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圈女子图鉴Vol.14｜王忆灵·回访：和安溥的拥抱、巡演的准备、县城老家的荒诞故事

一年前的秋天，我们在“滚圈女子图鉴”系列发了王忆灵的故事：十五岁去流浪、退学三次、花一年时间独立制作发行首专《枯萎颂》……

彼时她是23岁的音乐新人，一个人奔波忙碌于专辑发行后的无数琐事。

这一年里，我们在许多音乐媒体的采访中读到她，在年初看见《枯萎颂》成为许多乐评人&媒体评选出的2024年度最佳专辑，再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越来越多的音乐节阵容里、签约摩登天空旗下厂牌北河三，以及11.6即将开启全国巡演。

这次回访，我们从她的近况聊起——干杯音乐节追星安溥的经过、演出后当音乐节观众的体会、欧洲巡演的故事，以及身兼数角又极限忙碌地为巡演做的准备。

但更多的篇幅，我们以《枯萎颂》MV为切口，看见那些荒诞的生活，怎样在那个地方正常地发生，怎样经过她且留下印记。于是仿佛又重新体会了一遍，她拍过的画面、写下的歌词、诉说的故事……

“可能是这两年，我才开始回头看家里的那些事。开始真的往自己身上看，不只是往世界看了。原来你最没有办法替代的东西，就是这些你曾经不想要的东西。”

(下文为第一人称叙述)

·王忆灵&安溥

前几天刚结束干杯音乐节的演出。

这次演出我很期待，因为有安溥。那天演完我去后台送了枯萎颂CD给她，那是我第一次看她演出，第一次见她，她很认真地看着CD说，“《你的武器是什么》，这首歌名取得很好噢”，很温柔。“你歌名取得很好哦”。我说，谢谢你，你好有品（笑）。

然后她又开玩笑说，“在这个时代歌名取得好已经很不容易了，歌词写的好不好不重要，只要歌名取的好就行了”，然后我们就一起笑了，她语气真的很温柔很可爱。

我还和我们的设计师Cran去见她，她问我们设计师叫什么名字，走的时候特别认真跟我们道别。她拿着CD说，“我一定一定一定会好好听这张专辑的”，超级认真那种，“希望你健康平安，你一定要坚持走下去噢”。我们就看着对方的眼睛，很像做梦。

因为我也是从小听她的歌，突然这个人出现在你面前，只有五厘米十厘米，我超级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是那种深棕色、很干净的眼睛。后来我已经记不清楚她说了什么，我像个小迷妹一样“嗯嗯嗯”。最后她伸手抱了我，本来以为只是轻轻抱一下，结果抱了我很久，重重的、很用心的抱。也不说话，好像她能感受到我最近有多累。抱了十多秒后我们就走了，走的时候一直回头打招呼，走几步又回头，她一直在微笑着里面看着我们走出去。

我感到她又温柔，又庄重。温柔是让你控制不住会听她说话，但她说的话又很庄重的感觉。

那天我也在干杯音乐节当了观众，因为我很少去看音乐节。那天风很大很冷，晚上听安溥唱《最好的时光》，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她当时坐下来，在舞台前面跟大家一起唱。Jukka（携火者成员）也快哭了，他完全不认识安溥，就很不好意思在旁边说，“草，我也要哭了”。他听不懂歌词，但就是会被这种能量感染，而且只在《最好的时光》这首歌要哭。

我当了一天观众就发现，其实在音乐节当观众真的很不容易，特别是很多音乐节赶上狂风暴雨，观众还要穿雨衣站在那，那天风很冷很冷，但观众真的是怀着很虔诚一颗心来到这个地方。因为确实不容易，你是为了一首歌，或者一个人来到这个音乐节，在下面站一天或坐一天。花这么多钱甚至从外地过来，就为了那么一瞬间。这确实很可爱，我在想我们这些在台上的人应该更加努力的给他们更好的体验。

他们买票过来，大概是平时生活、上班这么累了，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能够让自己放松一下，休息一下，有些人甚至是来看一个心理医生的心态。所以我觉得大家做演出应该更认真。越是在这种很困难的情况，大家越是没有精神状态出来娱乐的情况下，越要认真地娱乐。

这次巡演有很多琐事要去处理，台前幕后我都在百分之百的参与。甚至描述不清楚我做了哪些，比如前天我起床就去顺义的CD厂盯校色到下午六点，七点回来排练很多个小时，然后回来继续回各种消息，一个接一个开会，对接VJ、灯光等等……同时要在限定时间内完全许多重要事情的人可能会感同身受 ，三言两语其实讲不清楚。

VJ大部分歌曲我都参与拍摄，有的是我出境，有的我在旁边当助理或者出谋划策。VJ老师找的葱葱（），我们一起沟通了很多次聊出了拍摄方案，然后连拍两三天，基本上全部是实拍或手工制作。

因为需要负责巡演全方位的呈现，每一件巡演里面包含的事情，台前幕后，做出来之前经过的都是反复的校对、修改、打样、提交资料、开会、制作……不停地沟通、推进、再沟通。里面当然还要反复面对很多未知的变动，团队里每个人也都是在和我一起努力。

有时候演出不光是你在台上演的东西，当然前者是最重要的事，但还有乐迷进到场域内一切的体验，包括工作人员的态度、周边的创意、CD黑胶的质量，甚至小到一张票根，都是演出的一部分。

即使是极限忙碌的情况下，最后能实现的想法也才做到了百分之七八十。

巡演现场我们也准备了一些彩蛋。比如现场会有一个“你的武器是什么？”这首歌名的信箱，你可以投进你的回答。更多的就不透露了哈哈。

我希望巡演最终还是能够传递能量的，每次演出不是所谓要宣传这个歌，而是希望唱歌的时候，台下有人能感受到安慰。甚至我觉得那些我看过的好的演出，可以说他们是积德行善，或是布道。真的，虽说我不是任何一种教徒，但我觉得台上的这些人能给台下人多一个力量、多一个安慰都是行善，是好事，尤其是在大家都很迷茫的时刻 。我巡演的初心就是这样。然后确实我们现场会和专辑不一样，感受会有不同。

总之来了你一定不会空手回，都会有礼物给大家。

·安乡县（忆灵老家）

《枯萎颂》MV是在老家拍的。

我对老家有一个没有办法淡化的情怀。很多年的时间，我一直梦见小时候被拆迁的那个老家。它是一个没有办法再回去的地方，我0-16岁就在那长大，它变成一个一直循环的梦，包括我家那些年发生的很多事，来来回回的家人，那些离去啊，争吵啊，和解啊，对我来说已经像一个轮回。

上次采访也提过，我跟我家里人关系比较复杂。这些年经过很多争执与和解，不光是我和他们，还有他们和他们，这些烙印非常深，深到我觉得如果不写下来，或者不拍下来，我没有办法释怀，我必须用这些方式去记住他们。

我经常听我妈讲她年轻时候的遗憾，每次听她讲那些故事，我就会想象那个画面。我妈说她有一天打工从浙江回来，没有钱就买火车站票，一路站到湖南老家。到站一出来，外面大雪纷飞，第二天就感冒了，在我外婆家卧床了几天。

·妈妈&忆灵&外婆

用她的话说，就因为那一次生病，她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虽然我觉得她有种错觉，不可能一次感冒就一蹶不振吧，但我在想，是不是这就是她对自己生命的一个理解？她在外面一定经历了很多的挫折，最后只能回老家，回老家还经过这么一次大病，那次之后可能是心碎了，所以她在之后这么多岁月里，还在想那一次的重感冒，还在想那一次感冒造成了她之后一直身体不好。

许多这些故事真的让我心灵震撼，我的妈妈虽然一直只是当我的妈妈，但是她也是一个女人。十八九岁就出去打工了，初中毕业就没读书了。而我们现在20多岁，有很多东西可以体验，以后可以出国，去旅游。对她来说，她十八九岁出去打工就只有打工这条路，打工能见到的世界就是全部的世界，她在打工的时候遇到了姐妹，遇到了当时爱的人，尽管那个爱最后失败了，各种各样的我们没有办法想象的那个年代的事情。他们怎么听歌，怎么跳舞，怎么消化他们的青春……

然后她说，她在外面打工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间，她只要回想起那个时间，就觉得那是她的青春，她第一次看到大城市，看到外面的人都那么洋气，只有她是一个农村来的又瘦又黄的小黑妹。她说，她去打工的那个酒店，每天都有椰树牌椰汁可以喝，“喝了几个月就把我养的白白胖胖了”。

·忆灵&妈妈旧照

就是这些平凡的小故事，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很深的震撼。这个震撼对我来说，可能就是我接下来的创作中的一部分。我可能写不出上海CLUB里年轻人在high的音乐，不是觉得音乐不好，是这类音乐跟我的生活没有一点关系。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倒不是说一定要苦大仇深，而是某一种真实的生活导致的一种表达方式。这个生活里面有各种滋味，这些人的生活，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被知道。有时候我跟一些大城市长大的的孩子聊天，他们可能没有办法想象我们这一辈在县城长大的生活，难道这些人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吗。

不光是我家里，而是我家代表的很多家，都是一样的模式。被忘记了才是真的不存在了，所以我感觉我有一个冲动想用某种方式写这些东西。我还没有完全找到这种方式，《枯萎颂》的MV可能是一个初步尝试。

我写《枯萎颂》这首歌的时候很早，还没有到现在这个阶段。可能是这两年，我才开始回头看家里的那些事。开始真的往自己身上看，不只是往世界看了。原来你最没有办法替代的东西，就是这些你曾经不想要的东西。

我跟导演认识很久，我们是老乡，在北京认识的。一直说我们要拍个MV，但不知道拍哪首歌，到去年才定下来《枯萎颂》，刚好我们有一段时间会同时出现在老家，就决定要拍。

我们就出去找景，看到一个房子以为没有人，因为那个房子已经破到到处都是墙灰。结果进去之后，有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在里面躺着。他说，你们是来干嘛？我们解释了我们的创作想法，他居然就答应了。他说。噢噢没事，你们拍吧，然后他就继续躺在床上刷短视频。他那个地方马上要拆迁了，我估计他就是在等拆迁。第二天我们过来踩点，给他带了西瓜和一条烟，上来之后发现他有一个女儿，已经十六七岁了。

我们一边拍一边跟那个父亲闲聊。他说，哎呀，她妈妈不在了，我们就住在这里什么的。那个过程中我看到很多我们县城家庭的缩影，有的是单亲家庭，有的是外出务工，有的在生病……我不知道为什么小地方总是很多这样的事，总是有很多得癌症的人，有很多疯子，总是不幸的地方更不幸。

像我们就随便找的一个房子，进去之后就是这样的事情。那个父亲中午做饭，做完饭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饭桌吃饭，就是把女儿叫出来，我们吃了吧，吃了爸要去上班了。那个房子给人的感觉，就是看不到希望，所有杂物就那样堆着，所有东西就在一个空间里，所有物件都很老旧。

·《枯萎颂》MV截图

我就在想，我操，这不就是我们这边的生活。光是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巷子，里面就有两三个疯子，这事情就是很荒诞。我当时隔壁的奶奶好像是脑瘫，我很深的记忆是每天去三楼玩的时候，透过阳台就可以看到那个老奶奶，她就会跟我打招呼。她没有办法正常说话，一边流口水一边走路，嘴合不上。她的意识是在的，但她没有办法当一个正常人。

还有我们街口那个照相馆的摄影师有一年被车撞了，一只眼睛没了，后来装了一个狗的眼睛。我真的相信了二十多年，他那个眼睛真的像狗的。有一天我看他摘下眼罩，他的眼睛真的是像狗的圆眼一样突出的。

各种各样的人，那种没有办法想象的，那些荒诞的生活，在那个地方正常地发生。

有追求的人可能都离开了，所以我估计很多在那疯掉的人，是因为有追求但发现出不去的人。有人会说不就是一张车票的事吗？但对于在那里生活的人来说，这不是一张车票能解决的物理距离的事，而是身边人长时间给你灌输的一切让你的手脚套上一个别人无法想象的锁。

我父亲很多年有严重的抑郁症和被害妄想症，从我记事起就是。其实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有过更大的理想。他病到前两年自杀了，没有留下任何。后来我开始做专辑，我就觉得这个事情必须要做。这个事我没有公开说过，因为我觉得太吓人了，我不想吓到别人。更苦的生活比比皆是，现在有多少从农村来大城市当外卖员的年轻人是因为家里还有人卧病在床？他们赚到的钱也从来没有献给属于自己的生活。

但不是一定要想一些苦的事情，而是在一个从来都不公平的世界里，我们更应该对苦难具有想象力和同理心。

经历这些事情之后，我觉得我更应该写这些。他就这样消失了，我作为女儿都救不回来。那我能做的可能就是把它写下来，那个地方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些疯子、那些精神病、那些很绝望的人、那个地方的腐败……

·忆灵外婆

我就说我要拍个电影，你们要上电视了。我外婆说，“哎呀哎呀，好啊好啊”，就特别开心。

我大概说，你们要演的是你们自己。然后拍的时候她们看着镜头，导演说，你想一些你年轻时候的事情，她们那个眼神瞬间就有变化了，真的很神奇。

我妈一想以前的那些事情，她的眼神一下子就从日常的眼神变成一个有故事的眼神，眼神是真的会说话的。

后来她们看了MV，我妈说“我丑死了”。因为她觉得上电视衣服一定得是花花绿绿的，但我们故意让她在MV里穿了一件灰色的衣服，她觉得特别丑，我说，这是艺术（笑）。

·忆灵妈妈

我不是吗？（hhhhh）

我很小时候第一个梦想是当作家来着，后来还想过当画家，好像都是一些创意类工作。小时候因为作文写的不错，老师拿到全班朗读，下课后就有同学问，哇，你怎么写的呀，也有喜欢欺负人的同学说，你是不是抄的别人作文。我小时候就喜欢写小说什么的，长大之后就是写诗嘛，现在就是写文案（笑）。

如果我要写东西，确实是那种我已经控制不住，不管现在在哪，必须拿出手机或小本本自己去厕所写一会儿那种。

如果未来做音乐专辑做到觉得到可以休息的程度的时候，我可能会写一个自传或者小说类的东西，回忆从小到大的一些想法、经历什么的，我觉得对自己来说挺有意义的。

十几岁时看Patti Smith的《只是孩子》，也很鼓励到我。我看她的经历的时候，觉得我们的经历怎么这么像？（笑）她写小时候没什么钱，偶然拿到一笔钱去了大城市，到处流浪，画展都看不起，遇到谁，跟谁谈恋爱，分手后又自己出去闯，要自己写歌……当时看的时候想，天呐，那些经历、她写的话、她下的决心……这简直一个我的美国嘴替。（笑）

所以那个时候我觉得，很多年后我也要写一个，说不定也是很有意义的。

·《只是孩子》

芬兰是提前联系好的，其它都不是。

我们到了欧洲之后，西班牙有朋友就邀请我们去马德里演出。马德里演出公布后，又有德国主办看到，说能不能来一趟德国。互联网的力量。

我觉得很神奇，我们的音乐居然可以传到那边，他们居然就请我们去演出，还给路费和演出费。

法国的演出是在我们最早的小提琴手的在法国上学，他爸爸是一个画廊老板，我们就在他们画廊直接演了。他爸爸请了很多当地的艺术家、大学教授等等。结束后有一个女士和我们合照，合照完了，我晚上去吃饭，别人告诉我说，你知道刚刚跟你合照的是谁吗，她是阿尔勒市的副市长。

哇，当时就觉得，应该是我们演过最有贵族气质的一场演出（笑）。

大家好像更热情一些。在西班牙的时候，设置了门票，我已经做好打算，异国他乡肯定卖个几张就不错了，结果来七十来个人，其中有很多人居然是真的听过我们音乐所以买票的。

唱《昨夜的枪声》的时候，还有人在下面跟着节拍跳华尔兹。

还有一个特别好笑的，有一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过来跟我说，“我是听你的歌长大的”，我说“啊？”。（笑）

德国那个更让我惊讶，来了很多人，坐满了，我们没有设置门票，是“pay what you want”的形式。结果我们收到自愿给予 200多欧，相当于人民币2000多，正好我们当时欧元已经用完了，这笔钱来得很及时。

在芬兰的时候，台下宁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结束后鼓掌又特别热烈，也很少有人拿起手机拍摄，都在很专注听歌，能很深感受到听众对于演出者的自发尊重。

王忆灵&携火者2025「枯萎颂」专辑巡演

“和你一样，我宁愿在灰尘里脆弱，也不愿在阳光下沉默。我知道，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冰山一角，我们都在水下窒息了好多个季节。

我看见新的叶子一次又一次代替旧的，我看见有人欣欣向荣地奔跑，而同一片阳光下，有人垂垂老矣直至消失。我看见无数分离与重聚都已然从崭新变为陈旧。我们走的正是一条从空到空的路，是起点也是尽头，是徒劳也是礼物，是眼泪也是土壤，是枯萎也是绽放，所有的歌声在发出的同时也在消逝。

世界越来越快了，而自然仍然缓慢吐出它的语言，告知我们要学会忍耐。一路走到这里，许多想说的话却在笔下停顿了。那就留给音乐吧。最重要的是，我们还能在一起唱歌。

愿你一切顺利，愿我们早日相见。”

（摘自王忆灵巡演信）

海报设计：Cran / 海报摄影：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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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6 （周日） 武汉·Three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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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3（周日）杭州·蛙厂RMMF·新天地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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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0（周日）新加坡·Wire Livehouse

1207（周日）长沙·JJLiVE

1212（周五）北京·场地待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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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动/大麦）

采访｜sining、Jue

文本叙述｜王忆灵

编辑排版｜Jue、王忆灵

监制｜Eric、小炒全体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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