年幼的儿子、任意殴打宫人（有一次当场打死了为自己生过儿女的一个妾室）。

甚至惠庆宫本人也险些遭遇毒手。

世子怪罪我没能让父王移驾别的宫殿，用棋盘砸我。我当时正侍立一旁，差点砸掉眼珠。

唯一的宽慰是世孙李祘健康成长且深受英祖喜爱，还选定世孙嫔（后来成为朝鲜正祖孝懿王后），然而在惠庆宫看来，这成了思悼世子的催命符：

有一次，思悼世子对妻子说：

“你受到父王宠爱，虽是我身边的人，你和孩子们父王都以常理人情相待，唯独对我，确实如此。我这患病之身，还怎能活下去呢。”

果然，就在李祘成婚的那一年， 思悼世子忽然声称自己要杀害英祖，映嫔向英祖举报， 壬午祸变爆发。

即使惠庆宫对英祖竭力回护，却依旧无法掩盖她的愤怒与控诉。虽然不排除背后的政治考量，但英祖的偏心、近乎变态的控制欲和偏执，以及羞辱打压式教育，都具有一定典型性的。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另一方面，思悼世子在英祖面前是值得同情的被欺辱者，但在自己支配下的东宫府，却是不折不扣的施暴者，即使他确实病了。对父亲英祖，思悼世子直到病情恶化到极致时才起了杀心；此前，已经有无数无辜的宫人甚至妾室成为暴力受害者，严重一些就开始针对妻儿了。

惠庆宫也就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英祖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处决思悼世子，是不得以的正确选择。

除了涉及思悼世子悲剧的部分，《恨中录》还有其他值得品味的地方。

惠庆宫在多个章节，对和缓翁主大加批判，在某一处称她“戊午年（1738年）出生的翁主”，足见厌恶之深。

从惠庆宫本人的立场，和缓翁主仗着受英祖宠信，肆意弄权，挑拨世孙李祘和自己的关系，甚至据她所说，李祘被出继就是和缓翁主唆使的结果。后来英祖病重，准备让世孙李祘代理政务，和缓翁主与她过继的儿子郑厚谦试图加以阻挠。但在李祘的亲信，也是惠庆宫的远房侄子洪国荣等人的努力下，和缓母子图谋失败。英祖去世，李祘继位， 郑厚谦被赐自尽， 和缓翁主被流放。 作为政敌，这是理所当然的。

还有一个微妙因素：李祘被出继后，他宗法上的父母孝章世子和孝章世子嫔都早已去世，所以李祘被和缓翁主抚养了一段时间，和缓翁主真的对李祘产生了近乎于母亲对儿子的兼具慈爱与占有欲的情绪。

然而，当结合和缓翁主的生平后：和缓翁主的亲生儿子早夭，丈夫不久也去世，过继的儿子郑厚谦已经七八岁，生父健在，她与郑厚谦可能没有什么真正的母子之情，更像是政治盟友。她大概将早夭儿子移情到了丧父后处境艰难的李祘身上。

或许惠庆宫对此有所觉察，因此她也偶尔念及和缓翁主努力保护自己和李祘的事。

“大抵郑妻（和缓翁主被废黜流放后从夫姓的称呼）母子，即三生业冤，恨叹而已。”

与和缓翁主相比，那位比自己小十岁，却高出一辈的贞纯王后，是更加危险的政敌。

壬午祸变后不久，以贞纯王后的族人为中心，聚集了一批想彻底将丰山洪氏扳倒，从旁支王族过继子孙替代李祘的势力，惠庆宫的父亲洪凤汉也在这压力下被迫待罪，惠庆宫让自己的娘家人与和缓翁主母子结交，加上英祖对李祘的认可，勉强度过难关。

正祖去世后，这股势力又利用贞纯王后以大王大妃身份垂帘听政的机会，迫害正祖生前重用的大臣，惠庆宫的弟弟成了牺牲品，直到贞纯王后病逝，惠庆宫才得以安享晚年。

但整篇《恨中录》几乎没有对贞纯王后本人的一句恶言。一方面，和自己娘家不同，贞纯王后本人在历次针对洪家的攻势中相对克制，特别是，在李祘代理听政风波时支持李祘，而且《恨中录》写作时贞纯王后还在世；另一方面，或许也源于对贞纯王后命运的同情：她以十五岁的年龄，嫁给年近年事已高的英祖。据说当时英祖选妃时，很多有权势的家族都不愿应征，唯有地位不高的贞纯王后的家族积极地参加，这让惠庆宫联想到自己入宫时所受到的种种苦痛，仅举一例：

当年，洪氏丧母后，英祖的王妃贞圣王后提醒她，

“服丧悲戚过度，于宫中礼法不宜。”

要她节哀，这时思悼世子地位还算稳定，但严苛的礼教，已经开始摧残洪氏的内心了。

惠庆宫最讨厌的人，可能就是前面提到过的，帮助李祘成功代理听政的洪国荣——客观上，洪国荣对李祘有大恩，还是惠庆宫的远房本家侄子，惠庆宫却完全不念好。

究其原因：李祘继位后，洪国荣极受李祘宠信，权倾一时，又为了长期揽权，把自己年仅13岁的妹妹献给李祘，封为元嫔，在朝会等场合享接近王妃的待遇，公然向正祖孝懿王后挑战；元嫔入宫仅一年就病逝，洪国荣又想着把正祖的一个侄子过继给元嫔——幼年入宫、旁支过继，不仅完美触碰惠庆宫的雷点，而且让年幼的妹妹卷入残酷的的宫廷斗争，妹妹早逝后还要进一步榨取她的剩余价值，这种不择手段、不顾亲情的行为，也确实应予鞭挞，顺便也对政治上过于幼稚，以至于反过来被洪国荣利用的正祖进行一番警告。

这些都是高度个性化的叙事，也反映了即使饱经风云，却依然坚守善良底线，并能共情他人苦难的人格弧光。

某种意义上，惠庆宫是幸运的，她高贵却极为尴尬的身份，让她能在近距离观察、了解权力运行逻辑的同时，又较少被权力所异化，得以更多地保留人性的美好。

就是这样的母亲，把自己的儿子养育成朝鲜王朝极富盛名的一代贤君。

当然，人非圣贤，本书的立场不能说完全公正，例如对自己的洪氏家族过度溢美。但正是无数反映不同立场、不同人生的碎片，才最终能够拼凑出接近完整的历史拼图，给我们无穷启示。

文 / 瑞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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