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面纹觚：青铜时代的神性回响

兽面纹觚：青铜时代的神性回响

在河南博物院的青铜器展厅里，一只纹饰繁复的青铜觚静静伫立。它通高近三十厘米，器身呈优美的喇叭形，从底座到口沿的曲线流畅如行云流水，而器腹上那组狰狞却庄严的兽面纹，仿佛仍在诉说着三千年前商周王朝的祭祀秘语。这便是兽面纹觚，一件承载着上古先民精神信仰的青铜重器，也是我们探寻青铜时代审美与文化的重要钥匙。

一、破土而出：兽面纹觚的发现与时代印记

1976 年，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的发掘震惊世界。在这座保存完好的商代墓葬中，找到了近两千件珍贵文物，其中便有三件造型精美的兽面纹觚。当考古工作者小心翼翼地拂去青铜器表面的泥土时，器身上清晰的饕餮纹（即兽面纹）在灯光下缓缓显露，那对称的双目、卷曲的纹饰、威严的轮廓，瞬间将人们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商代晚期。

兽面纹觚并非孤例。从 20 世纪初殷墟考古开始，在河南、陕西、山西等地的商周墓葬与遗址中，陆续有不同规格的兽面纹觚出土。这些觚的年代跨度从商代早期延伸至西周中期，形制虽略有差异，但核心的兽面纹装饰始终未变。它们大多出土于墓葬或祭祀遗址，器身上常伴有族徽、铭文，足见其在当时社会中的重要地位 —— 它并非普通的生活用具，而是用于祭祀、宴饮等重要礼仪场合的礼器，是身份与权力的象征，更是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兽面纹的起源，与上古先民的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密不可分。在生产力低下的商周时期，人们对风雨雷电、山川河流等自然现象充满敬畏，认为世间万物皆有神灵主宰。而兽面纹，正是先

商代是青铜文明的鼎盛时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活动贯穿了商代社会的方方面面。作为酒礼器的重要组成部分，觚与爵常常配套使用，古人饮酒时，以爵斟酒，以觚盛酒，在庄重的祭祀仪式中，将美酒敬献给祖先与神灵。而兽面纹的出现，正是为了强化这种神圣氛围 —— 先民们相信，狰狞的兽面是神灵的化身，能震慑邪祟、庇佑族群，让祭祀活动更具神圣性与权威性。

二、纹饰解码：兽面纹里的上古信仰与审美

凝视兽面纹觚的腹部，那组兽面纹宛如一幅浓缩了上古信仰的密码图。它以鼻梁为中轴线，左右完全对称，双目突出，眼球呈圆形或橄榄形，瞳孔深邃，仿佛能穿透时空；眉纹向上卷曲，与两侧的龙形纹或云雷纹相连，线条刚劲有力；嘴角向下弯曲，露出尖锐的獠牙，既带着几分恐怖，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这种纹饰被后世称为 “饕餮纹”，《吕氏春秋・先识览》中记载：“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 虽有夸张成分，却也道出了兽面纹的核心特征 —— 威严、神秘、充满力量。

兽面纹的起源，与上古先民的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密不可分。在生产力低下的商周时期，人们对风雨雷电、山川河流等自然现象充满敬畏，认为世间万物皆有神灵主宰。而兽面纹，正是先民们将多种动物特征融合后创造出的 “神物” 形象 —— 它可能借鉴了虎的凶猛、牛的厚重、羊的温顺，再赋予其超自然的力量，最终形成了这种兼具兽性与神性的纹饰。在祭祀仪式中，当人们手持装饰着兽面纹的觚饮酒献神时，兽面纹便成了神灵的 “代言人”，让先民们在面对未知的自然与命运时，获得一丝心灵的慰藉与力量。

从审美角度来看，兽面纹觚的纹饰设计堪称商周青铜艺术的典范。它采用 “地纹 + 主纹” 的双层装饰手法，地纹多为细密的云雷纹，主纹则是突出的兽面纹，两层纹饰相互映衬，既显得繁复华丽，又不失层次感。纹饰的线条以直线为主，转折处刚硬利落，没有丝毫拖沓，展现出商代艺术 “狞厉之美” 的独特风格。这种审美并非单纯的艺术追求，而是与当时的社会结构紧密相关 —— 森严的等级制度、庄重的祭祀礼仪，都在青铜纹饰中得到了体现，兽面纹的威严，正是权力与神灵意志的双重象征。

制作一件青铜觚，首先要进行 “模范法” 铸造。工匠们需先以泥土制作出觚的 “模”（即原型），在模上精细地雕刻出兽面纹、云雷纹等纹饰，然后在模的外层敷上一层或多层泥土，制成 “范”（即铸型）。待范干燥后，将模从范中取出，范便形成了中空的型腔，再将熔化的青铜液倒入型腔中。青铜液冷却后，打破范，一件青铜觚的雏形便诞生了。之后，工匠们还需对其进行打磨、修整，对纹饰进行精细的刻画，甚至在器身上镶嵌绿松石等宝石，让青铜觚更加精美。

三、匠心独运：青铜觚的制作工艺与技术智慧

兽面纹觚之所以能成为青铜时代的瑰宝，不仅在于其深厚的文化内涵，更在于其精湛的制作工艺。商周时期的青铜铸造技术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而兽面纹觚的制作，更是集中体现了当时工匠的智慧与技艺。

制作一件青铜觚，首先要进行 “模范法” 铸造。工匠们需先以泥土制作出觚的 “模”（即原型），在模上精细地雕刻出兽面纹、云雷纹等纹饰，然后在模的外层敷上一层或多层泥土，制成 “范”（即铸型）。待范干燥后，将模从范中取出，范便形成了中空的型腔，再将熔化的青铜液倒入型腔中。青铜液冷却后，打破范，一件青铜觚的雏形便诞生了。之后，工匠们还需对其进行打磨、修整，对纹饰进行精细的刻画，甚至在器身上镶嵌绿松石等宝石，让青铜觚更加精美。

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挑战。例如，雕刻纹饰时，工匠们需在坚硬的泥土上刻出细腻的线条，既要保证纹饰的对称性，又要展现出兽面纹的威严；浇注青铜液时，需控制好温度与流速，避免出现气孔、砂眼等缺陷；打磨修整时，需掌握好力度，既要去除表面的瑕疵，又不能破坏纹饰的完整性。从现存的兽面纹觚来看，当时的工匠们已经解决了这些问题 —— 器身线条流畅，纹饰清晰规整，青铜质地均匀，没有明显的铸造缺陷，足见其技艺之高。

值得一提的是，青铜觚的造型设计也蕴含着科学智慧。它的喇叭形口沿不仅美观，还能方便使用者倒酒、饮酒；腹部略鼓，既增加了器身的容量，又让纹饰有了足够的展示空间；圈足设计则提高了器身的稳定性，避免倾倒。这种 “实用与美观相结合” 的设计理念，即便在今天看来，也依然值得借鉴。而兽面纹的雕刻位置也经过了精心考量 —— 多位于腹部的显著位置，既不会影响器身的整体造型，又能让观者一眼看到核心纹饰，强化其礼器的功能属性。

四、古今对话：兽面纹觚的当代价值与文化传承

如今，兽面纹觚已不再是用于祭祀的礼器，而是成为了博物馆中的文物、研究青铜文化的标本，但它所承载的文化内涵与精神价值，却依然在当代社会中闪耀着光芒。

从学术研究角度来看，兽面纹觚是研究商周历史、文化、艺术的重要实物资料。通过对兽面纹觚的形制、纹饰、铭文的分析，考古学家们可以还原商周时期的社会结构、祭祀制度、审美观念；通过对青铜成分的检测，历史学家们可以了解当时的青铜冶炼技术水平；通过对不同地区出土兽面纹觚的对比，还能探究商周时期的文化交流与族群迁徙。例如，在陕西周原遗址出土的兽面纹觚，其纹饰风格与河南殷墟出土的觚既有相似之处，又有自身特色，这为研究商末周初的文化传承与变革提供了重要线索。

从文化传承角度来看，兽面纹觚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它所蕴含的 “敬畏自然”“尊崇祖先” 的信仰观念，是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源头；它所展现的 “狞厉之美”“对称和谐” 的审美追求，对后世的艺术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 从汉代的画像石、唐代的壁画，到明清的瓷器、木雕，都能看到兽面纹元素的影子。如今，许多设计师也从兽面纹觚中汲取灵感，将青铜纹饰与现代设计相结合，推出了一系列文创产品，让古老的青铜文化以更加鲜活的方式走进大众生活。

在河南博物院的 “数字展厅” 里，游客们可以通过 VR 技术 “亲手触摸” 兽面纹觚，近距离观察纹饰的细节；在中小学的历史课堂上，老师通过 3D 模型向学生们讲解青铜觚的制作工艺；在文化展览中，兽面纹觚与其他青铜文物一起，向观众展现着青铜时代的辉煌 —— 这些都让兽面纹觚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成为了连接古今的桥梁，让更多人了解、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三千年前，兽面纹觚在祭祀的烟火中见证着先民的信仰；三千年后，它在博物馆的展柜中诉说着青铜时代的辉煌。它是文物，是艺术品，更是中华民族文化基因的载体。当我们凝视着这件古老的青铜觚时，仿佛能听到跨越时空的回响 —— 那是先民们对神灵的敬畏，是工匠们对技艺的追求，也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精神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