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五湖第七次调大电视音量时,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正从老年公寓的窗棂退去。
他盯着屏幕里喧闹的综艺节目,却只觉得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今天是他七十岁生日,儿子君昊寄来的智能按摩椅占据了半个客厅。
这个会按摩的钢铁巨兽花了两万八,送货员安装时特意强调了价格。
而儿子本人的祝福短信只有十三个字:"爸,生日快乐,注意身体,周末去看您。"
肖五湖摩挲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冰冷的文字。
三年前妻子文惠去世后,儿子一家从每月回来两次变成了每两月一次。
上次见孙女肖玥还是三个月前,孩子长高了不少,却始终低着头玩手机。
他想起同事老周被儿子接到美国养老的朋友圈照片,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为什么中国的子女对年迈父母越来越冷漠?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整整三年,直到今天,他突然意识到——
也许答案就藏在自己这七十年的人生里,只是他从未真正看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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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年公寓的早餐六点半准时开始,肖五湖五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四十岁生日那天也是这样醒得特别早。
那时文惠还活着,轻手轻脚在厨房煮长寿面,酱油的香气飘进卧室。
君昊才十五岁,用零花钱买了条假金链子,红着脸说"爸以后我给您买真的"。
现在真金链子就放在床头柜里,是前年君昊送的父亲节礼物,可他从来没戴过。
"肖师傅,今天有鲜肉包!"护理员小陈在走廊里欢快地喊着。
食堂里坐着的都是和他一样的老人,有人用颤抖的手剥着鸡蛋,有人对着空座位自言自语。
肖五湖慢慢咀嚼着包子,肉馅太咸了,但他没说。文惠走后,他学会了对所有事都说"挺好"。
"老肖,你儿子又寄东西来了?"隔壁老李端着粥碗凑过来,"真孝顺啊。"
肖五湖扯出个笑:"孩子忙,只能寄东西。"
这句话他说了太多次,连自己都快信了。其实邮局就在两条街外,儿子公司过来不过四十分钟。
回到房间,他对着按摩椅发了会儿呆,终于插上电源躺上去。
机械手不轻不重地敲打着他的后背,确实舒服,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机在这时响起,他慌忙去够,膝盖撞在茶几上疼得直抽气。
"爸,我嘉怡。"儿媳的声音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玥玥下周要参加数学竞赛。"
"好事啊!需要爷爷赞助培训费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高兴些。
"不用不用,就是跟您说声。君昊这周要出差,我们周末过不去了。"
电话挂断后,肖五湖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坐了许久。
窗外有鸟群飞过,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君昊发高烧到四十度。
他却在工厂抢修设备,文惠一个人抱着孩子冲进医院,第二天他赶到时,妻子看他的眼神——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最早的"冷漠"。
02
午睡时肖五湖梦见了文惠,还是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连衣裙。
梦里他们在争论君昊该报哪所高中,文惠坚持要送寄宿学校,说他总加班会影响孩子学习。
"我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家?"梦里的他拍着桌子吼道。
醒来时夕阳正好照在结婚照上,文惠的笑容隔着玻璃显得格外遥远。
相册在书柜最底层,蒙着薄灰。他抽出来时被呛得咳嗽,这才发现多久没翻过了。
第一张是1978年在厂区拍的,文惠抱着才满月的君昊,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袋里。
那时他刚升技术组长,整天想着怎么改进生产线,照片里的眉头还皱着。
翻到君昊五岁生日那页,他愣了下。照片里孩子对着插蜡烛的蛋糕哭得满脸通红。
他仔细回想,终于记起那天临时被叫去抢修机器,回家时生日宴早散了。
文惠没和他吵,只是默默收了碗筷,那之后整整一周没和他说话。
现在想来,那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相册最后夹着张泛黄的奖状,是君昊小学作文比赛一等奖——《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工程师,他画的图纸能盖很高的大楼......"
肖五湖念出声来,眼前模糊成一片。作文最后写着:"希望爸爸能来看我的颁奖礼。"
他到底去没去?记忆像蒙了雾的玻璃,怎么擦也看不清。
窗外传来年轻父亲教孩子骑自行车的声音,一声声"爸爸扶着呢"飘进来。
他猛地合上相册,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来有些答案,他半辈子都没敢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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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君昊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手机在桌上震第六遍了。
他知道是父亲,但PPT还差三页,明天就要跟总部汇报。
"经理,技术部数据发过来了。"助理小赵探头进来,眼下两团青黑。
"放这儿吧。"他揉着太阳穴,"让大家先下班,我来收尾。"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他接了:"爸,我在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加班?上周末也没来。"
"项目赶进度,您知道的。"他点开妻子发来的微信,女儿数学又考砸了。
"玥玥怎么样?我给她买了最新款平板电脑,明天寄过去?"
肖君昊闭上眼:"爸,她期末考得不好,嘉怡收了手机,您别添乱了。"
"怎么是添乱?我们那时候......"
"时代不同了。"他打断父亲,"您早点休息,我周末过去。"
挂电话后他发了会儿呆,想起小时候总盼着父亲周末能带他去公园。
可十个周末有八个,父亲都在厂里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图纸。
母亲就坐在窗边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爸爸!"微信视频请求突然弹出来,女儿哭肿的脸占满屏幕,"妈妈不让我去夏令营!"
王嘉怡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肖君昊你管管女儿,这次数学才考78分!"
他看着屏幕里争吵的妻女,又看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突然理解为什么父亲总爱待在厂里——有些安静,确实要用距离来换。
04
快递员按门铃时,肖玥正被三角函数折磨得掉眼泪。
"肖玥小姐的包裹。"纸箱大得能装下半个她,发件人写着"爷爷"。
王嘉怡剪开胶带,露出最新款平板电脑的包装盒,脸色立刻沉下来。
"妈,我就看一下说明书!"女儿伸手要抢。
"不行!你爷爷真是......"她拨通电话,"爸,您怎么又买这么贵的东西?"
肖五湖在电话那头笑:"玥玥不是要竞赛了吗?查资料方便。"
"她查资料用学校电脑就行,现在整天想着玩游戏......"
话没说完,肖玥已经拆开包装,小脸亮起来:"谢谢爷爷!能下载游戏吗?"
"当然可以!"肖五湖声音扬高,"爷爷给你充了会员!"
王嘉怡直接按了免提:"爸,我们正在管教孩子,您这样让我们很难做。"
电话那头静了会儿:"我们君昊小时候也没管这么严......"
"就是没管才差点没考上大学!"王嘉怡脱口而出,随即刹住话头。
周末去老年公寓的路上,车里闷得像罐头。肖玥抱着没拆封的平板嘟着嘴。
"待会儿跟爷爷说谢谢。"肖君昊等红灯时揉着眉心,"别摆脸色。"
"哦。"女儿划着手机屏,"爷爷为什么总送我我不喜欢的东西?"
王嘉怡冷笑:"因为你爸小时候没收过礼物,现在要补偿给孙女。"
肖君昊猛地踩下刹车,后排母女俩撞在前座上。车流在窗外鸣笛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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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爸来住吧。"肖君昊半夜突然坐起来,"他今天一直揉膝盖。"
王嘉怡背对着他:"然后呢?让他插手玥玥的教育?"
"他不会的......"
"不会?今天要不是我拦着,他就要带玥玥去游乐园了!明天奥数班怎么办?"
黑暗中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肖君昊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发黄的图纸。
每张右下角都写着"为了家庭",可这个家,好像从来没真正拥有过他。
"你妈去世前跟我说过句话。"王嘉怡突然转身,"她说嫁给你们肖家男人要习惯守活寡。"
肖君昊开灯的手停在半空。母亲去世三年,他第一次听妻子说这个。
"妈还说,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爸在厂里抢修机器。"
"她怎么......"他喉咙发紧,"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有用吗?"王嘉怡声音带着哭腔,"你现在不也整天加班?"
第二天他去老年公寓时,父亲正对着电视发呆,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玥玥呢?"老人探头往他身后看。
"上补习班。"他放下水果,"爸,您膝盖还好吗?"
"老毛病了。"肖五湖给他夹菜,"你妈在的时候天天逼我补钙。"
父子俩沉默地吃饭,电视里在放动物世界,幼鸟正把老鸟推出巢穴。
06
暴雨下到第三天,老年公寓走廊返潮,地板像抹了层油。
肖五湖想着给孙女买双防滑运动鞋,抱着快递箱走得急。
最后三级台阶成了整个夏天的转折点。他听见膝盖发出脆响,像树枝折断。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消毒水味道刺鼻,君昊的白衬衫皱得像咸菜干。
"轻微骨折,要住院观察。"儿子削苹果的手在抖,果皮断了好几次。
肖五湖想说话,却先听见自己喉咙里风箱似的喘气声。真是老了。
"项目部等着开会......"君昊接电话时侧过身,但他还是听见了。
"爸,我晚上再来。"儿子替他掖被角,动作像极了文惠。
之后三天像按了快进键。君昊总是匆匆来去,带着公司文件和孩子作业本。
有次他醒来,看见儿子趴在床边改PPT,眼镜滑到鼻尖,白发比他还密。
护士来换药时叹气:"您儿子真辛苦,昨天在走廊加班到三点。"
肖五湖望着窗外霓虹,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样躺在医院,文惠抱着发烧的君昊。
那时他觉得天经地义——男人嘛,当然要以事业为重。
可现在看着儿子疲惫的脸,头一回觉得心口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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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半夜两点,肖五湖被膝盖的钝痛唤醒。
病房里只有应急灯泛着微光,君昊歪在陪护椅上睡着,手机还亮着。
他本想替儿子盖件衣服,却看见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房贷又涨了,玥玥补习费要交三万。"是嘉怡的消息。
"项目奖金下周发,我先找同事借。"儿子回复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后面还有长长一串数字,房贷、车贷、补习费、保险费......像座山。
肖五湖的手停在半空。他从来不知道,儿子整天说的"忙"底下压着这么多东西。
想起自己昨天还抱怨医院WiFi太慢,耽误看孙女比赛视频。
君昊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手机热点打开,流量像水一样淌走。
现在他才知道,那沉默不是冷漠,是累得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晚班公交载着清洁工驶过,洒水车唱着歌。
这个世界从来不容易,只是有人替他扛了大半辈子。
文惠扛到癌症晚期,现在轮到儿子了。而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撑起了这个家。
08
第二天君昊回去换衣服,忘了带走洗衣袋。
肖五湖想让护工送去,却发现夹层里有本眼熟的绒面笔记本。
文惠的日记本。封面上还留着茶渍,是那年他发脾气摔杯子溅上的。
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就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