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重温侯孝贤的电影《恋恋风尘》，有个很喜欢的镜头：一列火车慢慢地穿过隧道，两旁青绿的山，缓缓地往后退着。村庄与房子越变越小，终于消失不可见。这是少年阿远离家的情景，十五岁的他，决定不去读高中，要去台北打工。到了台北，阿远站在偌大的火车站里，望着汹涌人潮，充满不安，不知所措。
电影《恋恋风尘》剧照
我喜欢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均匀而富有韵律，像是催眠一般，令人产生恒定的安稳感。两三年前，我写过一篇叫《晚餐》的小说，投稿给一家杂志。过审后，因同期杂志有同名小说，责编便让我改一改题目。我想了许多题目，皆不尽人意。最后，责编说，不如叫“火车”吧，小说中“火车”的意象出现得很频繁。我回头再看自己的文字——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竟然被我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小说中的年轻人，坐着火车走过了天南地北，去远方读书，来城市里工作，坐过“慢吞吞”的绿皮火车，也坐过风驰电掣的高铁。火车见证了他的整个青春时期。
小说中的年轻人，当然不能等同于我自己，但不可避免地，我会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许多记忆与情感，投射在他的身上。对于火车的情感，亦是如此。第一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大一下学期的春天，年假刚结束，一人背着行囊去往千里之外的学校。站在家乡老旧的小火车站的月台上，等着绿皮车从远处呼啸而来，内心充满了喜悦。走进车厢，入座，随着广播声起，火车缓缓启动，很快就奔袭在铁轨上。我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窗外，青山、田野、村庄渐次掠过。偶尔，火车会钻进隧道，划过空气的声音，像是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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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这趟火车总是热闹的，过道上乘客来来往往，乘务员的叫卖声，亦让人感到亲切。待夜色降临，车厢里的热闹才会慢慢停歇下来。乘客们渐渐趴在桌子上，或靠在椅背上，东歪西倒地眯起了眼，睡着了。绿皮车的车厢，在晚上并不关灯，白晃晃的灯光照耀着——那时我大概是患上了神经衰弱，对灯光极为敏感，夜车上难以入眠。直至凌晨三四点，方堪堪合上眼，意识沉入梦乡。次日阳光照射过来，便猛然张开眼睛。此时，从南往北的列车，已走至中国这片土地的中部地区了。远处的山，山里的鸟，眼前的村庄，也仿佛醒了。
从龙川到北京，从恩施到广州，从武昌到上海……我已经记不清楚坐过多少趟绿皮火车了。记忆中，每趟旅途都是令人开怀的。似乎是大二的暑假，跟同班同学一块坐火车到广州。上车前买了薯片、鸡翅、可乐、雪碧等零食，接近二十四小时的车程，我们的嘴巴似乎就没有停过，不停地说着——说些什么呢？完全没有印象了，大概是无所事事的闲聊，或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还有一年，寒假乘火车从武昌回老家。车厢外，寒冷的空气侵袭大地，田野与村庄都蒙上了一层雪，但车厢里却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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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发表了篇小说，得了近千元的稿费，便买了台相机。一路上，我随手拍了一些邻座乘客的照片。后来，过年时把照片拿去照相馆里打印，因自己没挑选以及没跟店员交代清楚，店员把一些陌生乘客的照片都洗了出来。相片之中，这群陌生人眉眼弯了，笑得灿烂，没有一丝的忧愁。他们的喜悦，在那一瞬间被我无意间记录下来了。这部照相机，早已成为旧物，不知在何处。这批萍水相逢的乘客，我想也不太可能再遇见了——那瞬间的笑脸与快乐，永远停驻在我心中。
原标题：《夜读｜王辉城：火车的故事》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钱卫
来源：作者：王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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