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别碰它!”
纪晓岚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仿佛被火炭烫了手一般,猛地将那卷棋谱甩在桌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狂跳的胸口,另一只手指着门口,对早已吓傻的丰绅殷德厉声命令道:
“锁门!快!把门从里面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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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嘉庆四年,紫禁城的天牢比过往任何一个年头都要阴森刺骨。
风雪顺着高墙顶端那巴掌大的天窗倒灌而入,卷起潮湿地面上的几根枯槁稻草,发出鬼魅般的呜咽。
这里是权力的终点,是所有荣华富贵的坟场,空气中弥漫着绝望、霉变与死亡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曾经权倾朝野、富可敌国,被无数人仰视或诅咒的和珅,此刻正安静地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
他身上那件辨不出原色的囚服早已污秽不堪,与他往昔哪怕一件衣服的边角料都无法相比。
那头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已然花白,如一蓬乱麻,遮住了他半张脸。
唯有那双从发丝间隙透出的眼睛,平静得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骚动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屋外,是新帝清算旧臣的雷霆震怒,是无数家庭分崩离析的哀嚎。
一个时代正在用最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
“吱呀——”沉重得仿佛能压碎人骨的铁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个瘦削而踉跄的身影被狱卒粗暴地推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是他的儿子,丰绅殷德。
“阿玛!”
丰绅殷德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那张曾经俊朗的脸庞此刻被泪水与鼻涕糊得一塌糊涂,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曾经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固伦额驸,是无数人巴结的对象,此刻却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落水狗,狼狈到了极点。
和珅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那是一种深切的怜悯,也是一种无能为力的不舍。
“哭什么,这副样子,不像我的儿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却依旧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丰绅殷德拼命地摇着头,语无伦次地哭诉:“阿玛,儿子无能,儿子救不了您,也救不了我们这个家……外面全完了,全完了……”
和珅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安静下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什么可怨的。我得意时,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从贴身处那破烂的衣襟内,极为珍重地摸索出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油布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沾满了污渍,可想而知其主人是如何日夜摩挲,将它看得比性命还重。
他将油布一层一层地揭开,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最后,一卷质地上乘的明黄色丝绸布帛呈现在丰绅殷德眼前。
布帛的颜色已经微微泛黄,边缘因常年卷握而起了毛边。
丰绅殷德凑近了,借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光,看清了那是一幅用墨笔手绘的残破棋谱。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形成一种极为复杂而紧张的对峙之势。
最诡异的是,棋谱的右下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又被人生生地撕去了一块,让整个棋局在最关键的收官阶段戛然而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念。
“拿着。”和珅不容分说地将这卷冰冷的丝绸塞进了丰绅殷德的手中。
丰绅殷德不解地捧着这卷感觉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的东西,茫然地问:“阿玛,这是……”
“你听好,我只说一遍。”和珅的身体向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贴着地面吹过的阴风,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才能听见,“这天下,恨我入骨、想将我挫骨扬灰的人,多如牛毛。但真正能懂我的人,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牢墙,望向了遥远的某个方向,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记住,平日里,但凡还有一口饭吃,就万万不可去叨扰他。”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就带着它,去纪府,找纪晓岚。”
“他,会懂的。”
“纪晓岚?”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丰绅殷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不是和阿玛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一辈子,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死对头吗?
阿玛倒台,满朝文武,最高兴的恐怕就是他了。
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他,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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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深深地、长长地看了儿子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有身为父亲的最后一点温情,有对未来的无限担忧,更有藏在最深处的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而锐利的算计。
“走吧,永远别再来了。”
他缓缓地挥了挥手,重新靠回墙角,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尊即将风化在岁月里的石像,再无半点生机。
数日后,一道圣旨,三尺白绫,悄无声息地终结了和珅波澜壮阔又饱受争议的一生。
紧接着,是嘉庆皇帝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怒火,化作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和府。
抄家的官兵如同一群饿狼,冲进了那座曾经比皇宫还要奢华的府邸。
巨大的“封”字条贴满了所有门窗,名贵的瓷器被粗暴地打碎,珍奇的字画被随意地践踏,曾经高朋满座的府邸,转眼间树倒猢狲散,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无数下人惊恐的哭喊。
丰绅殷德被剥夺了所有世袭的爵位和万贯家财,从云端之上的额驸,一夜之间变成了受人监视的罪臣之后。
他与妻子固伦和孝公主被赶出京城,安置在京郊一处早已破败的宅院里,形同软禁。
他牢牢记着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将那幅残破的棋谱用最结实的布袋装好,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自己贴身衣物的夹层里。
这成了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成了一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沉甸甸的谜团。
十五年的光阴,对于权贵是弹指一挥间,对于在泥潭中挣扎的人,却是漫长得仿佛一生一世。
这十五年,就是丰绅殷德不断下坠的十五年。
起初,他还能靠着公主一些私藏的、未被抄没的体己首饰度日。
他记得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他揣着妻子最后一支点翠凤钗,走进了镇上一家当铺。
那支凤钗是公主出嫁时先帝御赐的,华美无比。
当铺的朝奉用一种贪婪而轻蔑的眼神打量着他,将那支凤钗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伸出三个手指,报出了一个侮辱性的价格。
丰绅殷德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拿着那几两碎银,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后来,当无可再当时,他这个曾经连笔都懒得自己研墨的贵公子,学会了拿起斧头劈柴,学会了拿起锄头在院中那片荒地上种菜。
他的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总是塞满了洗不净的泥土,曾经挺拔的腰背,也被沉重的生活压得有些佝偻。
比贫穷更难熬的,是无处不在的世态炎凉。
当年那些削尖了脑袋往和府里钻,对着他一口一个“额驸爷”叫得比谁都亲热的所谓“朋友”,如今在街上远远望见,会立刻扭过头,像躲避瘟疫一样快步走开。
更有甚者,一个当年受过和珅提拔、如今在地方衙门当着小吏的人,一次醉酒后,竟敢带着几个地痞闯进他的院子,指着他的鼻子肆意辱骂,然后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子,放肆地哄堂大笑。
他都忍了。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像一只蚂蚁一样卑微地活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就能守着妻子,勉强了此残生。
他想得太简单了。
俗话说,斩草要除根。
在某些人的眼中,只要和珅的血脉还在一天,就是一根潜在的芒刺。
这个人名叫奎尼,现任吏部左侍郎。
他的家族,在十五年前,正是被和珅亲手扳倒、抄家流放的。
这份仇恨,早已深入骨髓。
这些年,他靠着钻营和心狠手辣,一步步爬了上来,心中唯一的执念,就是让和珅的后人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阴毒无比的计划,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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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这天,丰绅殷德正在院子里修补被秋雨打漏的屋顶,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闯了进来,为首的班头面色不善,展开一卷盖着官印的文书,用足以让半个镇子都听见的声音高声念道:
“罪臣之后丰绅殷德,胆大包天,私自侵占皇庄田产,伪造地契,勘测山陵,意图不轨,经查证属实,拿下!”
“侵占皇庄?”
“意图不轨?”
丰绅殷德当场就懵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脑中一片空白。
他这十五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邻村都没去过,哪里来的皇庄田产?
“冤枉!官爷,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误会!”他从屋顶上滑下来,急切地辩解。
班头发出一声冷笑:“有没有误会,不是你说了算。跟我们去刑部大堂上说吧!带走!”
冰冷沉重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那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他惊恐地发现,这感觉,竟和十五年前他去天牢探望父亲时,触摸到那冰冷牢门的感觉,何其相似。
他被押入大牢,接踵而来的是无休止的审讯和酷刑。
那些由奎尼精心伪造的证据做得天衣无缝,一张张泛黄的假地契,几个被重金买通或屈打成招的“人证”,构成了一张致密的罗网。
加上奎尼在京城背后施加的巨大压力,地方官吏根本不敢,也不想去深究其中的真相。
他们只想尽快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定了案,好向京城的大人物交差。
不出十日,案子就草草审结了。
丰绅殷德被判为“大不敬”及“图谋不轨”,两罪并罚,论罪当斩,定于秋后执行。
消息传来,他的妻子固伦和孝公主当场哭得昏死过去。
丰绅殷德被投入了死牢。
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风的黑暗,脚下是潮湿发臭的稻草,空气中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他想不通,自己已经卑微到了尘土里,为何还是逃不过这灭顶之灾。
绝望如同一片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万念俱灰,准备积攒最后一点力气,一头撞死在坚硬的墙壁上时,他的手无意中触碰到了胸口衣物夹层里那个熟悉的、硬邦邦的轮廓。
是那幅棋谱。
“若真到了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那一天……”
父亲临终前那低沉而清晰的话语,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在他死寂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家破人亡,走投无路。
这不就是他现在最真实的写照吗?
一个疯狂到近乎荒谬的念头,从他心中最深的角落里猛地窜了出来。
去京城,找纪晓岚!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一个早已失势的罪臣之子,如何能从戒备森严的死牢中逃脱。
他不知道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如何能穿越千里,躲过层层关卡,到达京城。
他更不知道,那个与父亲斗了一辈子的纪晓岚,为何会见他,一幅残破的棋谱又如何能救一个必死的死囚的命。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是父亲的遗命。
他必须去试。
在和孝公主拼尽最后的人脉与财力,几乎是倾家荡产买通了一个贪婪的狱卒后,丰绅殷德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换上狱卒的衣服,被人领出了那座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死牢。
从那一刻起,他成了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
通缉他的海捕文书,雪片般地发往各地,上面画着他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的脸。
他不敢走官道,只能在深山老林里昼伏夜出。
饿了就啃食野果树皮,渴了就趴在山涧边喝几口冰冷的溪水。
好几次,搜山的官兵就从他藏身的草丛边走过,他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好几次,他都因为饥饿和寒冷,昏倒在泥泞的山路上,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支撑他一次次爬起来,继续向前挪动的,只有两个信念。
一个是远方那个还在苦苦等待他的妻子。
另一个,就是怀中那幅承载着未知命运的、神秘的棋谱。
一个多月后,一个形同乞丐的人,终于出现在了京城繁华的街头。
他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长途跋涉带来的馊味,头发像一团打结的乱草,脸上布满了污垢和划痕。
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用惊恐而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十五年前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的额驸丰绅殷德联系在一起。
他一路向人打听,忍受着白眼和驱赶,终于找到了纪晓岚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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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府坐落在京城一条幽静的胡同里,门前那对高大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显得威严肃穆,朱漆大门上,拳头大小的铜钉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门口站着的几个家丁,一个个身板笔挺,精神抖擞,眼神里透着京城大宅门里特有的那种傲慢。
这里,和他现在所处的世界,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马粪味道的空气,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完整的破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上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身馊味,要饭到别处去!”
一个年轻的家丁立刻皱起了眉头,伸出手就要像赶苍蝇一样推搡他。
丰绅殷德没有躲闪,也没有争辩,而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纪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几个家丁都愣住了。
京城里下跪的人多,但这么干脆利落的,倒也少见。
“在下有天大的要事,求见纪大学士,烦请各位爷通报一声。”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沙哑干涩,听起来十分刺耳。
那家丁回过神来,嗤笑一声:“大学士是你想见就见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在下……在下是和珅之子,丰绅殷德。”他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和珅之子?”几个家丁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大贪官的儿子!还是个朝廷海捕的通缉犯,居然敢跑到这里来送死,我看你是活腻了!”
“快滚!再不滚,爷爷们现在就去顺天府报官抓你领赏钱!”
丰绅殷德没有起身,也没有理会那些锥心刺骨的辱骂。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求见纪大学士,有先父临终遗物呈上。”
他的执拗,或者说他那近乎疯狂的举动,终于惊动了府内的管家。
管家被叫了出来,看到门口跪着的这个乞丐般的男人,也是满脸的嫌恶。
但当他听到“和珅临终遗物”这六个字时,眼神还是微微一变,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报了。
纪府深处的一间书房内,檀香袅袅。
年近八旬的纪晓岚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堆故纸里考据着什么。
他老了,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清亮得如同秋水,闪烁着洞察世事的智慧光芒。
听到管家的回报,他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
和珅。
这个和他纠缠了一辈子、在朝堂上斗了半生的名字,像一根早已锈蚀的毒刺,即便那人已经化为枯骨十五年,依旧能轻易地刺痛他。
他不想见。
和珅的儿子,还是个朝廷钦定的死囚逃犯,见了他,就等于引火烧身,惹上一身的麻烦。
他这把年纪,早已看淡了风云,只想安安稳稳地编书、养老。
“打发他走。”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管家躬身正要退下,纪晓岚却又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等等。”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五年前的那个传闻——和珅在狱中被赐死前,曾向着他纪府的方向,遥望了许久。
那个老狐狸,那个算计了一辈子的对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究竟在想什么?
他留下的遗物,又会是什么?
是一封卑微的求饶信?还是一件炫耀昔日荣光的稀世珍宝?
文人骨子里那该死的好奇心,如同藤蔓一般缠住了他的理智。
他想知道,那个老对手,究竟给他留下了什么样的终局。
“让他从后门进来,带到我这间偏院书房,记住,不要让府里任何外人看见。”
“是。”
03
片刻之后,丰绅殷德被带了进来。
他站在书房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更是不敢四处乱看。
这里的每一件摆设,墙上悬挂的每一幅字画,都比他现在全部的家当还要值钱,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纪晓岚安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淡淡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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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是把最无情的刻刀,早已将丰绅殷德身上最后一丝贵族公子的气息都剔除得干干净净。
“说吧,你父亲让你带了什么东西来?”纪晓岚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丰绅殷德不敢多言,只是颤抖着,从怀中那破烂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神龛里的圣物一般,取出了那个油布包。
他将布包恭恭敬敬地放在纪晓岚面前的红木大桌上,然后退后两步,低下了头。
纪晓岚的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上。
他没有立即去拿,只是扫了一眼。
他以为里面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或是藏着惊天秘密的信件,没曾想,当丰绅殷德将油布层层打开后,露出的,只是一卷破旧泛黄的丝绸棋谱。
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望,也有些自嘲。
自己居然会对那个老对手的故弄玄虚产生如此大的好奇。
“就这个?”他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似乎对眼前的“遗物”失去了兴趣。
丰绅殷德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沙哑地回答:“是。先父临终前只留下此物,并嘱咐,若学生到了走投无路之境地,便将此物呈给大学士您。”
纪晓岚放下了茶杯。
他伸出枯瘦但依旧洁净的手,有些嫌弃地捏起棋谱的一角,将它在桌面上完全展开。
书房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显得巨大而扭曲。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丰绅殷德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纪晓岚是当世公认的棋道高手,他没有急着去复盘棋局,只是用他那干瘦的手指,顺着棋谱上早已干涸的墨迹,一格一格地缓缓移动。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凝重。
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当他的手指最终停在棋谱右下角那处残破的、参差不齐的断裂边缘时,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突然,纪晓岚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哐当!”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茶盏,在纪晓岚剧烈颤抖的手中骤然滑落,于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茶水和碎片溅了一地。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形摇晃。
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老眼此刻瞪得浑圆,迸射出混杂着惊骇与狂怒的骇人光芒,死死地锁定在面前那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青年身上,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问:
“你父亲……他把这东西给你时,还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都说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