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父亲,这就是您说的……天机?”
“不,这不是天机,这是人心”
二十年后,那个须发尽白的老人看着眼前这张无字画卷,枯槁的手指攥得发青,说:“人心……怎么比天机还狠毒?”
01
建兴十二年的秋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五丈原上空来回地刮。
风里裹着一股烂草和泥土沤出来的腥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腐朽味道,是从中军大帐里飘出来的。
那是药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日日夜夜熬煮着帐篷里那个即将熄灭的生命,也熬煮着整个蜀汉王朝摇摇欲坠的国运。
帐内的灯火只有一豆,昏黄的光晕随着来回走动的影子,在粗糙的麻布帐壁上拉扯出无数奇形怪状的鬼影。
诸葛亮的咳嗽声停了,那些鬼影也随之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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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截被蛀空了的枯木,靠坐在榻上,眼窝深陷下去,脸上那层皮几乎是透明的,紧紧绷在颧骨上,透出一种死灰的颜色。
他摆了摆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干瘪的皮。
“都下去吧”
他的声音又轻又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砸得满帐的将军和文臣心头发颤。
帐帘被掀开又合上,那些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声,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最后只剩下姜维一个人,像一尊石雕,笔直地跪在榻前三尺之外。
空气里只剩下药渣的气味和一种油脂将要燃尽的焦糊味。
“伯约”
诸葛亮唤了一声。
姜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几天几夜的红油灯盏。
“丞相”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诸葛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但那只是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
他用尽力气,从枕边摸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盒子被摩挲得油光锃亮,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幽光。
他把盒子推向姜维,动作缓慢得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姜维膝行向前,用颤抖的双手捧过那个盒子。
盒子很沉,压在他手心,更压在他心里,像一座山。
“伯约,此非锦囊,非兵法,非遗计”
诸葛亮的声音微弱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姜维的耳朵里。
“若有一日,蜀汉国运将尽,内无贤臣,外无良将,成都危在旦夕……你便亲自或派最可靠之人,将此卷送至司马懿面前”
他的话语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切记,只能是他亲眼看到”
姜维的心猛地一抽。
司马懿。
那个和丞相在渭水两岸对峙了一生,那个如同匍匐在阴影里的老狼一样的敌人。
为何要把蜀汉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他压下心头的巨浪,依着丞相的示意,轻轻打开了木盒的搭扣。
盒子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卷用上好蜀锦装裱的画卷。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画卷,在昏黄的灯下缓缓展开。
画卷展开了。
一片空白。
像刚刚下过一场大雪的荒原,无边无际的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
没有一个字,没有一笔画,甚至连一丝墨迹的晕染都没有。
姜维呆住了,他捧着那卷白纸,像捧着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丞相……这是何意?”
他抬起头,满眼都是巨大的困惑,那困惑几乎要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
诸葛亮只是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拼命地拉扯。
“天机……在人心……”。
他喃喃地说,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望向了漆黑的帐顶,仿佛要穿透那层麻布,看到天上那颗即将坠落的将星。
“时候到了……他便会懂”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头一歪,那双洞察了一世风云的眼睛,终于永远地闭上了。
那一夜,五丈原上狂风大作,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
姜维跪在榻前,捧着那幅无字的画卷,直到天色发白,身体都僵硬成了石头。
他想不明白,丞相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机在人心?。
这幅空白的画卷,就是丞相留给蜀汉,留给他最后的“天机”?。
这个秘密,从此就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姜维的心里,一扎,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执锐披坚的士兵,也足以把一个人的黑发熬成秋霜。
姜维鬓角的白发,就像是汉中栈道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年比一年更厚重。
丞相走后,兴复汉室的重担,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没有选择,只能咬着牙,像一头倔强的牛,拖着蜀汉这驾破旧的战车,一次又一次地向着那个遥不可及的中原梦冲去。
九伐中原。
说起来是何等的豪迈壮阔,可其中的苦楚只有姜维自己知道。
胜少败多,每一次的出征都像是把蜀国本就不多的元气,一桶一桶地泼洒在魏国坚固的城墙之下,蒸发成一缕缕看不见的青烟。
国力日渐空虚,就像一个被水蛭吸干了血的人,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前线的仗打得越来越艰难,成都朝堂上的空气却越来越香甜。
后主刘禅似乎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泡在酒池里,他那肥硕的身体被龙椅和美人的脂粉包裹着,对前线的战报,兴趣远不如新进贡的舞女跳的一支新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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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身旁,总是站着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人,宦官黄皓。
黄皓的脸上永远堆着一层谄媚的、油膩的笑,像一块在馊水里浸泡了三天的猪油。
他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锥子一样,总能精准地扎进刘禅最舒服的痒处。
他也视姜维为眼中钉,肉中刺。
每当有捷报传来,黄皓那张脸就拉得比驴还长。
每当有败绩传来,他的眼睛就笑得眯成一条缝,立刻凑到刘禅耳边,用他那被蜜浸泡过的毒液,轻声细语地进谗。
“陛下您看,奴才早就说了,姜大将军这是在拿我们大汉的国运当儿戏啊”
“这连年的征战,把川中的粮仓都打空了,百姓们都快吃不上饭了,他倒好,在外头风光”
“依奴才看,这兴复汉室是假,他想学丞相,独揽大权才是真啊!”
这些话,像一只只无形的蛆虫,日复一日地钻进刘禅的耳朵里,腐蚀着他对前线将士本就所剩无几的信任。
最让姜维感到透骨冰凉的,是那次“断粮疑云”。
那一年,他好不容易在洮西大破王经,斩首数万,魏军尸横遍野,洮水为之不流。
这本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陇西的天赐良机。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后方的粮草,断了。
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突然被人从中间剪断。
黄皓派人传来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川中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实在是拿不出一粒米了,请大将军体恤朝廷的难处”
姜维当场气得砸了帅案。
川中是什么地方?。
天府之国!。
怎么可能颗粒无收?。
他派自己的心腹,日夜兼程地潜回成都,一番探查下来,结果让那名心腹的脸都气白了。
成都的粮仓里,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高,里面的谷子甚至因为囤积太久而生出了绿色的霉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黄皓正伙同着几个地方上的豪绅,打着“军粮采办”的幌子,把这些本该送到前线的粮食,以高价倒卖出去,换来的金银珠宝,把黄皓那干瘪的府邸塞得满满当当。
姜维得知消息后,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他当即写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疏,字字泣血,痛斥黄皓祸国殃民,请求后主将他就地正法。
然而,那封奏疏如同石沉大海,几天后,等来的却是刘禅轻飘飘的一道圣旨。
圣旨上的话语温柔得像春风,“大将军辛苦,朕都知道”
“只是如今国事艰难,黄皓虽有过失,但其侍奉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易大动干戈,以免朝局动荡”
“粮草之事,朕已责令他尽快筹措,望将军以国事为重,暂且退兵休整”
读完圣旨的那一刻,姜维站在大营外,看着西沉的落日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血红,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
原来自己拼死拼活打下来的胜仗,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如果说断粮之事让他心寒,那“泄密的兵符”则让他彻底心死。
又一次北伐,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奇袭陈仓的行动。
整个计划只有几个最高级的将领知晓,所有的调兵遣将,都用的是丞相当年留下的秘制兵符。
然而,当他的先锋部队踩着月色,悄无声息地摸到陈仓城下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空无一人的城墙,而是早已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埋伏圈。
那一仗,蜀军输得惨烈无比,几千名精锐的儿郎,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之下。
事后,他抓到了一名魏国的奸细。
酷刑之下,那奸细招了。
是黄皓安插在军中的一名文书,偷偷将兵符的图样和调兵的路线,用密信送了出去。
而他得到的报酬,仅仅是黄金百两。
姜维提着剑,冲到那名文书的帐前,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年轻人,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丑陋。
姜维举起了剑,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可以杀了这个文书,但他杀得尽朝堂里那些像黄皓一样的蛀虫吗?。
他杀得掉后主心中那份对安逸的无尽贪恋吗?。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前线和几十万魏军厮杀,殊不知,真正想要他死,想要蜀国亡的敌人,却在成都的深宫里,在皇帝的枕边,对他露出了致命的微笑。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支兴复汉室的军队,原来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02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
魏国发动了灭蜀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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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不再是边境上的小打小闹,而是倾国之力的雷霆一击。
那面容枯槁,眼神却依旧像狼一样阴鸷的老狐狸——司马懿,亲自挂帅。
他的儿子,那个像一头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雄狮一样的司马昭,担任先锋。
几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像三股黑色的洪流,从秦川大地汹涌而来,势不可挡。
沿途的蜀汉关隘,像是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守将们有的稍作抵抗便兵败身死,更多的则是望风而降,打开城门,跪在地上,把自己的顶戴花翎和满城百姓的性命,一起献给了那面“魏”字大旗。
战报像雪片一样,一日数惊,飞向成都。
整个成都城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恐慌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末日降临的气味。
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歌舞升平,取而代代的是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投降的声音,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的咆哮。
“打不了啊!”
一个平日里以清流自居的老臣,此刻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魏军几十万,我们拿什么去挡?”
“是啊是啊,姜维好战,把国库都打空了,如今大祸临头,他倒是在前线,让我们在成都等死!”
黄皓此刻更是上蹿下跳,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
他跪在刘禅的脚下,抱着皇帝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劝说着:“陛下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司马懿早就放出话来了,只要陛下肯献城投降,包您一辈子荣华富贵,继续做您的安乐公!。
何必为了一个虚名,让全城百姓跟着您一起玉石俱焚呢?”
刘禅坐在龙椅上,肥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他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文武百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安乐公……安乐公也好……”。
而在离成都数百里之外的剑阁,姜维正站在关楼之上,望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魏军营地。
山风凛冽,吹得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呼呼作响。
他身后,是仅剩的几万残兵。
这些士兵的脸上,刻满了疲惫和绝望,但他们的眼神里,还有着最后一丝不屈的火光,因为他们的大将军还站在这里。
姜维知道,剑阁是天险。
但他更知道,仅凭这一道雄关,挡不住魏国那泰山压顶一般的国力。
更挡不住的,是成都城里,那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崩溃的人心。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那座他用生命守护的都城,正在发出轰然倒塌前的呻吟。
蜀国,真的到了将要灭亡的时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二十年前,五丈原那间昏暗的军帐,以及师父临终前,交到他手里的那个紫檀木盒。
那幅空白的画卷,如同一场纠缠了他二十年的噩梦,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剑阁的城墙在魏军投石机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碎石和尘土像下雨一样,从女墙上扑簌簌地掉落。
关下的喊杀声,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每个蜀军士兵脆弱的耳膜。
姜维的心,比这被围困的剑阁还要冰冷,还要死寂。
成都方向已经好几天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了。
没有援兵,没有粮草,甚至没有一道斥责他“死战不退”的圣旨。
这种死一样的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更让人绝望。
他知道,成都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恐怕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好了降表和城池的钥匙,只等着魏军一到,就去开城献降,换取自己的后半生富贵。
他心如死灰。
二十年的坚持,九次的征伐,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兴复汉室,成了一个遥远而可笑的梦。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刻,那个被他尘封了二十年的紫檀木盒,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幅空白的画卷。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遗命。
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但这是师父留下的,是那个算无遗策、鞠躬尽瘁的丞相,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也许,这就是最后的希望。
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希望。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走下城楼,回到自己简陋的帅帐,从行军箱的最底层,取出了那个落满了灰尘的紫檀木盒。
他用衣袖仔细地擦去上面的灰尘,仿佛在擦拭一件神圣的祭器。
然后,他叫来了廖化。
廖化已经很老了,头发胡子全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是从丞相时代就跟随着的老兵,是这支军队里,姜维最信任,也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老将军”
姜维的声音有些沙哑。
廖化一言不发,只是对着姜维,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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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将那个紫檀木盒,郑重地交到廖化的手中。
“这是丞相的遗物”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帐外的鬼神。
“你立刻换上平民的衣服,今夜,从后山的悬崖峭壁上缒下去,绕过所有魏军的关卡”
他盯着廖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是去魏军营前击鼓鸣冤,哪怕是装成疯子,你都必须亲手,将此物交到司马懿的手中”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并且,让他当众打开”
廖化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感受着上面冰凉而光滑的触感,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盒子里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姜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将军放心,就算是化成灰,老朽也一定把东西送到!”
这不仅仅是一个命令。
这是蜀汉最后的国运,是姜维堵上了一切的,最后一个赌注。
03
魏军的大营,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怪兽,匍匐在剑阁之外的原野上,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中军帅帐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帐内悬挂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进攻路线和蜀军的布防。
司马懿坐在主帅的位置上,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铠甲,但那身冰冷的钢铁,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暮气。
他太老了,脸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老年斑像苔藓一样爬满了他的面颊和手背,浑浊的双眼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猜忌。
他的儿子司马昭,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站在他的身侧。
他年轻,英武,眼神里充满了野心和不加掩饰的傲慢。
帐内的气氛有些怪异。
众将都在七嘴八舌地请战,言语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和对蜀军的轻蔑。
“大都督,剑阁守军已是强弩之末,明日只需再发动一次总攻,必能破关!”
“是啊父亲,成都的降表恐怕已经在路上了,我们何必在此干耗着?”
司马昭的声音尤其响亮,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跪地禀报道:“启禀大都督,帐外有一蜀国樵夫,击鼓鸣冤,声称有关系到战争胜负的绝密要物,要面呈大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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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大帐之内顿时响起一片嗤笑之声。
司马昭第一个笑出声来,他夸张地摇着头,对司马懿说:“父亲,您听听,蜀人真是黔驴技穷了!。
派个樵夫来见您?。
不是刺客,就是来诈降的!。
这种鬼蜮伎俩,也想瞒过您的眼睛?。
孩儿愿替您出去,一刀斩了这狂徒的狗头,省得他在这里妖言惑众!”
“末将附议!”
“杀了他!”
众将纷纷附和,他们都觉得这是蜀国在覆灭前,上演的最后一出可笑又可悲的闹剧。
然而,司马懿却没有动。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起来,闪过了一丝谁也没有察觉到的精光。
二十年了。
自从五丈原那个老对手死后,他其实也一直在等。
他不相信那个叫诸葛亮的男人,会就这么干干净净地走了,什么后手都不留。
以他对孔明的了解,那个人,就算是死了,他的魂魄也一定会盘踞在这片棋盘上空,久久不散。
现在,这个“后手”似乎来了。
虽然是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
他想看看,那个死了二十年的老对手,那个让他忌惮了一生的男人,究竟给他留下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往下压了压,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带他上来”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廖化被两个如狼似虎的魏兵押进了大帐。
他身上穿着破烂的樵夫衣服,脸上涂满了泥灰,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
他一进来,立刻就被帐内那股逼人的杀气和冲天的豪奢给震慑住了。
无数道轻蔑、审视、嘲弄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他强忍着腿肚子里的颤抖,按照姜维的吩咐,将那个紫檀木盒高高举过了头顶。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04
“父亲,何须您亲自动手,让孩儿来瞧瞧,这蜀国山沟里能有什么宝贝!”
司马昭一脸不屑,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一把从廖化手中抢过了那个紫檀木盒。
他的动作粗暴而无礼,就像从一个乞丐手里抢过一个发霉的馒头。
他甚至懒得去解那精巧的搭扣,直接用蛮力,“咔嚓”一声,掰断了盒盖。
他从里面抽出那卷用锦缎包裹的卷轴,猛地一抖!。
哗啦——。
画卷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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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灯火通明的大帐中炸开。
一片空白。
无边无际的白。
白得像死人脸上的颜色。
整个大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张空白的画卷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茫然,再变成了错愕。
这短暂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息的时间。
紧接着,雷鸣般的、爆炸性的嘲笑声,轰然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
司马昭第一个狂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无字天书?。
这是无字天书啊!。
哈哈哈哈!”
“蜀国是没人了吗?。
还是已经疯了?。
派这么个老东西,千里迢迢地送来一张废纸!”
“这算什么?。
最后的遗书吗?。
连字都懒得写了?”
大帐里的魏国将领们,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轻蔑和讥讽的言语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那个捧着空空木盒,呆立在原地的廖化。
司马昭笑得最大声,也最得意。
他把那张空白的画卷举到司马懿的面前,脸上的讥讽和胜利者的姿态毫不掩饰,声音响彻整个军帐:“父亲!。
您看到了吗?。
啊?。
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忌惮了二十年,提防了二十年的诸葛亮的遗计!”
他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那张白纸。
“一张白纸!。
一张废纸!。
他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当成了猴子在耍!”
“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还在这里犹豫什么?。
明日!
不!
现在就下令攻城!
攻破剑阁!
踏平成都!
把那个昏君刘禅抓来,让他舔干净我们的马靴!”
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充满了煽动性和不容置疑的狂傲。
所有的将领都停止了嘲笑,他们看着司马昭,又看看司马懿,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嗜血的战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司马懿会因为这场羞辱而勃然大怒,下令将那蜀国信使碎尸万段的时候,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司马懿没有看他的儿子。
他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空白的画卷。
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和那画卷一样,苍白,毫无生气。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迅速地变成了震惊,然后,那震惊又被一种更深、更黑、更冷的东西所取代。
是恐惧。
一种如同见到了恶鬼般的、极致的恐惧。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从九幽地狱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嗬……嗬……”。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蜷缩成了一团,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张老脸,涨成了恐怖的猪肝色。
整个大帐,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司马昭和其他将领们,脸上的嘲笑和得意僵住了,变成了惊愕和不解。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在帅位上剧烈喘息、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老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终于,司马懿停止了咳嗽。
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恐怖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他用一种嘶哑得如同鬼魅,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的声音,发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