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放心,高远已经去跟他妈说了。”
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化妆间里,王蕊一边对着镜子补着口红,一边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
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一袭洁白的婚纱衬得她光彩照人,可她说出的话,却带着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算计和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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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要现金。告诉他,见不到钱,我就不出这个门。”
“他不敢不答应的。今天这场面,亲戚朋友、公司领导都来了,他高远丢不起这个人。”
她挂掉电话,嘴边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轻轻抚摸着自己裙摆上镶嵌的碎钻。
门外传来了未婚夫高远焦急的敲门声。
这一切,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早就埋下了无数的伏笔。
01
蒋楠第一次见到王蕊,是在去年初秋的一个周末。
那天阳光很好,儿子高远带着一脸藏不住的喜悦,领着一个姑娘回了家。
“妈,这是我女朋友,王蕊。”
蒋楠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一米六八的个子,身材高挑,穿着一条得体的连衣裙,脸上化着淡妆,确实很漂亮,也很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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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好。”王蕊的声音像抹了蜜一样甜,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第一次上门,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给您挑了一套护肤品,您别嫌弃。”
蒋楠在景州市这个老小区的社区工作了二十多年,迎来送往,看人无数,自认眼光还算毒辣。
可面对王蕊,她一时间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姑娘太会说话,也太会来事了。
一进门,换了鞋,就抢着要进厨房帮忙。
蒋楠把她按在沙发上,“第一次来,哪能让你动手。”
王蕊就乖乖坐着,嘴上不停地夸:“阿姨,您家真干净。高远太有福气了,有您这么好的妈妈。”
吃饭的时候,她更是把蒋楠的手艺夸上了天。
“阿姨,您这红烧肉做得也太好吃了吧!比外面五星级饭店的都好吃!”
“阿姨,这鱼汤好鲜啊,您是怎么做的呀?”
一顿饭,吃得高远心花怒放,也让蒋楠的脸上一直挂着笑。
高远是蒋楠的全部。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既当爹又当妈,把高远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如今儿子在一家不错的公司做市场策划,工作稳定,人也上进,眼看着就要成家立业,蒋楠心里比谁都高兴。
送走王蕊后,高远凑到蒋楠身边,一脸期待地问:“妈,怎么样?王蕊不错吧?”
“嗯,挺好的姑娘,看着很机灵。”蒋楠点点头,收拾着碗筷。
“何止是不错啊!她人特别好,对我孝顺,对您也尊敬。”高远沉浸在热恋中,看什么都带着滤镜,“她私下里跟我说,说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么不容易,以后结了婚,一定把您当亲妈一样孝顺。”
蒋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心里却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姑娘,好是好,就是……好得有点太“标准”了。
她夸赞的话,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却总让人觉得像是提前演练过一样,缺了点年轻姑娘该有的随性和真诚。
蒋楠注意到,王蕊坐在沙发上跟她聊天时,目光看似随意,却把客厅里里外外都扫视了一遍,最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阿姨,咱们这小区地段真好,现在房价得挺贵吧?”
当时蒋楠只当是闲聊,笑着回了句:“老房子了,不值什么钱。”
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仅仅是闲聊。
但看着儿子那副幸福满足的模样,蒋楠把心里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儿子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02
两人交往了一年多,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双方父母第一次见面,约在了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
王蕊的母亲周莉,是个打扮时髦,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不少的女人。席间,她对自己女儿赞不绝口,从学习成绩到工作能力,夸了个遍。
蒋楠只是微笑着听,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饭吃得差不多了,周莉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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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家母,你看这两个孩子感情也稳定,咱们就把婚事定下来吧。关于彩礼,我们家也不是那种卖女儿的人家,按景州市现在的行情,不多要,十八万八,图个吉利,你看怎么样?”
这个数字,不高不低,在蒋楠的预料之中。
“应该的。”蒋楠爽快地点头,“彩礼是咱们这边的心意,也是给两个孩子将来过日子的启动资金。这个数,我没意见。”
见蒋楠这么痛快,周莉的脸上笑开了花。
事情谈得很顺利,高远和王蕊也松了一口气。
蒋楠以为,这桩婚事,基本上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可她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过了没几天,王蕊挽着高远的胳膊回家吃饭,饭桌上,她“不经意”地提起:“哎呀,我同事上个礼拜结婚,婚车是宝马7系,好气派啊。她婆家真疼她。”
高远一听,立马拍着胸脯说:“这有什么!我给你租个更好的!咱们租奔驰S级,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蒋楠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租一天豪车,就得大几千,在她看来,完全是没必要的浪费。但看着儿子那副急于表现的模样,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个星期,蒋楠接到了亲家母周莉的电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莉笑着说:“亲家母啊,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们老家那边有个规矩,男方除了彩礼,还得给新媳妇买‘三金’,就是金项链、金手镯、金耳环。这个是给媳妇的体面,不能少的。”
蒋楠的心里“咯噔”一下。
彩礼谈得好好的,怎么又冒出个“三金”?
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三四万。
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要是不答应,倒显得小气了。
“行,亲家母,你放心,这个我记下了,到时候让高远带着小蕊去挑。”蒋楠压下心里的不快,笑着应承下来。
挂了电话,她找到高远,委婉地提了一句:“小远,我感觉你岳母家,好像对这些物质上的东西,看得比较重啊。”
高远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妈,你想多了。这都是流程,是面子问题,表示对女方的尊重。再说了,王蕊又不是图我们家钱,她自己工资也不低。”
“你呀……”蒋楠看着一脸不以为然的儿子,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曾经懂事贴心的儿子,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03
为了给儿子办个体面的婚礼,蒋楠几乎拿出了自己半辈子的积蓄。
婚房是早就买好的,是她和过世的丈夫留下的老房子拆迁后分的,当时她咬咬牙,又添了些钱,换了套大一点的。房本上,一直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现在为了儿子结婚,她又拿出十万块,把房子从里到外重新装修了一遍,所有的家具家电,都换了新的。
看着焕然一新的家,蒋楠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新的问题,很快又来了。
这天,王蕊一个人来了家里,没带高远。
她一进门,就亲热地挽住蒋楠的胳膊,“阿姨,我来看看装修得怎么样了。”
逛了一圈,王蕊对装修赞不绝口,把蒋楠哄得很高兴。
两人坐在沙发上,王蕊忽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阿姨,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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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的,我有个弟弟,您知道的。他今年刚毕业,想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但是启动资金还差一点……”王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蒋楠的脸色,“我爸妈的意思是,能不能……从那十八万八的彩礼里,先拿出五万,‘借’给我弟弟周转一下?”
蒋楠心头一沉。
“借”?
这种钱,一旦借出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彩礼钱是给小两口过日子的,怎么能拿去给小舅子创业?
蒋楠的脸色严肃了起来:“小蕊,这个恐怕不合适。那笔钱,是给你们俩的新家庭的,一分一动,都得你们俩商量着来。你弟弟创业,我们当哥嫂的可以支持,但不能用这笔钱。”
王蕊没想到蒋楠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眼眶一红,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
“阿姨,我就知道……您是不是觉得,我还没进门,就惦记着你们家的钱?”她委屈地说,“我也不想的,可那是我亲弟弟啊!我爸妈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帮他谁帮他?我以为,我们快成一家人了,你会理解我的……”
她的话,句句都带着哭腔,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好像蒋楠的拒绝,是多么的冷酷无情。
蒋楠心里堵得慌。
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道德绑架。
她正想再解释几句,高远下班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自己心爱的未婚妻在抹眼泪,而自己母亲则板着一张脸。
“这是怎么了?妈,你跟小蕊说什么了?”高远想也没想,就站到了王蕊那边。
王蕊扑进高远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当然,是加工过的版本,重点突出了蒋楠的“冷漠”和自己的“委屈”。
高远听完,皱着眉对蒋楠说:“妈,不就是五万块钱吗?小蕊的弟弟,以后不就是我小舅子吗?他有困难,我们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能这么说小蕊呢?太伤人了。”
蒋楠看着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儿子,气得心口疼。
“我伤人?我还没说你胳膊肘往外拐呢!”
那天,母子俩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后,是以蒋楠的妥协告终。
她不是怕了王蕊,她是怕伤了儿子的心。
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感到了深深的孤立无援。
04
“扶弟”的风波过去后,家里消停了一阵子。
婚礼的日期越来越近,酒店订好了,婚纱照也拍了,请柬一张张地发了出去。
蒋楠以为,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可她还是低估了亲家母周莉的“战斗力”。
婚礼前一个星期,周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这次,她连客套都省了,开门见山地说:“亲家母,有件最重要的事,我们得在婚前办妥了。”
“什么事?”蒋楠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房本。”周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必须在领证前,把我们家小蕊的名字,加到房本上去。不然,这婚,我们可不敢结。”
“什么?”蒋楠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高远和王蕊还不认识呢!首付是我跟孩子他爸的抚恤金凑的,跟你们家有半点关系吗?”
“我不管那么多。”周莉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现在是小蕊要嫁到你们家去。没个房子做保障,我们做父母的能放心吗?再说了,加上她的名字,也是表示你们家对她的重视。亲家母,这年头,女儿可金贵着呢。”
“不可能!”蒋楠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房子是我的底线!你们要是这个态度,那这婚,不结也罢!”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晚上,高远和王蕊一起回来了。
显然,高远已经被做通了思想工作。
一进门,王蕊就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流眼泪,一句话不说。
高远则急得团团转。
“妈,您就答应了吧!”他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就加个名字而已,房子不还是我们住吗?小蕊说了,她不是图房子,就是图个心安,图个保障。”
“你懂什么!”蒋楠恨铁不成钢,“今天她要加名字,明天她是不是就要把这房子卖了给她弟买房?小远,你醒醒吧!他们一家人,就是冲着咱们家这点家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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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怎么能这么想小蕊!她不是那样的人!”高远激动地反驳,“她说了,你要是不同意,她也不逼你,大不了……大不了这婚就不结了。”
“不结就不结!”蒋楠正在气头上。
“妈!”高远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也订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现在说不结,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我的脸往哪儿搁?”
看着几近崩溃的儿子,蒋楠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她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但唯独看不得儿子受半点委屈。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两天。
最后,王蕊“通情达理”地做出了让步。
她哭着对高远说:“算了,别逼阿姨了。我相信你以后会对我好的,有没有名字,都一样。我不想因为这个,伤了你们母子的感情。”
高远感动得一塌糊涂,抱着王蕊,连声说她“懂事”。
而蒋楠,却从王蕊那看似退让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不甘的冷光。
她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这更像是一次战术性的撤退,为了在最终的战场上,发起致命一击。
05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蒋楠就起来了。
她穿上早就准备好的暗红色旗袍,看着镜子里略显憔悴但依旧精神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今天是儿子的大喜日子,她不能让儿子为难。
车队早就等在了楼下,清一色的黑色奥迪,头车是高远坚持租来的奔驰S级。
一切,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高远带着伴郎团,意气风发地出发了。
蒋楠则留在家里,准备着中午迎新人进门的各种事宜,同时等着酒店那边的消息。
按照流程,接亲队伍应该在九点半左右就能把新娘接到酒店。
可九点四十五分了,蒋楠还没接到儿子报喜的电话。
她心里有些不安,打了个电话过去,高远那边很吵,匆匆说了句“妈,有点事,等会儿跟您说”就挂了。
蒋楠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又过了十分钟,高远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和哭腔。
“妈……出事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别急。”蒋...楠的心沉到了谷底。
“王蕊……她不肯上车。”高远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妈妈说,说房本没加名字,心里不踏实。必须……必须再加十万块钱的彩礼,就叫‘安心费’,现在就要,给现金。不然,这婚就不结了。”
轰!
蒋楠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婚礼当天,在所有宾客都已到场的时候,用整个家族的脸面来作要挟。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计!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握着电话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电话那头,高远还在带着哭腔哀求:“妈,怎么办啊……酒店里亲戚朋友都等着呢?我跟她说了,可她就听她妈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见我……妈,您快想想办法啊!”
蒋楠闭上了眼睛。
她能想象得到,儿子此刻是何等的无助和崩溃。
她也能想象得到,如果今天这婚结不成,她和儿子,将如何成为整个景州市的笑柄。
滔天的怒火,在胸中翻涌了几秒后,却又奇迹般地,迅速冷却,沉淀。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对着电话,用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语气,对儿子说:“小远,你别慌,也别跟他们吵。”
“你告诉你的岳母,让她等一下。我这就去银行取钱。”
高远愣住了:“妈,你……”
“听妈的,稳住场面。”蒋楠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不就是十万块钱吗?妈给得起。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蒋楠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了一张自己存了多年的定期存单。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丝冰冷的、无人能懂的弧度。
婚礼宴会厅里,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一波三折后,婚礼仪式总算顺利完成。
新郎高远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总算把身边美丽的新娘娶回了家。
新娘王蕊和她的母亲周莉,坐在主桌,接受着亲朋好友的恭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酒过三巡,司仪拿着话筒,用热情洋溢的声音说道:“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新郎最伟大、最辛苦的母亲,蒋楠女士,上台为新人致辞!”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蒋楠的身上。
她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和的微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舞台。
她接过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所有的宾客,最后,落在了正含笑望着她的新儿媳王蕊的脸上。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儿子高远和王蕊的婚礼。”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沉稳。
“今天,看着他们俩站在这里,我心里,有高兴,也有感慨。”
“借着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在这里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