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婚宴大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玫瑰混合的甜香。
觥筹交错,笑语晏晏,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喜庆和祝福。
孟建国独自坐在角落的酒席上,一身半旧的深色夹克让他与周围的盛装宾客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端着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茶,浑浊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地锁定在舞台中央那个身姿挺拔的新郎身上。
“有点像,又好像不像……”他捏紧了纸杯,喃喃自语,滚烫的茶水溢出来烫到了手也浑然不觉。
身边的老战友林振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建国,发什么愣呢?看新郎官看得眼睛都直了,是不是也替我高兴啊?”
孟建国没有回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几乎要刺穿胸膛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直到几分钟后,他看见新郎在司仪的调侃下,下意识地做出了那个动作。
而这一切,都要从二十三年前那个悔恨终生的下午说起。
01
半个月前,孟建国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烫金的红色请柬时,整个人是懵的。
请柬来自他在部队里睡上下铺的兄弟,林振海。
“建国啊,我闺女晓静要结婚啦!你嫂子说了,你跟弟妹无论如何都得来喝杯喜酒,亲眼看看我这女婿!”电话里,老林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喜悦。
孟建国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的视线越过请柬,望向里屋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妻子刘淑芬压抑而微弱的呼吸声。
自从二十三年前他们的儿子孟远走丢后,这个家里的声音,好像就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锁给锁住了。
刘淑芬的精神彻底垮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部分时间就只是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老林,恭喜,恭喜啊……”孟建国干巴巴地说着,心头却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又酸又涩。
别人家都是儿女成双,喜事盈门。
可他孟建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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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儿子,三岁那年,就在他手里给弄丢了。
这个罪过,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一啃就是二十三年。
挂了电话,他拿着请柬在客厅那张掉漆的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的余晖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悲凉的金色。
墙上,还贴着一张早已泛黄卷边的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孩子虎头虎脑,咧着嘴笑,那是孟远唯一的百日照。
照片旁边,是孟建国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孟远,男,1999年5月生,于2002年8月16日下午三点,在锦城市西关集市走失。走失时身穿白色背心,蓝色短裤,左边眉角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他闭上眼睛,那天的情景就像电影一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那天天气燥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三岁的孟远非要闹着去集市买糖人。
刘淑芬身体不舒服,孟建国就一个人带着儿子去了。
西关集市人山人海,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孟远坐在孟建国的肩膀上,两条小腿兴奋地晃荡着,小手指着不远处的糖人摊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要那个,要孙悟空的!”
孟建国笑着把他放下来,从兜里掏钱。
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他付了钱,回过头,刚才还紧紧攥着他裤腿的儿子,不见了。
起初他并没慌张,以为孩子只是被人群挤到了一边。
“远儿!孟远!”
他喊着儿子的名字,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汗水瞬间就湿透了他的后背,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手脚发软。
他疯了一样在人群里冲撞,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儿子的名字,声音从一开始的响亮,到后来的沙哑,最后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那天,整个西关集市的人,都看见一个丢了魂的男人,像疯子一样找到了半夜。
从那天起,孟建国的天,就塌了。
02
这些年来,孟建国活得像个苦行僧。
他开过出租,送过煤气,现在在小区里当保安,挣的钱除了给妻子买药,剩下的全都攒着,用作寻儿子的路费。
他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城市,就拼命地贴寻人启事,见人就打听。
希望燃起过无数次,又被现实浇灭了无数次。
他遇到过好心人,也遇到过骗子。
有个骗子言之凿凿地说在南方某个小镇见过他的儿子,骗走了他好几千块钱的“信息费”,那是他妻子半年的药钱。
从那以后,刘淑芬的病就更重了。
邻居们都劝他,二十多年了,怕是早没指望了,好好照顾老婆,过好眼前的日子吧。
可孟建过不认。
他总觉得,是自己把儿子弄丢的,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把他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老战友林振海是为数不多一直支持他的人。
当年他丢了儿子,林振海二话不说,请了一个月的假,陪着他满世界地跑。
这些年,也时常接济他。
这份情谊,比山还重。
所以,老林家这么大的喜事,他不能不去。
“淑芬,我……我想去参加老林的闺女的婚礼。”晚上,孟建国坐在床边,笨拙地给妻子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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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淑芬的眼神没什么焦距,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远儿……远儿的衣服小了,该做新的了……”
孟建国眼圈一红,扭过头去。
他知道,妻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儿子还没有走丢的世界。
他轻轻拍着妻子的手,像是在对她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快了,就快找到了……”
出发去婚礼的前一晚,孟建国梦到了孟远。
还是三岁时的样子,穿着那身白色的小背心,蓝色的小短裤。
梦里,孟远正蹲在地上,很认真地用一根小木棍画画。
孟建国喊他:“远儿,回家了。”
小孟远抬起头,冲他甜甜地笑。
他一紧张,或者一集中精力,右手的小拇指就会习惯性地去挠左边的眉尾,那里正好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这个动作可爱又独特,孟建国记得,当初没少拿这个取笑儿子。
“你看你,像个小老头似的。”
小孟远就会咯咯地笑,挠得更起劲了。
孟建国笑着朝儿子走过去,想把他抱起来。
可他刚伸出手,儿子就化作了一缕青烟,消失了。
孟建国从梦中惊醒,脸上全是泪。
03
婚礼定在锦城市最高档的酒店,金龙大酒店。
孟建国坐着老林派来接他的车,到了酒店门口时,看着那气派的大门,有点迈不动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里面装着一千块钱,这是他这个月大部分的工资。
他知道这点钱在这样的场合拿不出手,但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了。
老林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热情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你可算来了!弟妹呢?身体还是不好?”
“老样子。”孟建国勉强挤出个笑容,“恭喜你啊,老林,找了个好女婿。”
“哈哈哈,那小子是不错,人精神,对晓静也好。”老林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叫高然,是个工程师,父母是退休教师,书香门第,我跟你嫂子都满意得很。”
孟建国点着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孟建国被安排在战友那桌,大家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见面自然是一阵热络的寒暄。
可孟建国始终提不起精神,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入口处那个正在迎接宾客的年轻人吸引了。
那就是新郎,高然。
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红花,身姿挺拔,剑眉星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正彬彬有礼地和每一位来宾握手致谢。
确实是个很出色的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孟建国看着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也许是因为,他总在幻想,自己的儿子孟远如果没丢,长大了,应该也是这般模样吧……
正想着,新郎的目光正好与他对上。
高然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便微笑着朝他这边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示意。
孟建国的心却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
太像了。
太像刘淑芬年轻时的眼睛了,一样的双眼皮,一样的眼尾微微上翘。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瞬间落进了孟建国心中那片沉寂已久的草原。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想儿子想疯了吧。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下心里的胡思乱想,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旁边一个老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看什么呢?那小伙子帅吧?跟晓静真是郎才女貌。”
孟建国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高然身上移开。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高然的一举一动。
他的身高,他的脸型,他的走路姿势……
越看,心里的火苗就烧得越旺。
他忍不住凑到老林身边,装作不经意地问:“老林,听你这女婿口音,不是本地人?”
“不是,”老林正忙着招呼客人,随口答道,“他老家是哪儿的我也没细问,只知道他从小是养父母带大的,听说是当年从福利院领养的。”
轰——
孟建国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福利院……领养的……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尘封了二十三年的地狱。
04
孟建国再也坐不住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找了个借口,从喧闹的宴会厅里溜了出来,躲在走廊的尽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多巧合了。
年龄对得上,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眼睛像妻子。
又是被领养的。
难道……难道真的是老天开眼了吗?
他不敢往下想,巨大的希望和同样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不成样子的烟,哆哆嗦嗦地点了一根。
尼古丁的味道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告诫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
不能闹出笑话,今天可是老林女儿大喜的日子。
万一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凭空臆想,那不仅会毁了婚礼,更会毁了他和老林几十年的交情。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却是另一回事。
那股强烈的直觉,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掐灭了烟,重新走回宴会厅。
婚礼仪式已经开始了。
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中,林晓静挽着父亲林振海的手,缓缓走上舞台。
老林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今天眼眶也是红的。
他把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了新郎高然的手中。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孟建国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舞台上那对璧人,眼眶也湿了。
有羡慕,有祝福,但更多的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如果他的远儿还在,是不是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是不是也会有这么一个漂亮的新娘,站在他的身边?
司仪正在台上说着俏皮话,活跃气氛。
“新郎官高然,此时此刻,你有什么话想对你的岳父大人说吗?我可提醒你,机会只有一次,说得不好,岳父大人可是会反悔的哦!”
宾客们都笑了起来。
高然接过话筒,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手心似乎都在冒汗。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挚地看着林振海。
“爸……”
他刚说了一个字,或许是太激动,或许是太紧张,声音有些哽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也就在这时,孟建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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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高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非常自然地抬起了右手,然后,用小拇指的指甲,轻轻地、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左边的眉尾。
那个位置,分毫不差。
那个动作,宛如昨日重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世界的喧嚣都离孟建国远去,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他死死地盯着舞台上的高然,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是他!
就是他!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和他走丢的儿子孟远,有着一模一样的、如此细微又如此独特的习惯性动作!
那不是模仿,那不是巧合,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记!
“远儿……”
一声梦呓般的呢喃,从孟建国干裂的嘴唇里溢出,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这两个字,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幸好扶住了身后的墙壁,才没有当场倒下去。
05
那场婚礼剩下的时间,孟建国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像一个木偶,被人按在座位上,看着台上的人欢笑,听着耳边的祝福,可灵魂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播放——高然抬起手,用小拇指,挠着眉尾。
这个发现带来的冲击,几乎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想冲上台去,想抓住高然的肩膀拼命摇晃,想扒开他的头发看看他眉角是不是也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但他不能。
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毁了老林女儿的婚礼。
他没有任何证据。
单凭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就去父子相认,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酒席散场的时候,孟建国刻意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高然和林晓静,还有高然的养父母,一家人其乐融融地送别宾客。
高然的养母正细心地帮他整理有些歪了的领结,眼神里满是慈爱。
孟建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凭什么去破坏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是他找了二十三年的心头肉!
孟建国陷入了天人交战的巨大痛苦中。
最终,那个压抑了二十三年的父亲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他必须知道真相。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否定的,他也必须去证实。
否则,他这辈子都不会安生。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新郎一家走了过去。
“高然,恭喜你啊。”孟建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谢谢您,孟叔叔。”高然礼貌地回应,他的养父母也微笑着点头。
孟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假装要去拍高然的肩膀,身体却故意一个趔趄,整个人朝高然撞了过去。
“哎哟!”
他低呼一声,手看似慌乱地在高然的西装后背上抓了一把。
“孟叔叔,您没事吧?”高然赶紧扶住他。
“没事没事,人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孟建国连连摆手,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藏在了身后。
他能感觉到,几根带着温度的头发,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回家的路上,孟建国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紧紧地攥着那个用纸巾包好的头发样本,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接下来的几天,对孟建国来说,是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时刻。
他找遍了全城,选了一家最权威的鉴定中心,把自己的血样和高然的头发样本交了过去,并且付了双倍的加急费用。
等待结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炼狱。
他时而觉得希望就在眼前,时而又害怕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他不敢告诉妻子,怕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那种打击,是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的。
三天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了他那台老旧的手机。
“您好,是孟建国先生吗?您的亲子鉴定加急报告已经出来了,您可以来中心取,也可以我们给您邮寄。”
孟建国选择了邮寄。
他不敢去现场,他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又是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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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快递员把那个薄薄的文件袋递到他手上时,孟建国感觉那东西有千斤重。
他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密封的文件袋,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那张薄薄的,却足以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纸。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直接落在了最下面那行用黑色粗体字打印的结论上。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缓缓地站起身,身体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边缘才没有倒下。
他拿着那张纸,像是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真相。
良久,一声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夹杂着极度震惊与茫然的嘶哑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