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植诚驾驶侦察机北飞,那位被他遗弃的副驾,回基地后遭遇了什么

分享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1983年,许家麟是天之骄子,他的教官黄植诚是他心中神一样的存在。

他曾以为,他们会是永远并肩守护长空的兄弟,一次例行侦察,长空变为深渊。

当黄植诚驾机决绝北飞时,冰冷的手枪抵住了他的后腰。

“家麟,别怪我,跳下去,你还有活路。”

他在茫茫大海中挣扎九日,被救回基地时,本以为等待他的是鲜花与慰问。

接他的,却是荷枪实弹的卫兵和一间令人窒息的审查室。

面对审查官不分昼夜的盘问与猜忌,许家麟只是沉默。

直到最后,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你们不用再猜了,黄植诚在走之前,确实给了我一样东西……你们,敢看吗?”



01

南海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的皮肉烤出油来。

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块巨大而晃眼的玻璃,反射着令人绝望的光。许家麟觉得自己就是漂在这块玻璃上的一只蚂蚁,渺小,无力,随时会被蒸发掉。

他趴在小小的黄色充气救生筏上,半边身子浸在温热的海水里。嘴唇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咸涩的海水一泡,疼得钻心。他已经分不清是第几天了,白天是灼烧的烈日,夜晚是刺骨的冰冷,唯一不变的,是那份能把人逼疯的死寂。

有时候,他会产生幻觉。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F-5F侦察机引擎的轰鸣声,就在耳边。他会猛地抬起头,用干涩到快要瞎掉的眼睛死命地在天际线上搜索。可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朵懒洋洋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然后,黄植诚那张脸就会浮现在眼前。那是一张英俊的、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脸,他是整个飞行大队的偶像,是许家麟最敬重的教官。可在那一天,那张脸平静得像一块冰。

“家麟,别怪我,我们追求的不一样。跳下去,你还有活路。”

没有争吵,没有愤怒,只有这句冰冷的话,和一把抵在他腰间的冰冷的手枪。然后,机舱盖弹开,巨大的气流瞬间卷住了他,将他从他为之骄傲的战机里,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那架熟悉的战机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决绝地、毫不留恋地向着北方飞去,消失在云层深处。

他坠入深渊。

“喂!喂!这里有人!”

一声粗犷的、带着浓重海腥味的呼喊,把许家麟从昏沉的噩梦中拽了回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一道刺眼的光让他又闭上了。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和鱼腥味,混杂在一起,呛人,却又带着一股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一艘漆着“桂渔307”字样的拖网渔船,像是从天而降,停在了他的身边。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七手八脚地把他从水里拖上了甲板。一个老渔民掰开他的嘴,把水囊里带着土腥味的淡水,一点一点地灌进他的喉咙。

那水流过干涸的食道,像是一场甘霖。许家麟的意识,终于从无边的地狱里,找回了一丝光亮。

他得救了。他还活着。

渔船在最近的沿海码头靠了岸。早已接到消息的部队派来了车,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和一辆盖着帆布的卡车。

许家麟被两个战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吉普车。他满心以为,一场久别重逢的拥抱和慰问正在等着他。他太想见到他的妻子林秀云了,太想抱抱他三岁的儿子了。他想告诉他们,他回来了,他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车子一路疾驰,回到了他无比熟悉的南方空军基地。高大的机库、长长的跑道、刷着标语的红墙……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远处,一群家属和基地里的干部正站在办公楼前,翘首以盼。许家麟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但他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纤细身影。

是秀云!她还抱着孩子!

许家麟的心猛地一颤,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想推开车门冲过去,可开车的司机和副驾驶的干事都没有减速的意思。车子绕过人群,直接朝着基地的招待所方向开去。

“同志,我爱人……我爱人就在那边!”许家麟急切地对副驾驶的干事说。

那位年轻的干事面无表情,眼神甚至不敢和他对视,只是低声说:“许副驾,先休息,组织上有安排。”

“休息?”许家麟愣住了。这算什么?欢迎英雄归来的方式就是直接拉去休息?连和家人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车子在招待所一号楼前停下。这里是基地里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独门独院,环境清幽。可今天,这栋小楼的气氛却格外肃杀。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许家麟被“请”进了一楼最里边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干净,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带他来的干事客气地说:“许副驾,您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按床头的电铃。为了您的安全,暂时不要离开房间。”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许家麟听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落锁声。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看到那两个卫兵就站在院门口,像两尊雕塑。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一张冰冷的大网,瞬间将他笼罩。他不是英雄吗?他是在叛徒的胁迫下跳海求生,九死一生的幸存者。他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和对部队的忠诚。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了一个犯人?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有些黑,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但肩上没有任何军衔标识。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仿佛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记录员,还有一个是基地的保卫干事。

“许家麟同志,你好。我们是上级派来的联合审查组,我叫高振国,是组长。”中年男人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开门见山,“首先,对你能够生还,我们表示欣慰。现在,我们需要你详细地、一字不漏地,把八月八号你和黄植诚驾机训练,一直到你跳伞的全过程,说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慰问的暖意,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许家麟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了,等待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场严酷的审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委屈和不安,用沙哑的嗓子,开始讲述那个他永生难忘的噩梦。

他讲得很详细,从起飞前的检查,到空中每一个飞行动作,他和黄植诚的每一句对话。他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生怕漏掉什么。

高振国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打断他,问一些极其细致的问题。比如:“黄植诚让你偏离航线的时候,他的语气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他掏出枪的时候,是用左手还是右手?”“你跳伞之前,看到他的表情了吗?”

许家麟感觉自己像是一台被拆解的机器,每一个零件,每一颗螺丝,都被拿出来仔细地检查。

整整一个下午,同样的过程被反复重复了三遍。许家麟口干舌燥,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一切都掏空了。

高振国合上手里的本子,沉默了片刻。审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浓茶,看着许家麟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家麟同志,你跳伞的位置、时间和当时飞机的航向,我们根据气象和洋流推算过,和你被渔民发现的地点……偏差有点大啊。这中间的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家麟的心口。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振国。

什么意思?偏差很大?他们是在怀疑自己说的不是真话?是在怀疑自己跳伞之后,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高组长,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跳进海里之后就一直在救生筏上漂着,后来就没意识了……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发现,从深渊里爬出来,他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更深的深渊。他不再是那个光荣的幸存者,他成了一个需要自证清白的“嫌疑人”。

高振国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子上。

“我们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高振国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和黄植诚的关系,我们做了一些初步了解。你们是师徒,更是朋友,对吗?”

“是……黄教官在技术上很照顾我……”许家麟艰难地回答。

“只是技术上吗?”高振国追问,“他经常请你去他家吃饭,你也经常向他请教一些……生活上的问题。可以说,在整个飞行大队,他是你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是。”这一点,许家麟无法否认。

高振国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五寸的黑白照片,推到许家麟面前。

照片上,是蓝天下的停机坪。年轻的许家麟和黄植诚并肩站在一起,黄植诚一只手亲热地搭在许家麟的肩膀上,两人都笑得格外灿烂,牙齿白得晃眼。那是上一次飞行技术大比武之后,黄植诚带着许家麟拿了双机编队科目的第一名,宣传干事给他们拍的合影。

看着这张照片,许家麟的眼睛又湿润了。那时候,黄植诚在他心里,就像一座高山,一个追赶的目标。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

高振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这张照片,是你爱人林秀云同志,从你们家影集里找出来上交的。她说,你一直把黄植诚当大哥,当恩师。他这么器重你,叛逃这么大的事,事先……真的一点风声都没跟你透露过?”

轰的一声,许家麟的脑袋炸开了。

他死死地盯着高振国,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张照片。

是秀云……上交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把这张代表着他们亲密关系的照片交上去,这不是在向审查组证明,他和黄植诚的关系有多么不一般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他的脑海:难道,连秀云也……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那个他最敬重的教官背叛了他,把他扔进了茫茫大海;现在,那个他最深爱的妻子,似乎也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推向怀疑的深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这句话被抽干了。

他趴在桌子上,再也撑不住了。

02

在被隔离审查的那些日子里,白天,许家麟要面对高振国他们无休止的盘问;而到了夜晚,当招待所的小楼彻底沉入黑暗和寂静,他的大脑,就成了一座无法关闭的电影院,反复放映着那些关于黄植诚的、曾经无比温暖的记忆。

这些记忆,如今都像淬了毒的刀片,一遍遍地凌迟着他的神经。

在许家麟和许多年轻飞行员的眼里,黄植诚简直就是完美的化身。他不到三十岁,已经是大队公认的技术第一把尖刀。

飞别人不敢飞的极限动作,处理别人处理不了的空中特情,对他来说都像是家常便饭。理论课上,他能把枯燥的空气动力学讲得像评书一样精彩。下了训练场,他又是个温文尔雅、没有半点架子的兄长。

许家麟还记得自己刚从航校毕业,第一次上歼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杆量总是给得又猛又大,飞机在天上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带他的老教官脾气火爆,在后舱骂得他狗血淋头,说他是“开拖拉机的”。那段时间,许家麟沮丧到了极点,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块料。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躲在操场的单杠上发呆,黄植诚却找到了他。

“小许,还在为白天的事儿烦心?”黄植诚递过来一根烟。

许家麟窘迫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黄……黄教官。”

“别叫教官,叫我老黄或者黄哥都行。”黄植诚自己点上一根,笑着说,“谁还不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我刚飞的时候,第一次单飞落地,直接把飞机轮胎给磨爆了,害得整个机场关了俩小时。不都过来了?”

那天晚上,黄植诚陪他聊了很久。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分享自己当学员时的各种糗事,讲得许家麟忍不住笑出了声。最后,黄植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手感不错,就是心太急。记住,杆舵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朋友,你要感受它,而不是跟它较劲。明天我跟老周说一声,我带你飞一个起落。”

第二天,黄植诚真的带他飞了。在天上,黄植诚的声音始终沉稳而清晰,他会引导许家麟去感受飞机姿态的细微变化,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柔和地带杆,什么时候该果断地压舵。

那个起落,许家麟飞得前所未有的平稳顺畅。飞机轮胎轻轻擦过跑道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从那以后,许家麟就成了黄植诚的“小跟班”。黄植诚也毫不吝啬,经常在模拟机上给他开小灶,把自己的一些飞行诀窍倾囊相授。

黄植诚的家,更是让许家麟向往的地方。那是一个位于基地家属区最好的位置的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黄植诚的妻子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人长得漂亮,说话也温柔。他家里有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能收到好几个台。还有一台日本产的夏普牌收音机,能听到很多外面听不到的音乐。

黄植诚经常在周末叫上许家麟和另外几个年轻飞行员去他家吃饭。师母会做一手好菜,他们就围着桌子,喝着啤酒,天南海北地聊。聊得最多的,自然还是飞行。

黄植诚会给他们分析国外最新的战机性能,会跟他们探讨一些匪夷所思的空战战术。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黄植诚就像一扇窗户,让他们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飞行世界。

许家麟把黄植诚当成自己的恩师,自己的大哥,甚至是自己未来人生的模板。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黄植诚那样的顶尖飞行员,也能有那样一个温馨体面的家。



现在回想起来,在审查组“启发式”的盘问下,那些曾经看似正常的片段,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他记得有一次喝酒,黄植诚多喝了几杯,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闻,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打仗靠我们,庆功是他们。咱们这些在天上拿命换的,还不如机关里写笔杆子的。你说这叫什么事?”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喝多了发牢骚,还跟着附和了几句“就是就是”。许家麟也觉得黄教官这是在为飞行员群体鸣不平,心里还挺感动的。

还有一次,黄植诚给他看一本国外的航空杂志,上面有美军F-14“雄猫”战斗机的照片。黄植诚指着照片,眼睛里放着光,感叹道:“家麟你看,这才是真正的战斗机!可变后掠翼,不死鸟导弹,一个打六个!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飞机?我们飞的这些,都是人家多少年前淘汰下来的玩意儿。有时候想想,真觉得憋屈,一身的本事,没个好家伙施展。”

这些话,在当时听来,是一个顶尖飞行员对装备落后的痛心疾首和对技术的极致追求。可在高振国的笔下,这些都成了黄植诚“思想早已腐化、崇洋媚外”的铁证。

甚至,连黄植诚对他的“好”,也成了被重点分析的“拉拢腐蚀手段”。

“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大队里年轻飞行员那么多,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你?”高组长的问题像一把锥子。

许家麟只能呐呐地说:“可能……可能是我飞得还行,人也比较肯学……”

“不。”高组长打断他,“因为你出身农村,性格忠厚,说得不好听点,有点一根筋。这样的人,最好掌控,也最容易被他的‘偶像光环’所迷惑。他对你的好,是一种投资,他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给他打掩护、甚至能跟他一起走的副手。只不过,他最后发现你看得太紧,又太‘不开窍’,才不得不把你扔下去。你只是他计划里的一颗棋子,一颗最后被证明没用的弃子。”

这些话像毒液一样,侵蚀着许家麟的认知。他不愿意相信,但又无法反驳。那些温暖的过往,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然后,就是那一天。

那是一个完美的飞行日,能见度超过二十公里,空中气流平稳。任务很简单,一次普通的双机侦察巡航。他和黄植诚是长机,李卫东他们是僚机。

起飞前,黄植诚还像往常一样,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小许,今天精神不错嘛,好好飞,回来我请你吃西瓜。”

一切都和过去上百次的训练一模一样。

飞机进入预定航线后,黄植诚通过无线电和僚机以及地面塔台做了例行报告。接着,他切换到内部通话频道,对许家麟说:“家麟,我们来试一下超低空突防,这个科目你还比较弱。我跟老李打个招呼,我们下去,让他们在上面掩护。”

这在训练中是常有的事,长机有时候会临时增加一些训练内容。许家麟没有任何怀疑,答应了一声:“好的,教官。”

他看着黄植诚在无线电里跟李卫东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让他们保持高度,自己要带副驾下去练练贴海飞行。然后,他就看到黄植诚驾驶着飞机,像一把利刃,一头扎向海面,高度表上的数字飞快地往下掉。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最后,飞机几乎是擦着浪尖在飞行。从座舱里看出去,蔚蓝色的海水仿佛触手可及,飞速向后掠去,刺激得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感觉怎么样?”黄植诚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太棒了,教官!”许家麟兴奋地回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航向仪上的指针,正在悄悄地偏离预定的巡航航线,指向了一个陌生的角度——正北偏东。

“教官,我们的航向……”许家麟下意识地提醒。

“没事,绕个小圈就回去,地面雷达看不见我们这么低。”黄植诚的语气依旧轻松。

可飞机并没有“绕圈”的意思,而是保持着这个航向,一直往前飞。许家麟心里的疑窦越来越大。他看了看油料表,按照这个航向飞下去,他们返航的油料可能会不够。

“教官,我们该返航了,再飞下去油不够了。”

这一次,黄植诚没有回答。

许家麟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他刚想再次开口,忽然听到“咔哒”一声,他座舱里的几块仪表灯闪烁了一下,接着就灭了。他与僚机和塔台的通讯被单方面切断了!

“教令……黄教官!你干什么!”许家麟惊得叫了起来。

后舱的黄植诚终于不再伪装,他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话器传来,冷得像冰:“家麟,坐好,别乱动。”

“你要去哪里?这是叛逃!你疯了!”许家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下意识地想去抢夺驾驶杆。

“我没疯,我很清醒。”黄植诚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劝你不要乱动,这飞机上有两套操作系统,但只有我有武器。你想跟我一起死在太平洋上吗?”

许家麟僵住了。他感觉到,有一个冰冷的、坚硬的东西,从后座的缝隙里,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后腰。那是手枪的枪口。

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不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前一分钟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后一分钟就成了挟持自己的叛徒。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部队哪里对不起你?”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问。

黄植诚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叹了口气。

“家麟,这很复杂,你不会懂的。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想过的生活。我的路,不在这里。”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我本来想带你一起走的,那边需要我们这样的技术人才,你去了,会有你想象不到的好日子。但我想了想,你的性格,不适合。你在这里,有老婆孩子,挺好的。”

“你放屁!”许家麟气得浑身发抖,“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去当叛徒!”

“我知道。”黄植诚说,“所以,我给你一条活路。”

飞机开始慢慢爬升。

“前面不远就是公海了。”黄植诚的声音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你的座椅下面就是弹射拉环。我数到三,你自己跳。不然,等过了界,为了不留后患,我只能连你带飞机,一起扎进海里。一,二……”

许家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舷窗外,依旧是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可这片他热爱并且发誓要用生命保卫的天空,在这一刻,却变得如此陌生而恐怖。

“三!”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许家麟没有动。他做不到,他做不到自己拉下那个象征着耻辱和逃离的拉环。

黄植诚似乎早就料到了。许家麟只觉得座椅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传来,机舱盖瞬间弹飞。

“家麟,别怪我,我们追求的不一样。跳下去,你还有活路。”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天与地,在他的视野里疯狂地旋转。巨大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他看见那架银灰色的战机,像一个黑色的十字,毫不犹豫地向着太阳的方向飞去,越飞越远。

然后,他的身体,重重地砸进了冰冷而陌生的海水里。

03

一个星期后,许家麟被允许回家了。

审查组的结论是“准予回家,配合调查”。这意味着他虽然洗脱了立刻被逮捕的嫌疑,但依然是一个戴罪之身。

当他拖着疲惫的、瘦了一大圈的身体,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时,妻子林秀云猛地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他,压抑已久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三岁的儿子航航,抱着他的腿,怯生生地喊着:“爸爸……”

在这一刻,许家麟感觉自己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他抱着妻子和儿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和妻子的泪水混在一起。

家,还是那个家。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桌上摆着他爱用的搪瓷杯,空气里有熟悉的、淡淡的肥皂香味。这里是他奋斗的意义,是他温暖的港湾。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个港湾的四周,已经悄悄竖起了一圈看不见的围墙。

回家的第二天,他被通知,在调查结束前,暂时停飞,并且不得到机场飞行区域活动。他被“放假”了。

无所事事的日子,是最难熬的。他想去基地里走走,想去找过去那些称兄道弟的战友聊聊天。可当他走出家属院,迎面碰到一个相熟的地勤时,对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躲闪,只是远远地含糊地点了点头,就加快脚步走开了,仿佛他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他又试了两次,结果都是一样。那些曾经和他勾肩搭背、喝酒吹牛的兄弟们,现在都像约好了一样,对他避之不及。

他明白了,在“组织结论”下来之前,他就是个“危险人物”。谁跟他走得近,谁就有可能被牵连。

家属大院里,气氛也变得很诡异。以前,林秀云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出门,一路上会碰到好几个军嫂,大家会热情地停下来,聊聊孩子,说说菜价。现在,那些邻居们看到她,要么装作没看见,低头匆匆走过;要么就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微笑,干巴巴地打个招呼,然后迅速离开。

原本热闹的家门口,变得门可罗雀。只有隔壁栋那个新搬来的,据说是机关里的干事,每天都会很“巧合”地在他们家窗前晃悠好几次,有时是晒被子,有时是修自行车,眼神总是不经意地往他们家屋里瞟。

许家麟知道,那是“眼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着。这个家,已经不再是安全的堡垒,而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浴缸。

最大的折磨,来自妻子林秀云的工作。她是基地子弟小学的语文老师,业务好,人缘也好,本来今年是有机会评先进的。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有一天,林秀云下班回家,眼圈红红的。许家麟追问了半天,她才哽咽着说,今天校长找她谈话了。校长没有说重话,只是绕来绕去,语重心长地告诉她:“秀云啊,你要相信组织,也要帮助家麟同志提高认识,主动跟组织上讲清楚问题。当然,个人也要注意影响,要……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这四个字,像四根钢针,扎进了林秀云的心里。她不明白,自己的丈夫九死一生回来,不求被当成英雄,怎么就成了需要“划清界限”的罪人了?

回到学校,她发现同事们也变了。以前课间休息,大家会聚在办公室里说说笑笑。现在,只要她一走进去,办公室里立刻就会安静下来。大家用一种混合着同情、猜疑和躲闪的复杂眼神看着她,然后各自散开,假装忙着备课或者批改作业。

家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压抑。

许家麟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嘴里胡乱喊着“别推我”、“我不是叛徒”。

他无法向妻子倾诉审查室里发生的一切。那些尖锐的问题,那些诛心的话语,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而且,他知道“隔墙有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记录下来,成为新的“证据”。

林秀云看着丈夫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空洞的眼神,心如刀割。她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能默默地给他做好吃的,给他打来热水泡脚,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关心。

终于有一次,在又一个不眠之夜后,林秀云看着丈夫憔悴的侧脸,再也忍不住了。她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小声说:“家麟,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跟组织上,是不是有什么没说清楚的?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你!”

这本是一句充满爱意和信任的体己话。

可是在当时那种极度敏感和高压的环境下,传到许家麟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有什么没说清楚的?”

他猛地转过身,挣脱了妻子的拥抱。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林秀云。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嘶哑地质问,“连你也不信我?!连你也觉得我跟黄植诚是一伙的,只是没交代干净?!”

林秀云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被我连累?”许家麟已经被多日来的压抑和委屈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起来,“那张照片!你为什么要把它交给审查组?你知不知道,那张照片成了他们怀疑我最重要的‘证据’!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林秀云彻底呆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时一心想证明丈夫和黄植诚只是正常的师徒关系,把家里最阳光的一张合影交上去,希望能给审查组一个好印象,这个举动,竟然被解读成了这样。



“我……我只是想证明你和他是清白的……”她哭着解释,声音都在发抖。

“清白?”许家麟冷笑一声,“在他们眼里,清白是需要划清界限的!你亲手把一把刀子递给了他们,让他们来捅我!你懂不懂!”

这是他们结婚五年来,许家麟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

林秀云的心,瞬间碎了。她捂着嘴,冲进了卧室,扑在床上失声痛哭。

许家麟僵在客厅里,听着妻子的哭声,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边的悔恨和绝望。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伤了她最深。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任何一点触碰,都会引来他疯狂的撕咬,哪怕对方是想给他喂食的人。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厚厚的围墙。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个太平洋。白天,他们各自沉默,避免着对方的眼神。到了晚上,一个假装熟睡,一个睁眼到天明。

生活里的其他细节,更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一点一点地割着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

许家麟去食堂打饭,排得好好的队,前面的人一回头看到是他,会立刻“自然”地往旁边让一让,给他让出一条道来。偌大的食堂,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坐一桌。他只能一个人端着饭盒,躲到最角落的位置,匆匆地扒拉几口。

儿子航航从幼儿园回来,哭着问妈妈:“妈妈,小朋友们都说我爸爸是坏人,是叛徒的同伙,他们不跟我玩了。爸爸是坏人吗?”

林秀云抱着儿子,心疼得像被揉碎了一样,却只能一遍遍地对孩子说:“不是的,宝宝,爸爸是英雄,他们是胡说八道。”

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爸爸是英雄”,还能坚持多久。

04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高振国的审查工作,似乎也陷入了僵局。许家麟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再也问不出任何新的东西。他身上的确找不到任何与黄植诚预谋叛逃的直接证据,但围绕着他的疑点,也始终像一团迷雾,无法彻底散去。

比如,那“偏差很大”的落水点。许家麟的解释是,他跳伞后不久就因为受伤和惊吓昏迷了,对于之后在海上漂流了多久、多远,他完全没有概念。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也无法证实。

比如,黄植诚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把许家麟推下飞机,而不是直接带走或者一起处理掉。许家麟的说法是黄植诚念及旧情,给了他一条生路。但在审查组看来,这里面或许有更深的内情。会不会是分赃不均?会不会是许家麟临时变卦?

高振国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审查员,他知道,当正面审讯无法突破时,就必须从外围寻找缺口。

于是,审查的范围开始扩大。

基地里,凡是跟黄植诚和许家麟有过比较密切接触的飞行员、地勤、机务人员,都被一个一个地“请”到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进行“协助调查”的谈话。

一时间,整个飞行大队,甚至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之中。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就被卷进这个可怕的漩涡里。

李卫东,是许家麟在航校时的同学,也是他在这支部队里最好的朋友。他和许家麟分到同一个机组,是那次巡航任务的僚机飞行员。黄植诚叛逃后,他是第一个发现长机失联并向上级报告的人。

在所有人都对许家麟唯恐避之不及时,李卫东是少数几个还敢跟他打招呼的人。他性格开朗,为人仗义。有两次,他趁着天黑,偷偷把他家菜园里刚摘的青菜和黄瓜,用报纸包着,塞到了许家麟家的门把手上。

这个小小的举动,对当时处于孤立无援境地的许家麟一家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林秀云拿到菜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可很快,李卫东的“异常举动”就被门口的“眼睛”汇报了上去。

第三天下午,正在机库进行飞行前检查的李卫东,被保卫干事叫走了。

“老李,联合审查组的同志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李卫东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跟着走了。他以为,只是例行问话,毕竟他是当时的僚机驾驶员。

谈话的地点,就在许家麟之前待过的那个房间。还是高振国亲自和他谈。

“卫东同志,不要紧张,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再核实一下事发当天的一些细节。”高振国的语气比对许家麟时要温和许多。

李卫东定了定神,把当天从起飞到发现长机失联的整个过程,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他说的,和飞行记录以及他最初的报告完全一致。

高振国认真地听着,在本子上记着。等李卫东说完,他才抬起头,话锋一转。

“你和许家麟同志,关系很好,是吗?”

“我们是同学,也是战友。”李卫东谨慎地回答。

“你们平时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

“嗯,休息的时候,会聚一聚。”

“那你们都聊些什么呢?”高振国追问,“除了飞行技术,会不会也聊一些……别的?”

李卫东的后背开始冒汗。他意识到,这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

“就……就随便聊聊家常,聊聊孩子……”

“是吗?”高振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许家麟同志,有没有跟你抱怨过什么?比如说,觉得训练太苦了,待遇不公平,或者对某位领导有看法?”

李卫东的大脑飞快地旋转着。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回答,都可能对许家麟的命运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他咬了咬牙,说:“没有。家麟他……他思想很端正,训练也一直很刻苦,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些。”

高振国笑了笑,那笑容里却看不出任何暖意。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说:“卫东同志,你要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欺骗组织,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据我们了解,上个月,就在出事前不久,你和许家麟,还有机务队的张强,三个人在你的宿舍里喝过一次酒,对不对?”

李卫东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没想到,审查组连这种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是……是有这么回事。”他只能承认。

“那天你们喝了不少吧?”

“……喝了两瓶白干。”

“那你们都说了什么,你再好好想一想。”高振国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许家麟真的什么都没说?比如,关于上级刚刚颁布的新的飞行小时补贴规定,他是不是觉得不合理?是不是觉得那些坐办公室的机关干部,比我们这些一线飞行员拿得还多?”

高振国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卫东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来了。那天,三个人确实都喝高了。许家麟的儿子前几天感冒发烧,花了不少钱,他心里正为钱的事发愁。看到新发的补贴,发现调整后,他们这种副驾驶的补贴额度,竟然比场站机关里的一些干事还要低。借着酒劲,许家麟确是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骂了一句:

“他妈的,这帮坐办公室的懂个屁的飞行,就知道拍脑袋定政策,瞎指挥!老子在天上玩命,还不如他们在地上写报告!”

这在飞行员的酒桌上,本是最稀松平常的牢骚话。谁没说过几句?大家听了也就是一笑而过。

可是在今天这个场合,在审查组的追问下,这句话的分量,变得重如千钧。

李卫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高振国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心里天人交战。如果他承认了,这就等于给许家麟的“不满情绪”提供了认证。

如果他不承认,万一机务队的张强那边说了,他就是“包庇”、“欺骗组织”,后果不堪设想。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刚上小学的女儿,想到了自己好不容易才飞出来的光明前途。

在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李卫东终于败下阵来。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用蚊子般的声音说:

“他……他是说过类似的话。就是喝多了,随口抱怨了一句……”

“抱怨了什么?原话是怎么说的?你复述一遍。”高振国不放过他。

李卫东闭上眼睛,艰难地,把许家麟那天酒后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记录着一场友谊的死亡。

这次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当李卫东走出招待所时,腿都是软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几天后,许家麟去水房打开水。刚走到拐角,迎面就撞上了李卫东。

“老李!”许家麟的眼睛一亮,多日来的阴霾仿佛都散去了一些。他快步走上前,想拍拍自己这个好兄弟的肩膀。

李卫东看到他,却像是见了鬼一样,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神慌乱地四处瞟了瞟,根本不敢和许家麟对视。

“啊……家麟啊……我……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绕着墙边,像躲瘟疫一样,从许家麟身边快步溜走了。那背影,仓皇得像是在逃命。

许家麟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卫东仓皇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水房里“哗哗”的水声,在他听来,都像是嘲笑。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连老李……连他最好的兄弟,也选择了抛弃他。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推到了一座孤岛上,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再也没有一艘船会为他而来了。

他心底里最后一丝对于“同志情谊”、“战友情深”的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没有去打开水,而是转身,默默地走回了那个像监狱一样的家。他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孤单和萧索。

05

审查已经进行了快两个月了。

秋风吹过基地空旷的跑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给这个南方的军营带来了一丝萧瑟的秋意。

对许家麟来说,这个秋天,是他人生中最漫长、最寒冷的季节。

高振国也感到了疲惫。他把所有能查的关系都查了,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了。除了李卫东提供的那句“酒后牢骚”,他再也找不到任何许家麟与黄植诚同谋的证据。这个案子,成了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上级的指示是“尽快结案,消除影响”,但怎么结案,却成了一个难题。

如果认定许家麟清白无辜,那之前大张旗鼓的审查,以及“落水点偏差”等疑点,就显得有些小题大做,难以自圆其说。更重要的是,放一个跟叛徒关系如此密切、又经历了如此重大事件的飞行员回到最重要的战斗岗位上,谁能保证他思想上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这个政治风险,没人敢承担。

如果认定他有罪,证据又严重不足。单凭一些推测和一句酒后牢骚,无法将一个功勋在身的飞行员定性为“叛徒同谋”。

高振国面临着来自上级的压力,他必须尽快撬开许家麟的嘴,让他“主动”交代一些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问题,好让这个案子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结论。

他决定,对许家麟进行最后一次高压谈话。这一次,他要用上他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武器。

审查室里,烟雾缭绕。许家麟木然地坐着,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把他打磨成了一个没有棱角的石头。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眼神空洞,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高振国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纠结于那些飞行和跳伞的细节。他给许家麟倒了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用一种近乎“语重心长”的口吻,缓缓地开了口。

“家麟同志,这两个月,辛苦你了。组织上对你的审查,既是对革命事业负责,也是对你个人负责。我们不希望看到一个好同志,因为一念之差,走上错误的道路。”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许家リン的反应。许家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高振国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你的态度。组织上对你,其实已经很宽大了,一直让你回家住,而不是在禁闭室。这是给了你机会,希望你能想清楚。”

“现在,你的态度,不仅决定了你个人的前途,更决定了你和你家人的未来。”

听到“家人”两个字,许家麟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高振国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知道,他找到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爱人林秀云同志,是个好老师啊,工作努力,任劳任怨。我听说,她本来是学校重点培养的骨干,未来的进步机会是很大的。可是因为你的事情,现在评先进也取消了,在学校里,大家看她的眼光也不一样了。她一个女同志,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许家麟的双手,在桌子下面,不自觉地攥紧了。

高振国没有停,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却带着巨大杀伤力的语气说:“还有你的孩子,叫航航吧?很可爱的孩子。他将来,要在这里上小学,上中学,长大了,要入团,要参军……家麟同志,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父亲的档案,是要跟着孩子一辈子的。如果父亲的档案上,留下了不光彩的一笔,你让这个孩子以后在部队大院里,怎么抬得起头来?”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许家麟的心脏。

这两个月来,他忍受着怀疑、孤独、羞辱和背叛,他都可以扛。他告诉自己,他是个军人,是个男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是清白的,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但是此刻,他彻底崩溃了。他意识到,这场灾难,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它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他最珍视的、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家人,也一起吞噬进去。他的沉默和坚守,换来的不是清白,而是对妻子和儿子最残忍的惩罚。

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无力和绝望,在他已经被掏空的身体里,汇集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海啸。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胸口闷得快要爆炸。

然而,他没有像高振国预想的那样痛哭流涕,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

在长达半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许家麟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一直以来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竟然重新凝聚起了光。那光芒,不再是过去那个年轻飞行员的清澈和热情,而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到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死死地盯着高振国的眼睛,那眼神,让身经百战的高振国都感到后背一阵发毛。

许家麟的嘴唇动了动,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审查室的地板上,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高组长,”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们查了这么久,不就是想让我承认,我跟黄植诚是一伙的吗?”

高振国一愣,没说话。

“好,” 许家麟继续说,“我可以认。”

在场的记录员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软硬兼施了两个月,都没能让他松口。现在,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认”了?

可许家麟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高振国,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诡异的、充满了嘲讽和绝望的冷笑。

“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你们查不到的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