竭力要证明经济学是一门科学，其实是经济学家的一种“自恋”

经济学是一门科学吗？—我的反思

进入经济学领域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经济学是一门科学吗？“是”还是“不是”一直困惑着我，还正如“to be or not to be”困惑着丹麦王子一样。60岁之前，我倾向于“是”，但60岁之后随着对经济学的了解和几十年的人生经验，我越来越倾向于“不是”了。

对于经济学是不是一门科学，学术界也是见仁见智。许多主流经济学家都认为，经济学是一门和物理学、化学、生物学一样的科学。美国经济学家弗里德曼就说，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观点。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设立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但许多非主流经济学家和其他领域的学者，如美国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斯等就反对这一观点，所以他们一直反对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设立。

经济学是不是一门科学呢？我们先来看看《不列颠百科全书》给“科学”下的定义：“涉及对物质世界及其各种现象并需要无偏见地观察和系统实验的所有各种智力活动。一般说来，科学涉及一种对知识的追求，包括各种普遍真理或各种基本规律的作用。”从这个定义中可以看出，科学有三个特点：第一，研究的对象是客观物质世界及各种现象；第二，研究方法要求摆脱价值判断，公正而客观；第三，研究的目的是追求知识，发现真理或基本规律。

美国经济学家曼昆正是根据这个定义来判断经济学是科学的。他在《经济学原理》中说：“经济学家努力以科学家的客观性来探讨他们的主题。他们研究经济的方法与物理学家研究物质以及生物学家研究生命的方法在很大程度上是相同的：先提出理论，再收集数据，以努力证明或批驳他们的理论。”曼昆特别强调了方法。他认为：“科学的本质是科学方法—冷静地建立并检验有关世界如何运行的各种理论。这种研究方法适用于研究一国经济，就像适用于研究地球重力或生物进化一样。”他对经济学是科学的论述正在于他对经济学方法和自然科学一致性的对比。

60岁以前的我倾向于“是”的关键原因是认为，经济学分为实证表述和规范表述。实证表述是抛开价值判断，公开客观地研究经济现象背后的客观规律。实证表述可以运用科学的方法，先做出假设，提出假设，再进行验证。这就可以是一门科学。规范表述以主观判断为基础，当然不是科学。但经济学的主体还是实证的。经济学家进行这种研究时可以客观公正，所以应该是一门科学。

但我以后对这种认识产生了怀疑。经济学家作为一个有自己价值观的现实人，能客观公正地研究经济现象的规律吗？经济学所研究的问题涉及人们的切身利益，更容易激发人们的感情。马克思说过，政治经济学所研究的材料的特殊性质，会把人们心中最激烈、最卑鄙、最恶劣的感情，把代表私人利益的复仇女神，召唤到战场上来反对它。例如，英国的宗教，会饶恕那种在三十九个信条中对三十八条进行攻击的行为，而不会饶恕那种攻击他的收入三十九分之一的行为。即使是进行实证研究的经济学家也不可能抛开代表他们物质利益的价值观。客观公正如何可能？

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的研究都得出了许多给人类带来进步的客观规律，经济学有多少呢？有人问萨缪尔森，你认为经济学中哪个真理是得到公认的科学真理呢？他想了半天说，只有一个比较成本理论。但这个真理从19世纪德国历史学派到如今，反对的人不是大把的吗？有哪个国家真正根据这个真理来制定政策？由比较成本理论得出的自由贸易及对不同国家不同时期的确有不同的影响，并非都是有利的。当一个国家无比强大时，比如工业革命时代的英国，当然是有利的。但对一个刚刚开始发展的国家而言，这不是摧毁它们的民族工业吗？现在经济学也把数学作为工具，而且还建立了计量经济学。但工具毕竟是工具，与科学本身并不同。把文字的思想用数学表述出来，并不是由非科学变成了科学。历史学中也有计量史学，文学中还用电脑研究《红楼梦》，你能说这些都成了与物理学一样的科学吗？计量经济模型是根据经济理论编制的，它的正确与否还取决于理论本身。所以模型的建立、输入数据的选择，都难免受计量经济学家本身价值观有意或无意的影响。数学能否使一门学科成为科学还在于这门学科本身的性质。

科学的真理是可以验证的，根据这个真理也可以做出预测。但经济学理论的验证极为困难。你把比较成本学说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资料进行验证，得出的结论肯定不一样。而且可以根据物理学或其他自然科学的真理做出预测，但根据经济学做出的预测，正确的很少，即使有预测成功的，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与算卦的人偶然预测对了你的命运一样。

竭力要证明经济学是一门科学其实是经济学家的一种“自恋”。说得不好听一点，这也是一种利益驱动。经济学是科学了，经济学家不是地位更高、收入更高了吗？所以，在经济学界之外，承认经济学是一门科学的几乎没有。

不过，我们也不能因为经济学不是一门科学而否认它的重要性。正如我们也没有因为历史学、政治学等社会科学不是科学而否认它们一样。经济学即使是经验总结，对国家、社会和个人做出正确选择，对经济形势的判断和认识，对制定政策仍然是有帮助的。经济学教给我们的思维方法对我们认识世界，对个人的幸福，还是有帮助的。不要把经济学推上至高无上的地位，也不要把它贬得一无是处。这才是正确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