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夺金棕榈，亚洲没别人了

作者：Steve Dollar

译者：陈思航

校对：易二三

来源：GreenCine Daily

当今村昌平在2006年以79岁的高龄去世时，他已经是一位国际闻名的电影大师——在他逝世之前，他无疑是日本还在世的导演中最伟大的那一位。但是，他在自己超过四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中，不过是在不断精进自己的技艺，以便在银幕上更好地呈现他对日本社会的复杂观点。

他并没有用那种艺术家的做派来确立自己的声誉。我们甚至不必拿出他的那些后期杰作，就已经足以证明这一点。那些后期作品有着忧郁而诗意的质感，《楢山节考》（1983）就是其中一例。

《楢山节考》（1983）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可以在作品中十分自然地呈现出格的场面，例如在他的最后一部影片《赤桥下的暖流》（2001）中，他将分泌液体的女性用作一种隐喻，而不是一种耸人听闻的道具。

《赤桥下的暖流》（2001）

在1960年代，今村昌平不断地打破常规，并大胆地将自己定义为人类状况的无畏观察者，他代表了战后日本的那些勇敢的创作者。不过，他许多1960年代的电影，都没有流传下来，或是很难看到了，所以当代的观众已经错过了他许多成熟、优秀的作品。

标准收藏曾经发行了包含三张光盘的今村昌平套装，名为「猪、皮条客与妓女」。这个标题恰当地并置了几个特征，它们可以部分地总结今村昌平的那些狂野的作品。在这个套装中，我们可以看到罕见的修复版《猪与军舰》（1961）、《日本昆虫记》（1963）和《赤色杀机》（1964）。

《猪与军舰》（1961）

如果按顺序观看这些影片，就会发现今村昌平逐渐掌握了一种尺度，他能够平衡影像中的客观性与狂暴性。所有与他有关的传记性文字，都表述了这样的内容：他背离了小津的那种庄严的超越性——而他曾经是小津的学徒——来到了底层的喧嚣中遨游。

即使他的摄影机对自己的对象施以冷静客观的凝视，但他的作品还是如此令人愉快，这是因为那种无法形容的、朴实的感性。在他的影片里，有一种污秽、粗粝的直率，正是在这种特性的帮助下，今村昌平发展了自己的「社会解剖学」，呈现了一系列不合时宜的人物。皮条客、妓女和猪都是导演最好的朋友，更不用提连环杀手、酒吧女郎、强奸犯、出轨的丈夫、倒霉的色情作家、小流氓和乱伦的乡下人了。

《日本昆虫记》（1963）

这些猪猡不仅仅是象征性元素。《猪与军舰》——日活的上层们在它发行的时候，十分轻视这部作品——可以说是呈现了占领期日本的喜剧百态。这部影片将场景设置在港口城市横须贺，它呈现了那些低等生命的滑稽姿态。当美国军人们涌入的时候，这里的黑市突然变得猖獗起来。

一开始原本不过是一场贩卖猪肉的骗局，但一系列不幸的事件，让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数百头猪争相逃窜，无论是那些当地的犯罪团伙，还是外来的美国佬，都无法达成自己的意图。这部影片中溢满了污秽的活力，它以高度的自由性成为了今村作品的代表。

今村昌平极为巧妙地运用了高对比度的黑白宽银幕镜头，当然，这也要感谢摄影师姫田真佐久的帮助。他们还采用了焦躁不安的移动摄影，筑造了一系列精巧的布景——包括被霓虹灯光和爵士乐灌满的酒吧，以及蜂巢般的妓院。

室内布景中半明半暗的灯光效果，即使是在最普通的场景中，也唤起了一种黑色电影般的阴谋感。今村昌平享受着那种劈啪作响的节奏。当当地的朋克族们跳到空中躲避一轮意外出现的机枪扫射时，那场戏中蕴含的活力，让我们仿佛是在看一场十五秒钟的音乐剧。

如果今村昌平将《猪与军舰》看作是沙堆中潜伏的一条路径，那么在《日本昆虫记》中，他就要往地下潜得更深了。这部影片的片名，精确地表述了今村昌平的那种近乎科学化的视点。这部电影首先为我们呈现了一只甲虫，它痛苦地沿着斜坡缓缓行进。

接着是一个并置，我们看到一位名为松木的农家女孩，她艰难地爬出她那死水般的农场生活，成为一名东京的妓女。她试图去应对自己的处境，但这显然不是无偿的。松木用那些她已有的东西，去获得她想要的东西。

然而，当松木的女儿在她自己的游戏中击败她的时候，影片的叙事成为了一种关乎赋权的世代寓言。在他的影片里，女人一旦发现了自己的力量，就会摆脱她们原本被动的角色（以及她们在日本电影中的那种佯作端庄的状态），变得狡猾而倔强，她们会毫不犹豫地用尽各种必要的手段生存下来。

这种女性主义的意味，在《赤色杀机》中显得更为隐晦。我认为这部影片是今村昌平1960年代的杰作之一，同年代的另一部杰作还有更为草率，但也更为狂热的《诸神的欲望》。

《赤色杀机》（1964）

这部影片讲述了一位名为贞子的女人的悲惨生活，她被困在一桩普通的婚姻之中，家里有一个小孩和一个患有哮喘的丈夫，他更关注自己那个长期的情妇。这个家庭像诅咒般缠绕着她，她也产生了各种关乎自杀与凶杀的幻想——但笨拙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贞子最终发现，她仅存的热情，存在于一个昔日的强奸犯的怀中。更具人类学意味的是，今村昌平用一种偷窥者的视点观察大多数的动作——他将摄影机放在一定的距离之外，透过空荡荡的书架或是一个装着仓鼠的笼子（其中一只仓鼠最终吃掉了另一只）来观察。

这部影片采用的艺术技巧和意象包括定格画面、梦境段落、闪回和旋涡般的镜头运动。这些精妙的技巧有时候是有意识的（在强奸犯其中的一次袭击中，他拿起了一把熨斗威胁贞子，熨斗的底部映出了贞子的脸庞），但是，当眼前的影像将导演的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时，我们还是会受到震撼。

总而言之，这组影片是如此非凡，它们的影响是如此持久，任何一位导演都会渴望创造出这样的作品。而它们的创造者今村昌平，可以说是日本亚文化恐怖的先知：在1960年代的数十年里，他的影片推动了许多成本较小的偷窥电影、摄影作品的发展。当日本出现那些令人震惊的、极端的作品之前，正是今村昌平在做着那些肮脏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