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腊月二十七,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曾泽宇提着行李刚挤出镇车站破旧的门,冷风就灌了他一脖子。
他抬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槐树下的苏梦洁,村里人都叫她阿芳。
阿芳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色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也看见了他,眼神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枯叶。
两人是同村,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熟稔,可这几年见面却总透着些说不清的疏离和尴尬。
曾泽宇是村里少见的大学生,在省城读书,每年寒暑假才回来。
阿芳则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拖着鼻涕跟在他身后疯跑的小丫头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阿芳却先开了口,声音被围巾捂着,有些闷:“泽宇哥,你也今天回?”
“嗯,刚放假。”曾泽宇走过去,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雪花膏的香气。
“我也回,一起走吧?”阿芳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些期待,又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从镇上回村有十几里山路,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最后一趟刚开走。
步行回去,至少要两三个小时。眼看这天色,恐怕要走夜路了。
曾泽宇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心里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一起走有个照应。”
他没注意到,阿芳在他点头的瞬间,轻轻松了口气,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那条蜿蜒进山的黄土路。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刺刺地疼。
谁也不知道,几个小时后,一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雪将彻底封死这条路。
更不知道,山腰那间孤零零的守林人木屋,会成为他们命运转折的方舟。
而那一夜的风雪、忐忑、欲言又止,最终都会在天亮时分,凝结成阿芳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将在曾泽宇心里激起层层涟漪,许多年后依然清晰。
“门没闩。”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破晓的寒意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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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镇子被远远甩在身后,喧嚣的人声和车马声渐渐听不见了。
山路崎岖,两旁是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灰白的天空。
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曾泽宇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有意无意地保持着半个身位的领先。
阿芳跟在后头,步子细碎,显得有些吃力,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沉默像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两人之间,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填充着空旷的山野。
曾泽宇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放慢脚步,等阿芳跟上来,并肩走着:“厂里今年放假早?”
“嗯,厂子里订单不多,腊月二十五就放了。”阿芳答道,声音比在车站时清晰了些。
“在厂里干活,挺辛苦的吧?”曾泽宇找着话题,目光掠过她有些粗糙的手指。
“还行,习惯了。”阿芳笑了笑,那笑容很快被寒风吹散,“比不得你们读书人轻松。”
这话听起来平常,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让曾泽宇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想起小时候,阿芳学习其实很好,总是跟他争第一名。
后来她爹去世得早,家里条件不好,底下还有个弟弟,初中毕业她就没再读了。
他去了县里读高中,然后又考上省城的大学,两人的人生轨迹便岔开了。
“读书……也不轻松。”曾泽宇含糊地应了一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灌木丛,发出呜呜的响声。
“省城很大吧?是不是有很多汽车,楼房都特别高?”阿芳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好奇和向往。
“是啊,车水马龙的,刚去的时候都不太敢过马路。”曾泽宇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他开始描述省城的见闻,高大的百货大楼,夜晚流光溢彩的霓虹灯,还有学校里厚厚的书籍。
阿芳听得认真,眼睛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想象那个遥远的世界。
“真好啊。”她轻轻感叹了一句,不知是说省城,还是说他能去那里读书的生活。
曾泽宇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眼前这个儿时的玩伴,变得有些陌生。
她身上那种属于山野的鲜活气似乎淡了,多了几分镇上女工的沉静,甚至是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村里这两年变化大吗?”他换了个话题。
“就那样吧,老样子。后山的橘子林今年结得挺好,你回来能赶上吃。”
阿芳说着,弯腰从路边捡起一颗被鸟啄过的小野果,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了枯草丛里。
这个动作带着点孩子气,让曾泽宇恍惚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活泼的阿芳。
“记得小时候,我们常来这山里捡柴火,偷挖地瓜。”他笑着说道。
阿芳也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可不是,有一次你还从坡上滚下去,磕破了膝盖,哭得嗷嗷的。”
“哪有哭!”曾泽宇连忙否认,耳根有些发热。
“就哭了,是我把你背回去的,你忘啦?”阿芳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促狭。
记忆的闸门打开,童年那些模糊而温暖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紧绷,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村里的琐事,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的老人过世了。
但曾泽宇还是能感觉到,阿芳似乎藏着心事,偶尔会走神,笑容也总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他几次想问问她母亲杨秀兰近来如何,听说她一直在张罗着给阿芳说亲。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这问题有些唐突,也怕触及什么不该碰的领域。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一块脏兮兮的灰色棉絮,裹住了整片山峦。
风里带来的湿气越来越重,空气中的寒意刺骨。
曾泽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天气,怕是要下雪了。”
阿芳也抬头望了望,眉头微微蹙起:“看样子不小,咱们得走快点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山路在前方拐过一个弯,消失在密密的树林里。
寂静的山林中,只剩下他们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预示着前路未卜的风雪。
02
山路愈发陡峭,像是没有尽头般向上延伸。
两旁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多是些耐寒的松柏,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黑黢黢的。
风吹过松林,发出海浪般低沉的松涛声,更添了几分寂寥。
曾泽宇的额头渗出了细汗,后背也感觉有些潮热,但裸露在外的脸和手却冻得发麻。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芳,她鼻尖通红,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几缕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累了吧?要不歇会儿?”他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
阿芳确实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着,但她摇了摇头:“不能歇,天快黑了,又可能要下雪。”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继续迈步向上走,步子虽然慢,却很坚定。
曾泽宇看着她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心里有些佩服她的韧劲。
记得小时候玩闹,她也是这样,从不轻易服输。
他快走几步跟上,这次没有刻意领先,而是和她并排走着。
“在厂里,一切都还好吗?”他换了个方式,试图探询她之前流露出的那丝情绪。
阿芳沉默了一下,才说:“就那样吧,流水线上的活,一天到晚盯着机器,枯燥得很。”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曾泽宇却捕捉到了一丝倦怠。
“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他试探着问。
“我能做什么呢?”阿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的意味,“没学历,没技术,能在镇上找个工厂做工,已经不错了。”
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下山坡,消失在枯草里。
“我妈说,女孩子家,有个安稳工作,以后找个靠谱的人家,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曾泽宇却听出了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他想起母亲信里偶尔提到的只言片语,说杨秀兰婶子为阿芳的婚事操碎了心。
相了好几个,不是嫌对方年纪大,就是嫌家里负担重,高不成低不就的。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曾泽宇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
阿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却像是一下子看到了他心底。
“泽宇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了?”曾泽宇一怔。
“说不上来,”阿芳重新看向前方,“就是感觉……更远了。”
这话让曾泽宇心头莫名一紧。远了吗?是从省城到这座山的距离,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他虽然去了省城,但根还在村里,还是以前那个曾泽宇。
可话堵在喉咙口,却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的世界变大了,充满了新的知识和可能性,而阿芳的世界,似乎还是绕着这个小小的村庄和镇上的工厂。
这种差异,无声无息,却真实地存在着,像一道透明的墙。
“其实……省城也没什么好的。”他试图拉近距离,话一出口又觉得虚伪。
“是吗?”阿芳淡淡地应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了曾泽宇的鼻尖上。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更多细小的、白色的颗粒从天而降,簌簌作响。
“下雪了。”阿芳也抬起头,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
雪花起初很小,稀稀疏疏,落在干燥的黄土路上,瞬间就化了。
但很快,雪片变得密集起来,越来越大,像一片片鹅毛,在风中打着旋,纷纷扬扬。
山风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来,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寒气像无数根细针,穿透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糟了!这雪下得太急了!”曾泽宇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阿芳的脸色也变了,之前的疲惫和闲聊时的心事都被紧张取代。
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照这个下法,很快路就看不见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正处在半山腰,往回走到镇上和继续往前走回村,距离都差不多。
而且雪这么大,无论往哪个方向,都可能被困在半路。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急剧下降,几步开外的景物都变得影影绰绰。
寒冷像潮水般涌来,曾泽宇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迅速失去知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这条山路周围的环境。
“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个守林人住的小木屋?”他不太确定地说,那是很多年前的记忆了。
阿芳眼睛一亮:“对!是我舅公叶德福看的林子,他的木屋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希望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瞬间点亮了两人的眼睛。
“快走!希望舅公在!”阿芳拉起曾泽宇的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风雪怒吼着,几乎要将他们吞没。此刻,那座未知的木屋,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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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雪已经下得铺天盖地,脚下的路完全被白色覆盖,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
曾泽宇和阿芳互相搀扶着,在及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裸露的皮肤被冻得生疼,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世界变得一片混沌,只剩下白茫茫的风雪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还有多远?”曾泽宇大声喊道,声音被风吹散,显得微弱。
阿芳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方向,她的睫毛上挂满了霜花。
“应该快了!我记得就在这片松林后面!”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急。
曾泽宇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找不到木屋,或者木屋没人,他们今晚恐怕凶多吉少。
在这荒山野岭,温度持续下降,衣着单薄的他们很难熬过这样一个暴雪之夜。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逼近。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阿芳的胳膊。
阿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恐惧,反过来安慰他:“别怕,泽宇哥,舅公肯定在的。”
她的语气努力显得镇定,但曾泽宇能感觉到她胳膊也在微微发抖。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一片密集的松树林,树枝被积雪压得低垂,不时有雪块掉落。
每一声异响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是野兽,或者更糟——迷路。
曾泽宇的脑子飞快转动,思考着万一找不到木屋的退路。
找个小山洞?或者搭个简单的雪窝?可在这茫茫雪原上,哪里去找合适的地方?
而且,他们没有任何工具,也没有足够的食物和御寒物资。
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雪水,慢慢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看!那边!”阿芳突然激动地叫起来,手指向前方。
曾泽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透过迷蒙的风雪,隐约看到山坡上有一个黑点。
那黑点在白茫茫的背景中十分显眼,像是一个建筑物的轮廓。
“是木屋!肯定是舅公的木屋!”阿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两人鼓起最后的气力,朝着那个黑点奋力跋涉。
距离渐渐拉近,那确实是一间孤零零的木屋,低矮而简陋,屋顶积了厚厚一层雪。
烟囱里没有一丝炊烟,窗户里也没有灯光透出,安静得有些诡异。
曾泽宇刚燃起的希望又凉了半截:“好像……没人?”
阿芳也愣住了,脸上的喜悦瞬间冻结:“不会的,舅公平时很少下山的……”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到木屋前。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
锁是开着的,只是虚挂在门鼻上。这意味着主人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刚离开不久。
“舅公!舅公你在吗?”阿芳用力拍打着木门,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无助。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雪无情地呼啸着。
曾泽宇试着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纹丝不动。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要破灭了。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将曾泽宇淹没。
他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难道真要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怎么办……泽宇哥……”阿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眼泪几乎要流出来,又瞬间被冻住。
曾泽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看到窗户糊着厚厚的牛皮纸,但似乎有一角破损了。
他凑到破损处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似乎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要不……我们先把锁弄开,进去避避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大胆。
“这……不好吧?舅公回来会生气的。”阿芳有些犹豫。
“顾不了那么多了!再待在外面,我们会冻死的!”曾泽宇的语气斩钉截铁。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取下虚挂的铜锁,用力拍门:“里面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风雪太大,借个地方避避!”
依然没有回应。风雪更大了,像是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曾泽宇一咬牙,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
“阿芳,你让开点。”他对着门闩的位置,准备用力砸下去。
就在石头即将碰到木门的那一刻,“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眼神警惕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
正是守林人叶德福。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旧棉袄,手里还拿着一把砍柴刀。
“吵什么吵?”他的声音沙哑而冷淡,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阿芳惊喜地叫出声:“舅公!是我,阿芳!还有泽宇哥!我们被风雪困住了!”
叶德福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多看了几眼曾泽宇这个陌生的小伙子。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风雪趁机从门缝涌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让开身子,语气生硬:“进来吧。轻点,别把寒气带进来太多。”
04
木屋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狭小低矮,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着柴火、烟熏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个土砌的火塘里,几块木炭闪着微弱的红光。
叶德福反手闩好门,将风雪牢牢挡在外面,屋里的声音顿时小了很多。
他走到火塘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添了几根细柴,火光稍稍亮了一些。
借着这点光亮,曾泽宇看清了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几个木墩当凳子。
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角落堆着干柴。
最里面还有一个小门,估计是另一个房间或者储藏室。
“坐吧。”叶德福指了指火塘边的木墩,自己则坐在了床沿上,继续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尤其是看曾泽宇的时候,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要从他身上刮下点什么来。
曾泽宇和阿芳道了谢,拘谨地在木墩上坐下,尽量靠近火源。
温暖的感觉慢慢驱散着几乎冻僵的四肢,但气氛却依旧冰冷而尴尬。
阿芳搓着手,试图缓和气氛:“舅公,多亏了您在这儿,不然我们今晚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叶德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么大的雪,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做啥?”
他的目光在曾泽宇和阿芳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意思不言而喻。
阿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解释:“泽宇哥也是刚从省城放假回来,我们在镇上碰到的,一起结伴回村。”
“哦,大学生。”叶德福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又添了根柴火,火光跳跃着,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曾泽宇感到浑身不自在,这位老舅公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他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叶爷爷,打扰您了。这雪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看这架势,且停不了呢。”叶德福望着那扇小窗户,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老天爷发脾气喽。”他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地卷起旱烟来。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烟草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曾泽宇偷偷打量叶德福,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背有些驼,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却偶尔会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精明和锐利。
这是个有故事的老人,曾泽宇心想。他独自守在这深山老林里,想必经历了不少事。
阿芳似乎也有些怕这位远房舅公,低着头,用手小心翼翼地烤着火,不敢再多言。
曾泽宇注意到她的手冻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有了冻疮的痕迹。
他心里泛起一丝怜惜,脱下自己还算厚实的外套,想递给她:“阿芳,你披上点,暖和。”
阿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泽宇哥,你穿着,我烤烤火就好了。”
叶德福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抽烟。
那眼神让曾泽宇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只好讪讪地把外套又穿了回去。
气氛更加尴尬了。曾泽宇开始后悔刚才那个冒失的举动。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叶德福抽完烟,咳嗽了几声,站起身:“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今晚是走不了了。”
他走到里间那小门前,推开看了看,里面更黑。
“我这里地方小,就里外两间。我睡里面。”他指了指那个小门。
然后又指了指他们现在待的外间,以及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你们……将就一下。”
这话让曾泽宇和阿芳都愣住了。将就一下?怎么将就?
这外间只有一张窄小的木板床,难道让他们两个……
阿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舅公,这……这不合适……”
叶德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语气不容置疑:“山里就这条件。要么将就,要么出去挨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曾泽宇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小伙子,你说呢?”
曾泽宇的脸也烧了起来。他明白叶德福的潜台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这种荒郊野岭。
老辈人最看重名声,叶德福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划下一条界限,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叶爷爷,我明白。我就在火塘边坐一晚就行,让阿芳睡床。”
阿芳急忙说:“那怎么行!你坐一晚怎么受得了?”
叶德福看着他们争执,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随你们。”他丢下三个字,转身走进了里间,关上了那扇小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像是在这风雪之夜,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外间只剩下曾泽宇和阿芳,以及一塘将熄未熄的炭火。空气里弥漫着无言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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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里间门关上后,外间陷入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安静。
火塘里的火光微弱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
风雪声被木屋过滤后,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更衬得屋内的寂静震耳欲聋。
阿芳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窘迫得几乎要缩成一团。
曾泽宇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刚才在叶德福面前强装出来的镇定,此刻荡然无存。
和一个年轻姑娘,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过夜,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
“那个……阿芳,你睡床吧,我靠这边坐会儿就行。”曾泽宇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
他指了指火塘边一个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角落。
阿芳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那……那怎么好意思,你走了一天路,也累了。”
“我没事,我经常熬夜看书,习惯了。”曾泽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他走到墙角,抱了一捧干柴过来,小心地添进火塘。
火星溅起,火光重新变得明亮了一些,温暖的气息扩散开来。
借着这亮光,曾泽宇才看清那张所谓的“床”,其实就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凑而成。
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还有一张破旧的、打着补丁的毡子。
条件比他想象的还要艰苦。让阿芳睡这样的地方,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阿芳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想法,轻声说:“挺好的,比在外面强多了。”
她走到床边,用手拂了拂上面的浮灰,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两人又是一阵尴尬。
曾泽宇在火塘边的地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尽量离床远一些。
他脱下湿透的鞋子,把脚靠近火堆烘烤,一股带着湿气的白雾升腾起来。
阿芳也脱了鞋,但她没好意思像曾泽宇那样,只是把脚缩在床沿下。
“冷吗?”曾泽宇没话找话。
“还好,烤着火,暖和多了。”阿芳答道,声音依旧很低。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尽量压抑的呼吸声。
曾泽宇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顿时窘得满脸通红。从中午在镇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
阿芳愣了一下,随即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口袋里摸索着。
“我……我这里还有点吃的。”她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已经冷了,硬邦邦的。
还有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个馒头和那个苹果递向曾泽宇:“泽宇哥,你先垫垫。”
“不用不用,你留着吃。”曾泽宇连忙摆手,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吃姑娘家的口粮。
“我吃一个馒头就够了,苹果……我也吃不下。”阿芳执意递过来,眼神很坚持。
曾泽宇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那个冰冷的馒头和苹果。
馒头又冷又硬,硌得牙疼,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苹果他没动,小心地放在了一边。在这风雪围困的夜晚,食物显得格外珍贵。
阿芳小口地啃着馒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想着心事。偶尔抬眼偷偷看曾泽宇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
曾泽宇也偷偷看她。几年不见,阿芳确实长大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有了大姑娘的模样。
虽然常年在工厂做工,皮肤不算白皙,但眉眼清秀,带着山里姑娘特有的健康和淳朴。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上山下河,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候,阿芳总是跟在他后面,“泽宇哥、泽宇哥”地叫个不停。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这么生分了呢?
是从他去了县里读高中,见面越来越少开始?
还是从他考上大学,两人的人生道路彻底分开开始?
或许,都有吧。距离和时间,像无形的刻刀,悄然改变着一切。
“泽宇哥,”阿芳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省城……真的很好吗?”
她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迷离。
“嗯,挺好的,机会多,见识也广。”曾泽宇斟酌着词句。
“那……你毕业后,还会回来吗?”阿芳问完这句话,似乎有些后悔,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啃馒头。
曾泽宇被问住了。这是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省城有他的学业,有他憧憬的未来,有更广阔的世界。
而村子,除了年迈的父母和熟悉的山水,还有什么呢?
他沉默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阿芳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那一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失落,有理解,也有一种早知如此的平静。
火塘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曾泽宇又添了几根柴。
屋外的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在这方寸之间的木屋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颗年轻的心,隔着跳跃的火光,各自想着无法言说的心事。
温暖与寒冷,靠近与疏离,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微妙地交织着。
06
柴火添了一次又一次,时间在寂静和风雪声中缓慢流淌。
里间早已没了动静,叶德福想必已经睡熟。
外间的两人却毫无睡意。尴尬的气氛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又被共同的困境捆绑在一起。
那些平日里隔着身份、距离而产生的矜持和顾虑,似乎被这极端的环境削弱了。
“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也是在山里玩,忘了时间,天黑了才想起回家。”
阿芳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自然了许多,带着一点回忆的温暖。
曾泽宇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怎么不记得,那次可把我妈吓坏了,举着煤油灯满村子找,找到我们的时候,差点要揍我。”
“结果你躲在我身后,我妈就没舍得下手。”阿芳也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是啊,杨婶子最疼你了,连带着我也沾光。”曾泽宇感慨道。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聊起了夏天在小河里摸鱼,秋天在打谷场上追逐,冬天围着火盆听老人讲古。
那些模糊而快乐的童年细节,在对话中逐渐变得清晰鲜活。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两小无猜、亲密无间的年纪。
曾泽宇发现,阿芳的记忆力很好,很多他已经遗忘的小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比如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是她跑回村里叫的大人。
比如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是她扶着后座,跟跑了好几里地。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温暖,一点点被擦拭出来,照亮了这个寒冷的风雪之夜。
聊着聊着,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而自然。之前的疏离感,似乎在悄然融化。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们都这么大了。”阿芳轻声感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是啊。”曾泽宇应和着,看着火光映照下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心里微微一动。
他忽然发现,阿芳安静下来的时候,有一种沉静的美,像山涧里悄悄流淌的溪水。
“村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他换了个话题,不想让气氛又沉下去。
“能有什么新鲜事,还不是老样子。”阿芳拨弄着脚边的一根柴火棍。
“春生叔家娶了媳妇,秋菊婶子家添了孙子……哦,对了,村东头的李哑巴走了。”
“走了?”曾泽宇一愣。
“嗯,上个月的事,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大家都说他是个有福气的人。”
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生老病死,带着一丝山野乡民特有的豁达和淡然。
阿芳说起这些村里的人事,语气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件寻常的自然规律。
曾泽宇听着,忽然觉得,虽然自己去了省城,见识了更繁华的世界。
但阿芳身上这种扎根于土地的沉稳和通透,却是他所欠缺的。
“你妈……身体还好吧?”曾泽宇想起了杨秀兰,那个精明能干又有些泼辣的农村妇女。
阿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挺好的,就是……老操心我的事。”
她没明说,但曾泽宇明白“我的事”指的是什么。婚嫁之事,永远是农村姑娘绕不开的话题。
“相看了几家,都不太合适。”阿芳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疲惫,“我妈总觉得,我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曾泽宇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这种事,外人很难置喙。
他只能含糊地说:“缘分没到吧,不急。”
阿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很快,她又低下头,轻声说:“是啊,不急。”
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千斤重。
火塘里的火又弱了下去。曾泽宇起身去拿柴,墙角那堆柴火也不多了。
他有些担心,如果雪下一整夜,柴火烧完了,屋里会变得非常冷。
阿芳也看出了他的担忧,说:“舅公屋里应该还有,明天再跟他商量吧。”
曾泽宇点点头,重新坐下。经过这一番闲聊,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不少。
身体的疲惫感阵阵袭来。曾泽宇打了个哈欠。
阿芳见状,说:“泽宇哥,你累了就靠墙眯一会儿吧,我还不困。”
“没事,我撑得住。”曾泽宇摇摇头,他怎么能让一个姑娘家替他守夜。
但眼皮却越来越沉。走了一天的山路,又惊又累,体力早已透支。
他强打着精神,努力睁大眼睛。阿芳也不再说话,抱着膝盖,看着火苗出神。
寂静再次降临。但与之前的尴尬不同,这次的寂静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和默契。
曾泽宇的视线开始模糊,阿芳的侧影在火光中变得朦胧。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他身后奔跑的小女孩。
耳边似乎响起了童年时无忧无虑的笑声,和眼前这片风雪呼啸的山林重叠在一起。
现实与回忆交织,疲惫与温暖共存。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滑向睡眠的边缘。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忽然,一声清晰的、刺耳的抓挠声从门外传来!
声音很近,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用力地刮擦着木门!
曾泽宇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直了身体。
阿芳也听到了,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看向门口。
深更半夜,荒山野岭,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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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抓挠声持续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像是钝刀刮在木头上。
在寂静的风雪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瘆人。
曾泽宇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野兽!是狼,还是野猪?或者是……熊?
听说早年这山里是有黑瞎子的,虽然这些年很少见了,但并非绝迹。
阿芳吓得缩到了床角,双手紧紧捂住嘴,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身体微微发抖。
“别怕!”曾泽宇压低声音说道,他自己声音也有些发颤。
他迅速扫视四周,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视线落在了火塘边的火钳上。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抄起那根沉重的铁火钳,紧紧握在手里。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示意阿芳不要出声,自己则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门口。
抓挠声还在继续,似乎更加急促了。门外的东西,好像知道里面有活物。
曾泽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木门并不结实,如果真是大型野兽,恐怕抵挡不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那扇紧闭的小门,叶德福似乎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老人家耳朵背,没听见?还是他早已习惯了山里的这些动静?
曾泽宇无暇多想,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
他凑到门缝边,试图往外看,但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雪声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
阿芳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曾泽宇握紧了火钳,手心全是冷汗。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野兽破门而入,他该如何应对。
是先攻击,还是拉着阿芳躲进里间?里间的门会不会更结实些?
各种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
就在这时,抓挠声突然停止了。
外面只剩下风雪的呼啸。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更加让人不安。
那东西走了吗?还是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时机?
曾泽宇和阿芳对视一眼,都不敢轻举妄动,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异响。
只有风声依旧,像是无数冤魂在旷野里哭泣。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曾泽宇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可能……是风刮的树枝?”阿芳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 hope。
曾泽宇也觉得有这种可能。狂风把树枝吹断,刮到门上,听起来确实像抓挠声。
但他不敢完全放心。他轻轻挪到窗户边,想从那破洞往外再看看。
刚凑过去,一阵猛烈的山风恰好刮过,卷着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同时,他似乎看到窗外有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谁?!”曾泽宇惊得低喝一声,举起火钳对准窗户。
然而,窗外除了飞舞的雪花和深沉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个黑影,或许只是被风吹起的雪雾,或者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阿芳被他吓了一跳,紧张地问:“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曾泽宇定了定神,摇摇头:“可能眼花了,是风。”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这深山老林,除了野兽,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比如,人?
他想起叶德福那警惕的眼神和孤僻的性格。这山里,难道还有别人?
各种猜测让他心神不宁。他重新坐回火塘边,火钳就放在手边,不敢再放松警惕。
阿芳也睡不着了,抱着膝盖,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经过这一番惊吓,两人之间那点刚刚滋生的暖昧和轻松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舟共济的紧张感和依赖感。
危险暂时解除,但恐惧的余波仍在屋内回荡。
曾泽宇看着阿芳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保护欲。
“没事了,估计就是风。你睡会儿吧,我守着。”他轻声安慰道。
阿芳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依赖,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轻轻点了点头,但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曾泽宇添了最后几根柴,让火燃得旺一些。
火光跳跃着,驱散着黑暗和寒冷,也映照着两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这一夜,注定漫长。
08
后半夜,风雪声似乎渐渐小了下去,但寒意却愈发深重。
火塘里的柴火终于烧尽了最后一根,火光逐渐暗淡,最终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
光亮消失,屋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炭火微弱的热量还在顽强抵抗着寒冷。
曾泽宇裹紧衣服,仍然觉得寒气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脚已经冻得麻木,像是不属于自己。他只能不停地活动着脚趾,防止冻伤。
阿芳靠在墙边,似乎睡着了,呼吸轻微而均匀。
但曾泽宇借着炭火的微光,能看到她的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
他知道,她很可能也没睡着,只是在假寐。经历了刚才的惊吓,谁能安然入睡?
里间依旧没有任何声响。叶德福像是消失了一样。
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曾泽宇甚至开始怀疑,里间到底有没有人?
各种光怪陆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关于这座山林的诡异传说,关于守林人叶德福的孤僻往事……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荒谬的想法。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现实问题:炭火很快会熄灭,温度会降到冰点以下。
他们身上的衣服根本无法抵御这种严寒。必须想办法保持体温。
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极端环境下,人与人靠紧互相取暖是有效的生存方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脸就有些发烫。
他偷偷看了一眼阿芳。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轮廓模糊而柔和。
如果……如果靠过去……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血液似乎都流快了些。
但他立刻扼杀了这个念头。不行,太唐突了,太冒犯了。
阿芳会怎么想?把他当成趁人之危的小人?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两人都可能被冻坏,甚至……
理智和情感,羞耻和生存的本能,在他心里激烈地交战。
他听到阿芳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果然没睡。她也在忍受着寒冷和恐惧吗?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顾虑?
曾泽宇的内心挣扎得更厉害了。他想开口问问她冷不冷,需不需要……
但话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从小受到的教育,读书人的矜持,还有对阿芳名声的顾虑,像一道道枷锁,捆住了他。
他最终只是默默地,又往墙角缩了缩,试图减少热量的散失。
时间在寒冷和沉默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曾泽宇的思绪飘忽起来,他想起了省城的宿舍,温暖的暖气,室友们的鼾声。
想起了父母,如果他们知道儿子被困在这风雪山林里,该有多担心。
还想起了大学里那个对他有好感的女同学,活泼开朗,穿着漂亮的裙子。
那是一个和阿芳完全不同的世界,明亮、时尚、充满活力。
而眼前这个世界,是原始的、艰难的、充满不确定性的。
两个世界的反差如此巨大,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忽然意识到,即使今晚平安度过,天亮雪停,他终究是要回到那个省城的世界的。
而阿芳,大概率会留在村里,或者镇上,嫁人生子,重复着祖辈的生活。
两条短暂的交叉线,很快又会奔向不同的方向。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就在这时,里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是叶德福!他还醒着?或者说,他也一直没睡?
这声咳嗽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也打断了曾泽宇纷乱的思绪。
他屏息凝神,听着里间的动静。但咳嗽之后,又没了声息。
仿佛那一声,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提醒,或者是一个无声的观察。
曾泽宇忽然觉得,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似乎不止有两双眼睛醒着。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炭火的最后一点红光也彻底熄灭了。屋里彻底陷入黑暗和冰冷。
曾泽宇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对自己说。
他努力睁大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试图寻找一丝光亮。
然而,只有无边无际的墨色,和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风雪呜咽。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的破洞透了进来。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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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一丝微光,如同溺水之人看到的岸边灯火,瞬间点燃了曾泽宇几乎冻僵的意志。
他精神一振,努力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凑到窗户边向外望去。
天色不再是浓墨般的漆黑,而是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铅灰色。
雪还在下,但势头已经小了很多,从之前的狂暴变成了细密的、无声的飘洒。
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林,都覆盖着厚厚的、洁白无瑕的积雪。
世界仿佛被重新粉刷了一遍,纯净,却也更显寂静和空旷。
风雪终于要停了。 hope 像温暖的泉水,缓缓流遍他的全身。
他回头看向阿芳。她也已经坐直了身体,正望着窗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不需要言语,一种共同历经磨难后的默契悄然滋生。
“雪好像快停了。”阿芳轻声说,声音因为寒冷和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
“嗯,天亮了路就好找了。”曾泽宇点点头,活动着冻得发麻的手脚。
寒冷依旧刺骨,但知道黎明将至,煎熬便似乎有了尽头。
里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叶德福也起来了。
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叶德福披着那件旧棉袄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昨晚没什么两样,眼神依旧浑浊而警惕,扫了他们一眼。
“雪小了。”他陈述事实般地说了一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然后他动手取下门闩,拉开了木门。
一股凛冽但清新的寒气瞬间涌入,吹散了屋内存留了一夜的沉闷气息。
门外,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积雪足有半尺多深,平整得像巨大的白色绒毯。
只有他们昨晚来时留下的那串杂乱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得模糊不清。
叶德福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积雪的厚度。
“路被封死了,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山。”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曾泽宇和阿芳走到门口,看着门外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刚刚升起的 hope 又凉了半截。
这么厚的雪,徒步下山确实非常危险,很容易迷路或者陷入雪坑。
“那……怎么办?”阿芳担忧地问。
“等。”叶德福言简意赅,“等雪化一些,或者等村里人发现不对劲,上来找。”
他转身回屋,从角落的米缸里舀出一些米,又拿出一个瓦罐,看样子是准备做早饭。
他的镇定感染了曾泽宇和阿芳。既然暂时走不了,焦虑也无济于事。
曾泽宇主动说:“叶爷爷,我帮您生火吧。”
叶德福没反对,把火镰和火绒递给他。曾泽宇笨拙地尝试着,好不容易才把火重新点燃。
阿芳则拿起一个破旧的木盆,想去门外装些干净的雪回来化水。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走进雪地里,曾泽宇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一夜的共患难,让他对阿芳产生了一种复杂的、超越儿时情谊的感觉。
是怜惜?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叶德福默默地淘米,煮粥。狭小的木屋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米香。
这烟火气息,让这个寒冷的清晨多了几分暖意。
吃过简单的早饭——一碗稀薄的米粥,身体总算暖和了一些。
叶德福吃完就拿着工具出门了,说是去查看一下山林的情况,顺便看看有没有被雪压断的树枝可以捡回来当柴火。
木屋里又只剩下曾泽宇和阿芳两人。
经过一夜的煎熬和黎明的到来,两人之间的尴尬似乎淡了许多。
他们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后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寂静的雪景。
阳光挣扎着从云层后面透出些许光芒,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
“真安静啊。”阿芳轻声说,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缓缓消散。
“是啊,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了。”曾泽宇感慨道。
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阿芳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着门槛上的积雪。
曾泽宇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歧义,有些不自在起来。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却不再冰冷和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涌。
曾泽宇看着阿芳低垂的脖颈,纤细而脆弱,心中涌动着一股冲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为这一夜的不安和等待,做一个了结。
或者说,开启一个新的可能。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或许,什么都不用说?就这样,让一切停留在这种朦胧里?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阿芳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勇敢。
“泽宇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10
曾泽宇的心猛地一跳,预感到阿芳要说的,绝不是寻常的话语。
他屏住呼吸,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阳光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金灿灿地洒在雪地上,也映亮了阿芳的脸。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眼神里有着少女的羞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然。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目光直直地看向曾泽宇。
“昨晚……”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昨晚……门没闩。”
门没闩。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曾泽宇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和混沌。
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昨夜那漫长的等待里,她内心的挣扎和期待。
明白了那看似无意的翻身和叹息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心意。
明白了那句“随你们”之后,她悄悄留下的、微小的、却足以改变一切的破绽。
这意味着,在那寒冷、恐惧、充满不确定性的夜晚。
她并非完全被动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靠近的机会。
哪怕那个机会如此微小,如此隐晦,需要他鼓起足够的勇气才能察觉。
而他,却因为顾虑、矜持、或者说是不够勇敢,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固守原地。
他辜负了这场无声的等待。
巨大的懊悔和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曾泽宇。
他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纠结,那些关于名声、关于未来的权衡。
在阿芳这句坦荡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坦言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渺小。
他看着阿芳,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一丝说出秘密后的释然,也有一丝等待判决的紧张。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站在那里,像雪地里一株倔强而又柔软的小草。
曾泽宇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动作。
他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阿芳冰凉的手。
阿芳的手微微一颤,似乎想退缩,但最终没有动,任由他握着。
她的手很凉,指关节处有做粗活留下的薄茧。
但曾泽宇却觉得,这是他握过的最温暖、最真实的手。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距离、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屏障。
在这一握之中,土崩瓦解。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千言万语,都融汇在这紧紧的交握之中。
阿芳的眼圈微微红了,但她没有哭,反而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那笑容,比此刻的阳光还要明亮。
远处的山林寂静无声,积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木屋静静矗立在雪地里,炊烟早已散尽。
叶德福还没有回来,天地间仿佛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人。
曾泽宇握着阿芳的手,看着这片被冰雪覆盖却孕育着生机的大地。
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前路或许依然漫长,省城和村庄的差异依然存在。
但在此刻,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这间山间的孤寂木屋,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以及,天亮时分,阿芳那句轻如雪花、重如千钧的坦言。
共同改写了他和她的人生轨迹。
风雪已歇,黎明降临。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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