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地探访“东方硅谷”，为什么AI创业者在这里扎堆？

作者 | 石濑 Kino 阿虎

编辑 | 张洁

在外界的描绘里，良渚正在被塑造成一个“反大厂”的AI创业热土。许多从大厂“毕业”的创业者、拥有数字技术年轻人纷纷涌入，有人视这里为科技与人文完美结合的“东方硅谷”；有人把这里当作逃离内卷、平衡工作和生活的精神栖息地。

这里也确实长出了一批小而美的宝藏AI应用。比如把中国“命理八字”与AI结合的出海产品FateTell、定位“半职场半社交”的AI社交名片产品Bonjour、面向消费品行业调研的AI Agent产品ConvoLens，背后开发者都是良渚“新村民”，并且在过去一年中都拿到了VC投资。一时间，好像“搞AI不去良渚，都不适合在圈内呆着了”。

FateTell主页，产品已经盈利并拿到融资

抱着感受一波“东方硅谷”AI创业Vibe的想法，最近我们去了一趟良渚，发现这里的创业生态其实非常多元，AI浓度也远远没有外界“滤镜”加持下的那么高。

良渚坐落于杭州北郊的余杭区，距离市中心20公里，是一片占地8平方公里的文化村。“半城半乡”的地理位置、便宜的房租和配套完整的社区建设，让良渚近年来得以吸引大量拥有数字技术的年轻人前来定居。

他们之中，有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有主动或被动离开职场的“前大厂人”，也有被良渚的自然风光和文化氛围吸引而来的数字游民、独立开发者。而AI只是新一轮技术浪潮下，一个新的创业方向。

与城市中钢筋水泥浇灌出来的科创园区不同，初见良渚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惬意和松弛的。大片的草坪和树木之间，当地知名的地标大谷仓、大屋顶，以及生活气息浓厚的玉鸟集商业街就嵌入在这片绿色之中。

良渚文化村地标：大谷仓

由此进入玉鸟集商业街，既有装修精致的咖啡店、美食打卡点，也有村民食堂、村民书馆等带有社区性质的公共生活空间。村民食堂、村民书馆都是游客可以进入消费参观的，想要成为良渚村民也没有什么门槛限制，“村民”这个称呼更多是一种基于社区归属感的情感认同。

良渚文化中心（大屋顶）内的村民书馆

良渚的社区文化塑造了这里独特的AI创业氛围。不同于高举高打的大厂模式，这里的AI创业和产品创新都以小团队、一人创业为主，还形成了“疯狂星期四代码日”“Demo Day”等自下而上的社区活动。

这种“小圈子+自组织”的创业新生态，一方面顺应了AI时代下的“超级个体”叙事；另一方面，也与逃离大厂内卷的数字游民文化紧密关联。这也导致了外界对良渚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这里是反大厂的AI创新地，也有人认为这里只是失业青年自娱自乐的城乡结合部。

那么，身处其中的创业者是如何看待良渚的？他们的“一天生活”又是怎样的？这次良渚之行，我们和3位不同背景、不同方向创业者聊了聊，试图通过他们的视角，拼凑出一个更多面立体的良渚。

“良渚不是大理，也不是三亚”

@一棵，ConvoLens创始人

今年4月中旬，一棵从上海离职，不到两周就搬到了良渚。

“我跟很多来良渚的朋友不太一样，很多人可能是先Gap，来这里休息，再慢慢遇到有趣的人，找到想做的事。而我是先决定了想做什么，又刚好了解到良渚这个理想之地，两者完美匹配，于是我就来了。”

一棵自称“大厂产品练习生”，从实习到正式工作，经历了百度、腾讯、字节、商汤等几家大厂。2022年，她在负责一款基于视觉算法的产品，但大模型浪潮一来，颠覆了整个业务逻辑，她立刻察觉到，“坐在办公室里，是做不出新技术迭代下真正能解决需求的好产品的。”

于是，在过去的两年里，她选择去消费品行业找需求。为什么是消费品？因为技术总在迭代，但人对衣食住行的朴素需求是永恒不变的。她想先彻底搞懂这些朴素需求到底是什么，然后再看怎么用新技术去解决它们。

在消费品行业的两年里，她一边做增长，一边用独立开发和黑客松的方式，尝试用AI技术解决工作中的问题。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今年三四月。有赞邀请她去商家大会上分享品牌增长经验，她顺便“夹带私货”，分享了自己所探索的AI工具。结果出乎意料：“结束后有几十位商家加我好友，但都不是聊增长，而是对我所做的AI工具感兴趣。他们当时提出的需求，就是我现在创业在做的产品ConvoLens。那一刻我意识到，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一棵瞄准的，是消费品品牌在产品调研场景下降本增效的需求。她解释，传统模式下开发一个新品所做的前置调研动辄花费10万，耗时3个月，还未必能找到精准用户。她的解决方案是构建真实消费者的AI分身进行预调研，再辅以真人交叉验证。更重要的是，构建一次分身，后续可以不断复用，因为品牌方对同一人群的调研是多次的，这就从根本上解决了调研成本高、时间长的问题。

在决定离职创业的几乎同一时间，一棵发现了良渚。在今年4月的小红书独立开发大赛上，她发现良渚有一群开发者“在很务实地做事情”，实际接触了一番下来，她认定他们在良渚的工作生活状态，就是自己的理想状态。

搬来良渚后，她的创业团队践行着一种“分布式干活”的模式。这既不同于她以往“大家必须聚在一起上班开会”的形态，也不同于良渚本地另一种“楼上生活、楼下干活”的形态。“我们是喜欢良渚的就住在良渚，喜欢滨江的就住在滨江，大家用自己效率最高的方式干活。为了保持同步，我们基本隔天晚上就会电话沟通一次，线下每周也至少会见一次。”

但一棵拒绝了两个在良渚很常见的标签：AI创业者和数字游民。

她认为自己的身份认同不是一个宽泛的AI创业者，而是在AI浪潮中，“做一件很垂直的事”。她也不认为自己是“数字游民”，因为她没有“游”的阶段，更关键的是，“做B端的人是‘数字’不起来的，有至少一半的时间要和真人待在一起”。

除了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她觉得外界对良渚的标签化也有些违和。在她看来，“良渚不是大理，也不是三亚”，当大家标榜这里是享受自由的地方时，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相比标签，她更在意这里的社区氛围：“大家很少关注你的年龄、经历、过去的背景，更关注的是你现在在做什么。做C端的，大家会关注你的设计和增长；做B端的，我们就一起吃to b的苦。”

现在的一棵，在两种生活状态间无缝切换。

良渚的鸟叫让她起得很早，有时候7点起来跑个步，回来就开始从早干到晚。“我甚至都不敢想，离职不用坐班了，结果在一个风景这么好的地方，我还能一整天待在房间里工作。”

想爬山，出门就是山；想玩桨板，拖着桨板就能下河，一直能划到阿里；想骑车，后面就是北湖草荡。她甚至加入了村棒球队，在刚结束的良渚“村超”棒球赛上，她的队伍还拿了冠军。“这些在上海要花跟团费、场地费的户外活动，在良渚就是背着包出门而已。”

在一棵看来，良渚是一个既可以出门体验鲜活的生活，也很适合沉下心来，朴素地创造点什么的地方。让她感到奇妙的是：“当你工作上遇到问题时，你发现那些跟你一起打棒球、一起爬山的人，恰好就是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专家。”

“我现在会称自己是创业练习生，在从0到1学习如何创好一个业，大概出道日就是产品正式发布的那天，顺利的话就在下个月！”一棵说。她认为，这个时代大家所做的，与其说是“创业”，不如说是“创造”，去探索一个从“非共识”走向“共识”的过程，而这也是良渚的村民公约之一。

“良渚的氛围非常适合从0到1孵化早期Demo”

@何乾，液态喵游戏创始人

2023年，何乾从清华大学游戏专业（IMDT）毕业，他没有选择热钱涌动、节奏更快的深圳，也拒绝了米哈游、腾讯等大厂抛出的橄榄枝，而是来到了良渚。

但他来此的目的，与当时已在良渚兴起的“数字游民” 和AI浪潮无关。

他之所以选择良渚，理由纯粹且务实：一是良渚相对自由开放的文化氛围；二是对于刚毕业的学生来说，这里的租房和生活成本远比杭州滨江等地友好。在他看来，“良渚的节奏和氛围更舒服，适合沉下心来做一些更长线的、有创意的项目。”

当时的他还是一个自认“有点宅，有点小社恐” 的游戏开发者，游离在以“杭一末咖啡馆”为据点的数字游民社区之外。因为他最常参加的游戏社群活动、Game Jam（一种限时的游戏开发比赛）在良渚是一个相对垂直小众的方向。

“杭一末咖啡馆”位于玉鸟集商业街区内，是“疯狂星期四代码日”最初的根据地和发源地

“良渚就像是一个创业孵化地。”何乾说，他最开始是一个人来的良渚，和团队成员通过线上协作的方式一起落地了第一个项目：《萌宠拆拆乐》。这款以玩家扮演小猫小狗拆家的派对游戏Demo在B站上拿下百万播放后，成功拿到了《明日方舟》开发商鹰角网络的战略投资。

《萌宠拆拆乐》已于2024年6月正式上线Steam

“液态喵”游戏工作室由此正式成立。这笔投资也让团队从原本松散的线上合作，变成了在杭州拥有线下办公室、缴纳社保的正规军，目前“液态喵”工作室有11名全职和数名线上兼职成员，核心构成为“策划、程序以及美术”这一常见的游戏开发标配。

液态喵游戏工作室

液态喵团队成员，第一排中间是何乾

这次转变也推着何乾从一个“有点小社恐”的开发者，蜕变成一个不断向外拓展和表达的创业者。

何乾坦言，良渚的氛围非常适合从0到1孵化早期Demo。但当公司进入“成长到一定阶段”后，他就必须考虑更现实的商业因素：杭州滨江区拥有更成熟的商业集成度，“前后左右可能都是一些上市的游戏公司，业务往来更方便”；同时，滨江和拱墅区针对游戏行业的扶持政策和补贴也更具体、更易落实。

因此，不仅液态喵工作室最终没有设立在良渚，就连他自己如今也更多活跃在杭州的滨江和拱墅两地。

以自研自发的《萌宠拆拆乐》为起点，液态喵摸清了从研发到上线整条链路后，也开始涉足发行业务，并且因此接触到了互动影游。《杠精的108种死法》《这个CEO我当定了！》以及近期刚上线的《无基之谈》都是液态喵参与制作或发行的互动影游项目。

液态喵发行的互动影游项目

除此之外，何乾一直密切关注AI对行业的影响。据他观察，AI在游戏领域的应用，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种不同的路径：一、AI原生游戏，这是最前沿的探索，典型案例是“斯坦福小镇”；二、UGC文游平台，用户只需输入一个主题或设定，AI就能自动生成一个完整的文字冒险游戏（AVG）；三、AI作为游戏核心玩法的一部分，比如AI与“海龟汤”这类语言推理游戏的结合；四、AI作为生产力工具，在美术素材生成等方面提高游戏开发效率。

目前，液态喵已经形成了双线并行的业务模式。“我们核心还是自研自发游戏，同时也在周边、众筹、IP联名和互动影游领域进行拓展。”结合行业趋势，AI+游戏、AI+互动影游都是他们重点关注的方向。

虽然工作生活的重心已经迁离，但何乾还是把良渚视为自己的“base”，会时不时地回良渚参加活动，并利用团队从0到1的创业经验以及发行能力，帮助本地的学生项目做孵化，给他们提供立项指导、技术支持，甚至是上线之后的发行推广。这种“反哺” 在何乾看来，是因为良渚的氛围“很适合去孵化一些小的团队”。

“东方硅谷，多少有一点虚幻的感觉”

@荷妮 自由良渚创始人

如果说，一棵代表了主动“走进”良渚的AI新村民；何乾代表了在良渚孵化项目、又因商业考量“走出”良渚的开发者，那么本地人荷妮的视角，大概率会彻底打破外界对良渚的滤镜。

在荷妮的童年记忆里，良渚完完全全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农村”，这里既没有写字楼和商品房，更没有“科技感”。但多年之后，这里却被贴上了“东方硅谷”的标签，甚至和“AI”沾上了边。

作为“自由良渚”社群的创始人，荷妮亲身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

两年前，曾在互联网数据公司工作的荷妮选择重回良渚。她回忆，那时玉鸟集这一商圈才刚落成，她自己也经常去那里喝咖啡。恰好当时互联网上正兴起“搭子文化”，于是她也发帖在当地找人“coffee chat”，希望能拓展自己的社交圈。

“我发现联系到的人几乎都是自由职业者，而且他们很多人彼此就是网友，但线下没见过面。”

这也让她意识到，这群“新村民”之间迫切需要一个线下的连接，这便是荷妮的创业项目“自由良渚”的雏形。

在她的实际体验中，良渚能在互联网上出名，最初靠的并非AI或创业，而是“邻里之间的关系”。正是这种独特的社区氛围，吸引了大批追求自由、个人成长，以及对大厂“祛魅”的人群，良渚恰巧承接了这股浪潮中溢出的人。

“AI浪潮，是后来才出现的新变量。”荷妮强调。

荷妮曾在“自由良渚”社群收集过近1500份问卷，一个显著的趋势是2023年后，良渚“创业者”的比例开始超过“自由职业者”。在这些“新村民”中，近40%的人从事“内容创作”领域，其中包括自媒体博主、IP孵化以及AI工具的开发者。

这些数据描绘出了一幅清晰的良渚“新村民”生态图，同样解释了为什么良渚会给人“硅谷”的印象。

荷妮认为，良渚的创业氛围在互联网上显得浓郁，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很多村民擅长做自媒体，“大家比较擅长用即刻、小红书去宣传，可能会形成这样一种标签”。

“所以你要说‘东方硅谷’，多少会有一点虚幻的感觉。”她告诉我们。

在荷妮眼中，良渚更像是一个“野生”的硅谷，这里的产业资金和政策还没有完全跟上，AI创业的现实也远非外界渲染得那般火热。

“真正‘原生’于良渚、从零孵化起来并拿到融资的AI项目，远比想象中要少。真正靠自己研发AI产品并获得稳定收入的开发者，占比同样不大。”她感慨，现在的创业氛围和当时2016、2017年完全不一样，“那时拿个PPT讲5分钟就能拿500万”。而现在，即便AI是风口，投资人也变得极为谨慎。

不过，或许“野生”的状态恰恰成就了良渚这一方天地，吸引越来越多创业者们聚集。而那个“融资难、政策少”的局面，也正在被打破。

荷妮提到，以前良渚并没有特别的扶持政策，但今年9月末，良渚官方打造了AI产业孵化平台“数栖湾”，并推出了“数栖八条”，为入驻企业和创业者提供更全面的经营辅导、空间资源和资金支持。

良渚公共空间“大屋顶”及线下活动

从民间的野生生长，到官方的精准扶持，良渚正慢慢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径。

作为本地人，荷妮当然希望这里能发展起来，但她也更清楚，在“东方硅谷”的神话照进现实之前，良渚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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