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我杀的。” 男人声音沙哑,仿佛一块被烈日烤干的破布。
晨曦中,他身上的血比朝阳更红。
村里最老实的人,亲手灭了邻居一家五口。
整个村子的人,却用血手印联名为他求情,声称他有罪,但他没错。
在这情与法的极端撕裂中,一个被尘封了十五年的秘密,正散发出腐烂的气味,等待着被阳光重新曝晒。
01
“呕……”
年轻警察李浩没忍住,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乡下清晨的泥土芬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味,直往鼻孔里钻。
“出息。”
老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嘲弄。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正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李浩漱了漱口,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重新踏进这间农家小院。
院子里,李大富,长溪村出了名的村霸,仰面朝天躺着,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血肉模糊。他的婆娘倒在堂屋门口,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画面。
屋里,李大富的两个儿子,一个儿媳,横七竖八地躺着。
一家五口,整整齐齐。
李浩的目光扫过这人间地狱,再转向院外。金色的阳光洒在绿油油的稻田上,远处几只早起的鸟儿在电线上叽叽喳喳,一切都祥和得不像话。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李浩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师父,凶手呢?” 李浩低声问。
“跑不了。” 老张站起身,朝隔壁院子扬了扬下巴,“自个儿在家门口坐着呢。”
李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隔壁院子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浑身是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锄头。锄头的刃口上,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变成了暗红色。
男人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警笛声,村民的窃窃私语,甚至自己身上的血污,都不能让他抬一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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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强?” 老张走过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男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是我干的。” 李大强开口了,声音沙哑。
老张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铐。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从头到尾,李大强没有一丝反抗,顺从得像一头被牵去屠宰场的老牛。
警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浩坐在副驾驶,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看那个男人。
他还是那副样子,靠在车窗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仿佛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为什么杀人?” 老张打破了沉默。
李大强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一个问了自己无数遍的问题。
“十五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李浩心上。
“什么十五年了?” 李浩追问。
李大强却闭上了眼睛,不再说一个字,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警车一路呼啸,将宁静的长溪村远远甩在身后。
但李浩知道,这个村庄的宁静,从今天起,将不复存在。而那句没头没尾的“十五年了”,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02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得晃眼。
李大强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知道,我杀了人。”
“杀了谁?”
“李大富一家五口。”
问答流畅,供认不讳。
但只要问题触及动机,李大强就立刻变成一块石头。
“为什么杀他们?” 老张把笔录本往前一推,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李大强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指尖,不说话。
“李大富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下这么狠的手?”
沉默。
“你说的‘十五年了’,是什么意思?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依旧是沉默。
两个小时过去,老张的烟瘾犯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总得给个理由吧?激情杀人?蓄谋已久?图财?还是报复?”
李大强终于动了动嘴唇。
“警官,能给我一支烟吗?”
老张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又亲自给他点上。
李大强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更加模糊。
一支烟抽完,他将烟头在桌上摁灭,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样子。
审讯,陷入了僵局。
另一边,李浩在长溪村的走访也处处碰壁。
“李大强?不可能!他杀人?” 村口杂货店的老板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是我们村最老实的人,平时连邻居家一只鸡跑过来偷吃米,他都笑呵呵地给赶回去,从来不跟人红脸。”
“是啊是啊,” 旁边一个正在下棋的老大爷也凑过来说,“大强这人,就是太老实了,谁都能欺负他两下。他杀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浩在本子上一边记,一边问:“那他跟李大富家,平时关系怎么样?”
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的气氛瞬间变了。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低下头去整理货架。
下棋的老大爷也收回了目光,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棋盘,嘴里嘟囔着:“哎呀,这步棋走错了,走错了……”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村民,一下子全都变成了哑巴。
每个人都眼神躲闪,讳莫如深。
李浩不死心,又找了好几户人家,得到的反馈惊人地一致。
前半段,所有人都在夸李大强是如何地老实本分,是个天大的好人。
可一旦问到他和李大富家的恩怨,所有人就像被下了魔咒一样,立刻闭嘴。
整个长溪村,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网的中央,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又不敢说的秘密。
调查的第二天,更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天刚蒙蒙亮,村支书,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带着几十个村民,堵在了他们临时办公的村委会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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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手里,高高举着一卷白布。
老张和李浩走出去,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张皱着眉问。
村支书走上前,将手里的白布展开。
李浩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白布,那是一封巨大的请愿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字下面,按着的一个又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粗略一数,至少有上百个。
村支书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警官,我们知道李大强犯了法,杀人偿命,我们懂。”
“但是,我们想替他求个情。”
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大强有罪,但他没错!”
“我们全村,为他求情!”
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齐刷刷地朝着两位警察,深深地鞠了一躬。
阳光照在那一张张朴实又倔强的脸上,照在那一个个鲜红刺目的血手印上。
李浩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一桩残忍的灭门案,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全村村民的集体请愿。
这背后,到底埋藏着怎样的是非与恩怨?
03
“妈的,这案子越来越邪门了。”
回到办公室,老张狠狠地灌了一口浓茶,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请愿书就摊在桌上,那上百个血手印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们的神经。
李浩也是一筹莫展,“师父,现在怎么办?李大强那边一个字都不说,村里人又都守口如瓶。这案子好像走进死胡同了。”
老张点了根烟,烟雾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缭绕。
“村里人不是守口如瓶,他们是在保护李大强。”
“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这里面有事,而且是天大的事。”
老张眯起眼睛,盯着窗外。
“一个村子,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合群的。嘴巴再严的墙,也总有漏风的缝。”
当天晚上,老张没穿警服,提着一瓶好酒和两包花生米,溜达到了村西头。
村西头住着个酒鬼,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老五。因为嗜酒如命,跟村里大部分人都合不来,算是个“边缘人”。
老张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个空酒瓶,躺在自家门口的草堆里看月亮。
“喝点?” 老张把酒和花生米放在他旁边。
王老五闻到酒香,眼睛一下子亮了,从草堆里弹了起来,一把抢过酒瓶,拧开就猛灌了一口。
“哈……好酒!”
“慢点喝,管够。” 老张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杯酒下肚,王老五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张……张警官,我知道你来找我干啥。” 他打了个酒嗝,“不就是……李大强那点破事嘛。”
“哦?你知道?” 老张不动声色地给他满上。
“全村谁不知道!” 王老五又灌了一大口,眼睛慢慢变红了,“他们不说,是怕……是怕李大富家那几个兔崽子!”
“李大富不是已经……”
“死了?死了也怕!” 王老五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知道他们家在村里是干什么的吗?那是皇帝!是阎王!”
他激动地撸起自己的裤腿,露出一个已经严重畸形的脚踝。
“看见没?这就是十年前,李大富他大儿子干的好事!就因为我家的牛,吃了他们家地里的一棵白菜!一棵白菜啊!他就带人打断了我的腿!”
“你没报警?” 李浩在一旁忍不住问。
“报警?” 王老五凄惨地笑了起来,“报了!警察来了,问话,做笔录。可回头李大富就带着人堵在我家门口,说我再敢乱说话,就让我另一条腿也断了!我能怎么办?我一个烂酒鬼,我拿什么跟他们斗?最后还不是只能签那个……那个什么和解书!”
老张和李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李大强呢?李大富也这么欺负他?”
“欺负他?” 王老五冷笑一声,“何止是欺负!那简直是往死里整!李大强家那几亩地,年年被李大富的牛羊啃得不像样。他去找李大富理论,换来的就是一顿打。他家的鸡,被李大富家的狗咬死,他去找李大富,李大富当着他的面,把他家剩下的鸡全给摔死了,还笑着说,‘这下对称了’!”
“还有……还有他婆娘,一个那么好的女人,就因为长得好看点,被李大富那两个儿子天天言语调戏,当着李大强的面说荤话……”
“李大强就一直忍着?”
“他能不忍吗?” 王老五眼泪都下来了,“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拿什么跟人家斗?他越忍,李大富一家就越觉得他好欺负,变着法地折磨他,把他当乐子!”
从王老五那里出来,李浩的心情无比沉重。
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第二天,李浩和老张从镇上派出所的旧档案室里,翻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柜子。
柜子里,一个厚厚的卷宗,记录了长溪村过去二十年的纠纷。
他们翻开卷宗,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而这些案卷里,“李大强”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
但每一次,他的身份都是——受害者。
而每一次的处理结果,几乎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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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调解,双方达成和解。”
“受害人李大强表示谅解,不再追究。”
李浩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都有些颤抖。
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老实人长达十几年的血泪和屈辱。
他的“老实”,在这些档案里,呈现为一种近乎懦弱的隐忍。
“师父,” 李浩合上卷宗,声音沙哑,“我现在有点明白,村民们为什么会联名求情了。”
老张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上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中,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
04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
办公室里,李浩盯着白板上画出的人物关系和时间线,眉头紧锁。
白板上,从十几年前到现在,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李大强和李大富两家的每一次冲突。
“怎么不对劲了?” 老张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师父你看,” 李浩指着时间线上的一个节点,“根据档案和王老五的说法,李大富一家欺负李大强,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十几年!但为什么李大强早不爆发,晚不爆发,偏偏是现在?”
老张沉吟道:“积怨已久,到了一个临界点,就爆了。”
“可这个临界点是什么?” 李浩转过身,看着老张,“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在时间线上来回扫视,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位置上。
“师父,你看这里。在十五年前,李大强虽然次次都选择和解,但他至少还会反抗,还会去报警。可是在这个时间点之后,一直到案发,整整十五年,档案里再也找不到李大强报案的记录了。”
“他从一个会反抗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彻底麻木、逆来顺受的受害者。”
李浩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十五年前!李大强被捕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也是‘十五年了’!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变了一个人?”
老张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他迅速在脑中回忆着案卷的细节。
突然,一个被他们忽略的档案袋,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李大强的女儿!”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他们立刻冲回档案室,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份早已归档的、薄薄的死亡报告。
报告很简单,只有一页纸。
死者:李小柔。
年龄:14岁。
死因:意外。于十五年前的夏天,在村口水库玩耍时,不慎失足,溺水身亡。
报告后面附着简单的现场勘查记录和法医的鉴定,结论清晰,没有任何疑点。
就是这样一份看似普通的意外死亡报告,此刻在李浩和老张眼里,却显得无比诡异。
一个花季少女的“意外”死亡。
一个父亲从此之后的彻底沉沦。
一句被捕后“十五年了”的喃喃自语。
三件事,被一条无形的线,紧紧地串联在了一起。
“这绝不是意外!” 李浩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老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事情过去十五年了,当年的现场早就没了,人也火化了,去哪里找证据?”
结案的压力越来越大,上面已经催了好几次。
从法律程序上来说,凶手认罪,人证物证俱在,这已经是一桩可以铁案了。
至于动机,一句“积怨已久,报复杀人”就足以定性。
可李浩不甘心。
他总觉得,如果搞不清楚十五年前的真相,就无法真正读懂李大强这个人,也无法给这起惨案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师父,再给我一天时间。” 李浩恳求道,“我想再去李大强家搜查一次。”
老张看着自己这个年轻搭档眼中闪烁的执着光芒,沉默了很久。
他掐灭了烟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我们不找杀人的凶器。”
“我们找十五年前的真相!”
05
李大强的家,还是他们第一次来时的样子。
院子里的杂草没人打理,显得有些荒芜。屋门上贴着封条,在风中微微作响。
撕开封条,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
整个家,都透着一股贫穷和压抑的气息。
“分头找,任何跟十五年前有关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老张吩咐道。
李浩点点头,开始仔细地搜索。
他翻遍了衣柜,检查了抽屉,甚至连灶台后面都摸了一遍,但一无所获。
这个家里,除了生活必需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时光似乎在这里停滞了,贫穷将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就在李浩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床沿。
“嗯?”
他下意识地朝床底下看去。
借着手电筒的光,他看到在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床底深处,有一个东西,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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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箱子。
箱子本身很旧,但表面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师父,快来看!”
老张闻声赶来,两人合力将那个木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
箱子没有上锁。
李浩怀着一丝紧张,轻轻地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些女孩的旧衣服,衣服洗得发白,但叠得一丝不苟。
衣服旁边,放着几张已经泛黄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
奖状下面,是一只褪了色的布娃娃。
李浩拿起那只布娃娃,它的眼睛是用纽扣做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看得出,它的主人曾经非常爱惜它。
这,是李小柔的遗物。
一个父亲,用这种方式,珍藏着对女儿所有的思念。
李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将东西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就在他以为箱子已经空了的时候,他的手触碰到了箱底的一个硬物。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粉色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上,还戴着一把小小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铜锁。
这把锁,像一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十五年前的秘密。
它,是阻碍真相的最后一道屏障。
老张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钳子,在请示并获得许可后,对准了那把脆弱的铜锁。
“咔哒。”
一声轻响,锁被撬开了。
李浩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泛黄的日记。
一股属于旧纸张的、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小柔那稚嫩又清秀的笔迹,瞬间映入眼帘。
日记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今天,爸爸给我买了新的日记本,我好开心。”
然而,当李浩的目光继续往下,翻到后面的内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张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身经百战的两个警察,瞬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