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南方的暑气像一块湿透的厚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4S店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冷气溢出短暂的清凉,旋即被热浪吞噬。
蔡天佑站在展厅一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并非完全因为炎热。
经理马阳德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天佑啊,不是我说你,心善是好事,可咱们这是卖车的地方,不是慈善机构。”
马阳德说话时,眼睛瞥向休息区那个熟悉的身影——黄淑萍老太太。
她又来了,和过去三年里的无数个午后一样,安静地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借着免费的冷气,躲避外面毒辣的日头。
蔡天佑习惯性地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几块店里招待客户用的小点心,走了过去。
他这份不经意的善良,在经理眼里,成了不务正业、浪费资源的铁证。
业绩榜上,他的名字依旧牢牢钉在末尾。
行业的寒风已经吹到了眉梢,裁员的消息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蔡天佑看着老太太安静喝水的侧影,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温暖。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几个小时后,当他抱着纸箱,狼狈地即将离开这个工作了五年的地方时。
这个看似寻常的、蹭了三年空调的老太太,会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老人的手枯瘦,却异常有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他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跟我走。”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将彻底搅乱蔡天佑按部就班、即将沉底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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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午后两点,是一天中最惫懒的时辰。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把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汽车引擎盖烤得微微发烫。
即使空调开得很足,展厅里依然弥漫着一种新车特有的、混合着皮革和塑料的气味。
蔡天佑站在一辆新款SUV旁边,手里拿着配置单,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角落的休息区。
那位名叫黄淑萍的老太太已经坐在那里了,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短袖衬衫,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
“蔡天佑!”
经理马阳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根针一样刺过来。
蔡天佑一个激灵,赶紧收回目光,应了一声:“经理。”
马阳德踱步过来,四十岁上下,肚子已经有了些规模,绷在合身的西装里。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那辆SUV的引擎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车不错吧?这个月能卖出去几台?”
蔡天佑喉结滑动了一下,低声说:“正在努力跟进几个意向客户。”
“努力?”
马阳德嗤笑一声,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看你把努力都用在别的地方了吧。”
他的眼神再次若有所指地瞟向休息区的黄淑萍。
“那位老太太,是你家亲戚?还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奶奶?”
蔡天佑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马阳德凑近一步,带着一股浓重的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天佑,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咱们是高端品牌4S店,进来的都是潜在客户,都是有消费能力的。”
“你整天伺候一个明显是来蹭空调的老太太,端茶送水,还搭上点心。”
“让那些真正的客户看见了,像什么样子?觉得我们店格调低!”
蔡天佑终于忍不住,小声辩解了一句:“黄奶奶就是坐一会儿,喝点水,不影响……”
“不影响?”
马阳德打断他,指着墙上那张鲜艳的业绩排行榜。
蔡天佑的名字,可怜巴巴地挂在最下面,后面的数字寥寥无几。
“这就是影响!你的心思根本就没用在正道上!”
“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滥好人!这个月的业绩再上不去,你自己想想后果!”
马阳德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作响。
蔡天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展厅里其他几个销售顾问,有的假装认真擦车,有的低头看手机。
但蔡天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带着同情,或者更糟,是幸灾乐祸。
他攥紧了手里的配置单,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胸腔里那股憋闷压下去。
然后,他走向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
又从旁边的点心盘里,挑了两块看起来比较松软的曲奇饼干,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他端着杯子和碟子,走向那个安静的角落。
02
“黄奶奶,喝点水。”
蔡天佑把温水轻轻放在老太太面前的茶几上,碟子放在旁边。
黄淑萍抬起头,脸上是经年累月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神却很清亮。
她看了看水和点心,又看了看蔡天佑还有些泛红的耳根,轻轻叹了口气。
“小蔡,又挨说了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这个年纪老人特有的缓慢。
“因为我这个老太婆,总给你添麻烦。”
蔡天佑连忙摆手,扯出一个笑容:“没有的事,马经理就是……就是例行督促工作。”
他在老太太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倾听的姿态。
“天气热,您就在这儿安心歇着,没事的。”
黄淑萍拿起水杯,小心地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她没有去动那两块曲奇,只是看着展厅里锃亮的车辆和走来走去衣着光鲜的人们。
“你这孩子,心肠太好。”
她喃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蔡天佑说。
“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蔡天佑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心肠好有什么用呢?在这个业绩至上的地方,心肠好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成销售数字。
他还记得三年前,黄淑萍第一次走进这家店的情景。
那也是一个类似的酷暑天,老人热得满脸通红,脚步虚浮,几乎要中暑。
是蔡天佑赶紧把她扶到休息区,倒了水,找了扇子。
从那以后,只要天气特别热或者特别冷,老太太就会来坐上一两个钟头。
起初,蔡天佑的同事还会开玩笑,说他“捡了个奶奶”。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只是私下里难免议论,觉得蔡天佑有点傻。
“小蔡,今天好像没什么客人?”
黄淑萍的话打断了蔡天佑的思绪。
他抬头看了看确实有些冷清的展厅,点了点头:“嗯,天太热了,可能大家都不愿意出门。”
其实是车市低迷,整个行业都不景气,这话他没对老人说。
“那你……没什么业绩,要紧吗?”
黄淑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似乎真的在担忧。
蔡天佑心里一暖,随即又是一酸。
连一个蹭空调的老太太都看出他的窘境了。
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没事,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对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熟练地转移了话题。
黄淑萍微微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老样子,一把老骨头,凑合活着呗。”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运行的微弱嗡嗡声。
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更衬得展厅内的安静有些压抑。
蔡天佑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有些变形的手。
他忽然想起,这三年来,他似乎从未见过老人的子女来看望她。
她也总是独来独往,话不多,但偶尔聊起天文地理或者过去的事,却颇有见地。
这个黄奶奶,似乎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现实的焦虑淹没了。
他得想办法,怎么在下个月前,弄到几个订单。
否则,马阳德恐怕真的不会留情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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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蔡天佑的记忆,像被窗外的热风掀开的旧相册,一页页模糊地闪过。
三年前的夏天,他刚来这家4S店工作不到一年,还是个满腔热情的新人。
那天,黄淑萍第一次出现,她几乎是被热浪推进门来的,踉跄了一下。
蔡天佑正好在门口附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老人的手滚烫,嘴唇有些发干,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他赶紧把人扶到沙发上,倒了温开水,又去找了解暑药。
同事在旁边小声提醒:“天佑,小心点,别是什么麻烦。”
但他没多想,只觉得不能让一个老人在自己眼前出事。
老人缓过来后,连连道谢,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从那以后,她就时常来了。
起初是偶尔,后来几乎成了规律,特别是在极端天气里。
蔡天佑也习惯了。
每次看到她来,就自然地倒上温水,有时还会把自己带的的水果分她一点。
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常常是长时间的静坐。
偶尔老太太会问问他老家的情况,或者听他抱怨几句工作的烦恼。
她总是静静地听,很少插嘴,偶尔说一句,却往往能点到要害。
有一次,蔡天佑正因为一个难缠的客户焦头烂额,忍不住低声抱怨了几句。
黄淑萍安静地听完,慢慢地说:“做生意,和气生财。有些人求的是尊重,不是便宜。”
蔡天佑当时没太在意,后来尝试着用更谦卑耐心的态度去对待那个客户,竟然真的成交了。
还有一次,店里搞活动,请了乐队,吵闹得很。
老太太皱了下眉,低声说:“这萨克斯手,节拍比我的心跳还不稳。”
蔡天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还懂音乐。
他好奇地问了一句,黄淑萍只是淡淡地说:“年轻时瞎听过一些。”
便不再多言。
这些琐碎的片段,此刻在蔡天佑脑海里格外清晰。
他越发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老太太,身上有种违和的气质。
她的谈吐,她的眼神,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对事物精准的判断,都不像是一个寻常市井老人。
但她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要在4S店里消磨时光?
蔡天佑也婉转地问过一两次,比如“您孩子不接您去一起住吗?”或者“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黄淑萍总是用很简单的话带过去。
“孩子们都忙,我自个儿清净。”
“以前啊,就是普通工人,早退休啦。”
回答得天衣无缝,反而更让人心生疑惑。
蔡天佑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他想,每个人或许都有不愿提及的往事。
他尊重这份沉默,依旧保持着那份不经意的照顾。
只是这种照顾,在经理和部分同事眼里,成了不思进取、浪费时间的证据。
老销售赵姐就曾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天佑啊,有那时间哄老太太开心,不如多打几个推销电话。”
另一个年轻同事小刘说得更直接:“佑哥,你这善良用错地方了,她又买不起车。”
蔡天佑通常只是笑笑,不辩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或许只是因为第一次伸出援手后,就形成了一种习惯。
或许,是在这冷漠的城市和竞争激烈的职场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是他能牢牢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是个“好人”的微小证据。
他看着窗外白花花的阳光,心里叹了口气。
“好人”这个标签,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04
“哟,咱店的‘爱心大使’又上岗了?”
同事小刘端着自己的咖啡杯,晃悠到蔡天佑工位旁边,语带戏谑。
蔡天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名单发愁,闻声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小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休息区的黄淑萍,压低声音:“我说佑哥,你真行,坚持三年了,风雨无阻的。”
“这要是个富婆,你这长期投资也该见回报了吧?”
“可惜啊,就是个蹭空调的。”
小刘比蔡天佑晚入职一年,但业绩却好得多,为人活络,也更懂得迎合马阳德。
蔡天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少说两句,刘儿。老人家也不容易。”
“不容易?”
小刘嗤笑一声,喝了一口咖啡。
“这年头谁容易?我们容易吗?月底考核压得喘不过气。”
“你说你,有这个时间精力,多联系几个客户,何至于每个月垫底?”
“马经理的话虽然难听,但不是没道理。”
“咱们这儿是卖车的地方,不是社区敬老院。”
这话说得有些刺耳了,蔡天佑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沉声道:“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
小刘见好就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优越感的“同情”。
“我也是为你好,佑哥。听说这次裁员名单,销售部肯定有名额。”
“你再这么……这么不分正业,危险啊。”
说完,小刘端着咖啡,吹着口哨走开了。
蔡天佑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何尝不知道小刘说的是事实?何尝不焦虑?
但他就是狠不下心,对那个安静坐在角落、与世无争的老人视而不见。
每次看到黄淑萍,他就会想起在老家的奶奶。
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瘦小,一辈子含辛茹苦。
他在这大城市打拼,不能常在奶奶身边尽孝,对黄淑萍这点微不足道的照顾。
某种程度上,像是一种情感上的代偿和慰藉。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接通电话。
母亲照例是嘘寒问暖,问他工作顺不顺利,身体好不好。
最后,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天佑啊,你弟弟下个月要订婚了,女方家……希望能在市里买个房子,首付还差一点……”
蔡天佑的心猛地一沉。
他每个月寄回家的钱已经不少了,但面对弟弟结婚买房这样的大事,依然是杯水车薪。
他强撑着语气:“妈,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业绩,钱,生存……这些现实的压力,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
他那点可怜的善良,在生存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他走回展厅,目光再次落向休息区。
黄淑萍似乎睡着了,头微微靠着沙发背,呼吸均匀。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她看起来如此普通,如此脆弱。
蔡天佑心里那点因为被嘲讽而升起的动摇和委屈,忽然间就消散了。
他走过去,轻轻拿起沙发上搭着的一条薄毯(那是他之前悄悄放在那里的),盖在了老人身上。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就当是,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温度吧。他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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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淑萍并没有真的睡着。
当蔡天佑轻轻给她盖上毯子的时候,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等蔡天佑走回工位,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身上那条灰色的薄毯,眼神复杂。
她坐直身体,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
蔡天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眉头紧锁,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焦虑。
黄淑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下午的客人稍微多了一些,几个销售顾问都忙碌起来。
蔡天佑也接待了一对来看车的年轻夫妻,耐心讲解了快一个小时。
但最终,那对夫妻还是以“再比较比较”为由离开了。
蔡天佑送他们到门口,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转身时,笑容瞬间垮掉,疲惫显而易见。
他回到休息区,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不顺心?”
黄淑萍轻声问。
蔡天佑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常态了,黄奶奶。现在买车的人都很谨慎。”
黄淑萍沉默了片刻,像是不经意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坎儿。”
“有时候觉得走投无路了,反而会碰上转机。”
蔡天佑只当是老人在安慰他,顺着话问:“那您后来是怎么渡过难关的呢?”
黄淑萍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遇到贵人了。”
她简短的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
“其实啊,这世上还是讲个因果。与人为善,总不是坏事。”
“别看眼下吃亏,说不定哪天,福报就来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说教,更像是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感慨。
蔡天佑听了,心里却有些苦涩。
福报?他这几年与人为善,也没见业绩好起来,反而快要丢掉工作了。
但他不忍拂了老人的好意,便点点头:“借您吉言吧。”
黄淑萍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
她缓缓地说:“小蔡,你是个实诚孩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这性子,在如今这世道,容易吃亏,但也最珍贵。”
“别学有些人,油嘴滑舌,急功近利。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像是在说小刘,又像是在说马阳德。
蔡天佑有些惊讶地看着老人,没想到她平时不言不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但他仍然觉得,这些道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有些苍白。
“黄奶奶,道理我懂。可是……现实逼人呐。”
他忍不住吐露了一点心声。
“家里等着用钱,工作要是保不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黄淑萍没有立刻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这孩子,面相不差,是有后福的。”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民间老人常说的、没什么根据的安慰话了。
蔡天佑苦笑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快到老人平时离开的钟点了。
“黄奶奶,今天天气还好,您回去路上慢点。”
黄淑萍点点头,站起身,把叠好的毯子递给蔡天佑:“谢谢你的毯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蔡天佑一眼,那眼神似乎比平时深邃一些。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玻璃门,融入了外面依旧炽热的阳光里。
蔡天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空落落的。
那句“有后福”,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他心湖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但很快便沉寂下去。
当前最紧迫的,是如何应对马阳德可能挥下来的裁员大刀。
06
坏消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无情。
周一早上,蔡天佑刚打完卡,就被马阳德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冷。
马阳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敲着一份文件。
“天佑,坐。”
蔡天佑心里咯噔一下,依言坐下,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公司的决议下来了。”
马阳德开门见山,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鉴于连续多个季度业绩不达标,且综合考虑当前市场环境……”
后面的话,蔡天佑有些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只清楚地看到了那几个刺眼的黑体字:“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以及最后那个冷冰冰的补偿数字。
“……公司感谢你这些年来的贡献,希望你能有更好的发展。”
马阳德用一套程式化的语言结束了通知,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歉意,反而有种如释重负。
蔡天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我在这里勤勤恳恳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他想问,就因为我对一个老太太好了点,就成了裁掉我的理由?
但他知道,这些问题毫无意义。业绩是唯一的硬指标,而他,不合格。
“手续人事部会跟你对接,今天之内办好交接,就可以……离开了。”
马阳德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然后低头开始看其他文件,不再看他。
蔡天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经理办公室的。
他感觉脚步有些虚浮,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避免与他对视。
那种沉默,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受。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纸箱,几本产品手册,一个用了多年的茶杯,一盆小小的绿萝。
五年的时光,竟然如此轻飘飘的,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小刘凑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同情:“佑哥,这……太突然了。没事吧?”
蔡天佑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收拾着,淡淡地说:“没事。”
“唉,这年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以你的能力,肯定很快找到下家。”
小刘说着言不由衷的安慰话。
蔡天佑不再搭理他。
交接手续办得出奇地快,人事部的同事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当他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箱,站在4S店门口时,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阳光依旧刺眼,热浪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看这个工作了五年的地方,展厅里的车辆依旧锃亮,空调依旧凉爽。
但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了。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席卷了他。
下一步该怎么办?怎么跟家里说?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潮水般涌来,让他感到窒息。
他苦涩地想,黄奶奶说的“福报”,到底在哪里呢?
难道就是让他丢掉工作,陷入困境吗?
他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准备迈步走入那令人焦虑的现实热浪中。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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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蔡天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纸箱摔了。
他愕然转头,看见黄淑萍就站在他身边。
老人今天穿得似乎比平时稍微整齐一些,依旧是朴素的衣物,但很干净。
她仰头看着蔡天佑,那双平时温和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黄奶奶?您……您怎么在这儿?”蔡天佑有些结巴地问道。
现在并不是她平时来店里的时间。
黄淑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有些泛白。
“收拾好了?”她看了一眼蔡天佑怀里的纸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
蔡天佑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难过,低下了头:“嗯……今天刚办完手续。”
他以为老人是来安慰他的,正想说句“没关系,我能找到新工作”之类的话。
黄淑萍却用力拽了一下他的手腕,语气坚决地说:“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