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葬书》有云:“葬者,藏也,乘生气也。夫阴阳之气,噫而为风,升而为云,降而为雨,行乎地中,谓之生气。” 生气行乎地中,发而生乎万物。故此,人生于世,既要择阳宅安身,亦需寻阴宅安魂。阴阳二宅,互为表里,一处不谐,则气运不畅,祸患自生。
这道理,在山环水抱的望家湾流传了数百年。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世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风调雨順,靠的就是村口那座土地公庙的庇佑。庙里的香火,自建村以来,日夜不息,如同一双永不闭合的眼睛,守护着全村的安宁。
然而,就在三天前,这香火,突然就断了。
01.
望家湾的村长王德发,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他年过半百,是个典型的庄稼汉,皮肤被晒得黝黑,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每天天不亮去庙里上第一炷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可那天清晨,他推开庙门,一股冰冷的寂静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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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里,三根燃尽的香根早已冰凉,炉内积攒了上百年的香灰,竟没有一丝温度。那尊泥塑的土地公神像,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此刻在昏暗的晨光里,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和疏离。
王德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香火断了,意味着土地公走了。守护神走了,村子就要出事!
他慌忙点上新的香,可那火苗无论如何都蹿不起来,挣扎几下,便化作一缕青烟,彻底熄灭。王德发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试三次,结果都一样。
这绝不是偶然。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庙门,直奔村子后山那间破旧的道观。观里住着一位老道长,道号清虚,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只知道王德发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时,道长就已经是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了。
“清虚道长!出大事了!”
王德发气喘吁吁地冲进道观,将土地公庙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清虚道长正闭目打坐,听完后,那双深邃的眼睛才缓缓睁开,不见一丝波澜。他掐指算了算,眉头却越皱越紧。
“土地公乃一方地祇,受一方香火,护一方水土。他若离去,必是此地不堪为恋。”
“不堪为恋?道长,这话是何意?我们村的人一向敬神,从未有过半分不敬啊!”王德发急得满头大汗。
清虚道长站起身,拿起拂尘,缓步走出道观。他站在山坡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脚下炊烟袅袅的望家湾。
看了许久,他才幽幽叹了口气。
“敬神?我看未必。”
“你们村,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犯了阴宅的大忌讳。阴宅不安,阳人受灾,土地公的道场被污,他自然要走。”
王德发大惊失色:“阴宅?道长,您是说……祖坟出了问题?”
清虚道长没再说话,只是背着手,朝山下走去。王德发不敢多问,连忙跟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祖坟的事可不是小事,这要是真出了问题,那可是要动摇全村根基的。
02.
清虚道长并没有进村,而是在村外的田埂上走走停停。他时而抬头望气,时而低头看地,神情愈发凝重。
王德发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最终,道长的目光停在了村东头。那里,村里的张老四家去年刚盖了一座阔气的新楼,青砖白瓦,在村里很是扎眼。
“去哪家看看。”清虚道长用拂尘一指。
王德发心里一突,张老四家最近确实不太平。他家的鸡莫名其妙死了好几只,刚满五岁的小儿子天天晚上做噩梦,哭着喊“有人拿刀戳我”。
张老四媳妇以为是孩子冲撞了什么,还专门去镇上求了符,可一点用都没有。
两人来到张老四家院墙外,清虚道长却不进去,只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新楼的东南角。
“村长,你看。”
王德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新楼的墙角,如同一把锋利的斧刃,不偏不倚,正对着不远处山坡上的一座孤坟。
那是邻村李家的祖坟。
“这……这有什么问题吗?”王德发不解。
“问题大了。”清虚道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阳宅建筑,最忌尖角冲射。此为‘角煞’,形如利刃。寻常人家被角煞所冲,轻则口舌是非,重则病痛血光。而他这角煞冲的不是阳宅,是阴宅,是别人家的祖坟!”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三分:“阴宅乃先人安息之地,最需宁静祥和。这如刀的角煞日夜劈砍,先人如何安息?魂魄不宁,怨气滋生,这股怨气反过来,最先影响的就是始作俑者。”
王德发听得脊背发凉,瞬间想起了张老四家那些怪事。
“怪不得他家小儿夜夜惊梦……怕不是被那不安的阴魂给扰了!”
清虚道长点了点头:“小儿天灵盖未闭,阳气弱,最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这还只是个开始,若不尽快化解,等那祖坟的怨气积攒到一定程度,怕就不只是小儿噩梦那么简单了。走吧,还有。”
王德发一愣:“还有?”
“何止还有。”道长摇了摇头,“这角煞虽凶,却还不足以惊走土地公。村里犯忌讳的,不止他一家。”
03.
离开村东,清虚道长带着王德发一路向南,走到了村边的小河旁。
望家湾的祖祖辈辈都葬在村后的北山,那里地势高,干燥向阳。可眼前,河滩边一片低洼的柳树林里,竟赫然多了一座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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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前没有墓碑,只是一个土包,看起来有些潦草。
“这是谁家的坟?”清虚道长眉头紧锁。
王德发一看,立刻认了出来:“是李二毛家的。他爹去年没了,就葬在这里。我还纳闷呢,村里有规矩,祖坟都得上北山,他怎么给埋河边了。”
“胡闹!”清虚道长厉声斥道,声音里满是怒气,“简直是胡闹至极!”
他快步走到坟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坟头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土质阴寒,水汽浸骨。这哪里是安息之地,分明是水牢!”
“道长,这……这有何说法?”
清虚道长站起身,脸色铁青:“阴宅选址,首要避风避水。此地紧邻河道,地势低洼,一到雨季,河水上涨,地下水必定会渗入棺椁。这叫‘水浸棺’,是阴宅第一大凶!”
他看着王德发,一字一顿地说道:“人死灯灭,魂归地府,尸骨留在阳间,受后人供奉,是为‘根’。根若腐朽,枝叶焉能繁茂?尸骨常年被阴冷的水汽侵蚀,魂魄在地府也要受苦,不得安宁。他不仅得不到祖宗的庇荫,反而会承受先人的怨气和痛苦。”
王德发听得心惊肉跳,急忙问:“李二毛家……最近可有出事?”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想起来了。
李二毛原本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算红火。可自从把他爹葬在这里后,怪事就没断过。先是店里无故失火,赔了一大笔钱。接着他媳妇莫名其妙生了场大病,怎么也查不出病因,人瘦得脱了相。如今饭馆倒闭,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
村里人都说他时运不济,谁能想到,根子竟然出在了这祖坟上!
“我曾听他说过,”王德发回忆道,“他从外地请了个‘大师’看的地,说这里是‘玉带缠腰’的风水宝地,能发大财。”
“一派胡言!”清虚道长冷哼一声,“真正的风水宝地,需龙真、穴的、砂环、水抱,岂是这等阴湿水洼之地?那所谓的大师,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为了钱财,害人不浅!”
“走吧,去看最后一个。也是最麻烦的一个。”
04.
村西头,住着望家湾的首富赵富贵。
赵富贵早年在外做生意发了家,回到村里盖了全村最气派的一栋三层小洋楼。他为人一向高调,前年他父亲去世,更是花了大价钱,在村西的山坡上,为他父亲修了一座极其奢华的坟墓。
整座坟墓用大理石砌成,周围还围上了汉白玉的栏杆,远远看去,跟个公园里的小亭子似的,与周围朴素的黄土坟包格格不入。
清虚道长和王德发站在远处,看着那座豪华的坟墓,道长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村长,那座山坡,在你们村的风水里,叫什么?”
王德发想了想,答道:“村里的老人都管那叫‘卧牛岗’,说山岗的形状像一头卧着的大黄牛,是咱们村的靠山。”
“靠山……”清虚道长喃喃自语,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何止是靠山!那里是你们望家湾龙脉的‘气眼’所在!整座山脉的生气,都在那里汇聚、停歇,再缓缓滋养全村。他把坟建在那里,简直是把刀插在了龙脉的心脏上!”
王德发被这话吓了一跳:“道长,有……有这么严重?”
“严重?我还没说完!”清虚道长指着那座坟,声音都在发颤,“你看他那坟墓,通体用大理石和水泥浇筑,密封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这在风水上,叫‘死人住活地,活人沾死气’!他这是用钢筋水泥,把龙脉的气眼给活活堵死了!”
“龙脉之气被堵,无法流通,就会变成死气、煞气!这煞气无法外泄,便会在这卧牛岗下积聚,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们整个村子!土地公是地祇之神,龙脉被断,地气被污,等于砸了他的神坛,他焉能不走?”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在王德发头顶。
他终于明白了。张老四家的角煞,李二毛家的水浸棺,都只是个别的祸事。而赵富贵的这座坟,却是动了全村的根基,难怪土地公庙的香火会断得如此决绝!
“这个赵富贵!真是……真是糊涂啊!”王德发气得浑身发抖。
“他是被贪念蒙了心。”清虚道长冷冷道,“他以为将父亲葬在龙脉气眼之上,就能独占风水,让后代大富大贵。殊不知,这龙脉之气,凡人肉胎如何承受得起?此乃‘虚不受补’,更是断子绝孙的格局!他这是在用全村人的气运,来换他一家一时的风光!”
两人正说着,赵富贵开着他的黑色小轿车,从村道上经过。看到王德发和道长,他停下车,摇下车窗,满脸得意地打招呼。
“王村长,清虚道长,看我爹这块风水宝地呢?”
王德发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清虚道长拦住了。
清虚道长上前一步,稽首道:“赵居士,贫道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富贵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长有话但说无妨。”
“你家这阴宅,选址大凶,建造大忌。既断了全村的生气,也害了你家的后路。贫道劝你,尽快将坟迁走,否则大祸临头,悔之晚矣。”
赵富贵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老道士,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这块地,是花二十万请香港的大师看的,说是龙穴!自从我爹葬在这,我的生意顺风顺水,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咒我倒霉!”
他说着,从车里拿出一沓钱,扔在地上。
“是不是看我发财了,想来讹点钱?拿着,就当是我施舍给你的香火钱!”
清虚道长看都没看地上的钱,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怜悯。
“冥顽不灵,大祸将至而不自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王德发也气得说不出话,指着赵富贵,最终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跟上了道长的步伐。
身后,传来赵富贵不屑的嗤笑声。
05.
王德发跟着清虚道长,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后山道观。
赵富贵的蛮横和无知,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张老四和李二毛那边,或许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有说服的可能。可这个赵富贵,完全是油盐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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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里,清虚道长重新坐回蒲团上,脸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道长,现在该怎么办?”王德发满心忧虑,“赵富贵那里根本说不通,土地公不回来,我们村……我们村可怎么办啊!”
清虚道长沉默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密布,山风呼啸,吹得道观的窗户“吱吱”作响,像极了人的哀嚎。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整个望家湾。
良久,道长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这三家,一家角煞冲祖坟,是为‘利刃穿心’;一家水浸阴人棺,是为‘永坠寒泉’;一家龙脉锁死气,是为‘自掘坟墓’……都是风水中的夺命大忌。任何一处,都足以让一个家族衰败。”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和严肃,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王德发的心上。
“但要说眼下最凶,最急,最需要立刻就改的,否则不出三日,必见血光之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