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王建春｜城墙诗人

城墙诗人

文/王建春

图为饶天昶创作中

早年前，谁要把房搭在城墙上，那准是穷途潦倒、走投无路，现今，谁还能住在城墙上，那一定荣耀至极，令人羡慕。饶天昶一家就经历了这冰火两重天的否极泰来生活。

20世纪70年代末，而立之年的饶天昶举家返城，原宅早已无存，只好先租房安顿。有自己的住房成了老饶最大心愿，心急如焚的他在县城四周转悠，指望找一块不要钱的空闲平地，就在他一筹莫展放弃时，工友眼尖，“那儿不有块空地吗？”走近一看，是县城旧城墙。那时，旧城墙是要破除的，结果推又推不倒、挖又挖不动，残垣断壁只好摆那儿，附近居民废物利用，挖墙洞当羊圈、猪圈、储物间。

老饶看到的北城墙虽然杂草丛生一人多高，外墙已与五峰山荒坡野岭融为一体，但人为破坏少，建筑工出身的他敏锐地感觉这是一块盖房节省开支的“风水宝地”，地势高，土质硬，不用打基，不怕积水，可直接砌砖。老饶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极了，向上招呼，一路绿灯，估计当时工作人员惊愕老饶脑子进水了。不多日，一幢像长途大班车的简易民居建起了，老饶一家满心欢喜地搬进去。

这一住就是四十二年，其间的酸咸苦辣，只有老饶知晓：开始，喜出望外，终于有了自己的房，虽偏僻，但清静，屋虽矮，但地基高，通畅，亮堂，望的远。然而，新鲜不到一月，幸福就随凛冽的狂风怒号转瞬即逝，四面临空，暴风骤雨没把偷工减料的房子掀翻算是万幸了。老饶打碎牙齿肚里咽，期盼寒冬快去、暖阳速来。原想盛夏凉快，他又失算了，正午太阳肆无忌惮地暴晒，晚上蚊虫又来赶集凑热闹，头一两年，老饶一家吃尽苦头，补漏堵洞成家常便饭。好在他业务熟练，再苦再难不在话下，三年后，他的空中菜地、楼阁花园、遮阳雨棚陆续诞生，县城街边多了位售卖农家时令蔬菜和花卉的大嫂。

斗转星移，春去秋来，随着北坡的开发，五峰山和城墙小环境的改进，老饶昔日邋遢的“大篷车”华丽转型为香饽饽的城墙“别墅”，起初为驱赶蚊虫堆积的扎捆艾蒿，还有为做饭、御寒用的柴火、石碳、蜂窝煤等杂物，再也不用挑上城墙了，取而代之现代化设备，他的住所成了城墙靓丽景观。

温饱解决了，小康来临了，老饶更有雅致“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了。虽只上过小学，但出生在书香门第，祖辈父辈品茗吟诗，他耳濡目染，从小对诗词表现出极大兴致。下放农村时，学读诗词成了他舒心解乏的最好药剂，村里都知道来了个会作对子的文化人，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全村的对联、文书自然落到他头上，他乐此不疲，有求必应，乡亲的亟需，迫使他也练起毛笔字。

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近十年的磨炼，老饶也从青涩年华到了沉稳中年，返城到县建筑公司不到半年，因能写会算，被公司领导从一线普通建筑工直接调到办公室担任施工预算员，这“蓝领”蜕变“白领”，为他施展才艺提供了更多便利。

如果说老饶早先嗜好古诗词纯属自娱自乐、陶冶情操，那千禧年作为诗词爱好者参加的一次诗词会，便是他从业余到专业、赏读到创作的转折点。邻县一位资深诗人边翻《平利诗词》边打趣：“恭喜你县又出了一本顺口溜！”当时，老饶虽年过半百，但还只能算个小学生，看自己县的负责人尴尬地摇头苦笑，他干着急插不上话，“顺口溜”三个字深深地伤了他自尊，一种不甘落后的倔强油然而生。这以后，老饶更勤奋了，购理论书籍，订专业报刊，如饥似渴，虚心拜师，系统研学。他创作《雄鹰》激励自己：“梅花登岁，蜂儿奔卉，生活要用激情兑。恨生悲，爱升辉，高怀更比黄金贵，挫折面前别气馁。输，展翅飞；赢，展翅飞。”

俗话说，人一旦有了目标，会激发无限的潜力和动力。老饶几十年如一日的孜孜以求，迎来了创作上的新阶段，他凭借一首首上乘佳作，先后叩开市级、省级学会大门，最终成为中华诗词学会一员，作品更是入选《中华诗词文库》。

“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老饶怎不晓这道理？他将普及推广、挖掘新作、培育新人作为己任，克服年迈行动不便的困难，只要身体允许，几乎每天上网，在诗词群为初学者一字一行耐心指导。在他和众多热衷古诗词的前辈带动下，诗词学会发展会员百余名，每年开展采风、征文、研讨、评选，编印专刊，平利的诗词水平不断上台阶，他也因独一无二的城墙住所成了“高高在上”的知名诗人。

“早日搬下城墙！”老饶才住进时就暗下决心，后来更是放在心上，但同是搬，心态却截然相反。当初是生活所迫，巴望条件改善了赶紧重新选址盖新居，早日脱离苦海；现在是为保护文物忍痛舍弃，恋恋不舍“至尊荣耀”。当拆迁组找他时，老饶幽默地说台词：“早也盼，晚也盼，望穿双眼！”

如今，政府加大对老城墙的修复和保护，老饶原居住的北城墙像彻底洗了澡似的，焕然一新，精神抖擞，似巨龙静静横卧，像“和谐号”缓缓进站，以它的敦厚沉稳见证县城发展。

古稀的老饶，时而回来瞅瞅他当年的超大住宅根基，抚摸城墙的样子就像翻阅他才结集的诗集《五峰之恋》，那一块砖、一把土、一粒沙就是他的一个字、一行诗、一个故事、一段回忆，老人家欣慰赶上了好时代，这辈子码砖、码字，“码”不停蹄，“码”到成功！兴奋地挥毫泼墨：“春风拂面绽心花，柳枝串绿芽。秧歌伴舞闹秦巴，琼杯敬女娲。宏图定，劲头加。方舟众手划。壮心不已绣中华，汉江冉彩霞。”

（本文曾刊发于2025年5月9日《安康日报》）

【作者简介】

王建春，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曲艺家协会理事，陕西省散文学会安康分会副会长，平利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中国报告文学》《中国艺术报》《青年作家》《延河》等党报和文学期刊，近年来，《茶缘》《小秘密》《一封家书》《作家要有担当》《系红领巾的魔芋花》等十余篇作品获中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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