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城外十万大军围困,粮草只够撑七天……降了吧!”
老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刘彧坐在冰冷的龙椅上,一言不发。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藏着的一个小瓷瓶。那里面,装着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路。
01
猪圈里的臭气,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脏手,糊住了刘彧的口鼻,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阵恶心。
他赤裸着身子,被硬生生按在一个巨大的木槽里。槽里装满了发馊的猪食和黏糊糊的猪粪,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全身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猪王,吃啊!怎么不吃?”
一个尖细又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
刘彧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污物粘连的头发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坐在不远处锦榻上的少年——他十七岁的侄子,当今的皇帝,刘子业。
刘子业长得不算难看,但那张年轻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残忍和狂妄。此刻,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亲叔叔在猪槽里挣扎,就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杂耍。
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们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哄笑声,他们不敢大声,却又忍不住。在这座皇宫里,皇帝的快乐,就是他们活下去的信条。
“来人,给猪王灌下去!朕的猪,可不能饿着肚子!”刘子业笑着下令。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刻上前,一个粗暴地掰开刘彧的嘴,另一个舀起一勺混着猪粪的馊水,就要往他嘴里灌。
屈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刘彧。他四十岁了,是先帝的儿子,是当朝的王爷,可现在,他却像一头真正的牲畜,被人肆意玩弄。
就在那勺馊水即将灌进嘴里时,刘彧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遥远的画面。
那年,刘子业才五岁,还是个怯生生的小皇子。自己手把手地教他写字,他的小手抓着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后,他抬起头,用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皇叔。”
那一声“皇叔”,如今听来,是多么的讽刺。
思绪只是一瞬间。刘彧猛地一甩头,躲开了那勺馊水。污物溅了太监一脸,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子业。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刘子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最讨厌的,就是叔叔这种眼神。好像无论自己怎么羞辱他,他都不会真的屈服。
“好,好得很!”刘子业拍着手站起来,“既然猪王不肯吃食,那就留着肚子吧。传朕旨意,十天后,就在太庙前‘祭日屠猪’,朕要亲自操刀,把猪王的心肝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色的!”
“祭日屠猪”,就是要将他活活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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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回到被软禁的房间,一股馊味依然紧紧地包裹着刘彧。他脱下那件勉强蔽体的脏衣服,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洗着身体,皮肤被搓得通红,仿佛要将那层耻辱也一同搓掉。
门被轻轻推开,弟弟刘休仁闪身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羹和一块干净的布巾。
“哥,快吃点东西。”刘休仁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彧没有回头,只是接过布巾,继续用力擦拭着后背。
刘休仁放下碗,看着哥哥背上被木槽边缘磨出的道道红痕,眼眶一热。他知道,刘子业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那个喜怒无常的少年皇帝,是真的会杀了他们。
“日子定下了,”刘休仁的声音有些沙哑,“十天后。”
刘彧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拭,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日子。
“我……我想了个办法,或许能拖延几天。”刘休仁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道:“我听说刘子业最近很宠信一个叫刘萌的臣子,连他怀孕的小妾都接进宫了,还胡言乱语说要是生了男孩就立为太子。我就去跟陛下说,不如等太子降生,再杀猪取心肝,正好是双喜临门,可以一同庆祝。”
刘彧转过身,接过肉羹,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吃回肚子里。
刘休仁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用一个谎言去拖延一个疯子,又能拖多久?
“还不够。”刘彧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哥?”
“一个理由不够,”刘彧放下空碗,眼神里透出一丝骇人的精光,“他生性多疑,又喜欢猎奇。你再去想办法,让他相信宫里有别的好玩东西,比杀猪更有趣。”
刘休仁看着哥哥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拖延,不是为了多活几天。
拖延,是为了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反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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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九天,夜。
建康城的冬夜,冷得像铁。东林苑里,枯枝在寒风中摇曳,发出鬼哭一样的声音。
苑内那座废弃已久的草堂,更是阴森得吓人。前几日,一个被买通的老巫师在刘子业面前神神叨叨,说这里盘踞着前朝的恶鬼,每到深夜就会出来作祟。
这番话,正中刘子业下怀。他天不怕地不怕,就喜欢这种刺激古怪的事情。当晚,他不顾所有人劝阻,只带了一把佩剑,独自一人前来“捉鬼”。
草堂的阴影里,刘彧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他身边,只埋伏了十几个心腹死士。所有人的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心跳声却在寂静中擂鼓一般。
远处,一豆灯笼的微光由远及近。
脚步声很清晰,只有一个人的。
刘彧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柄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又湿又滑。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怕,整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来了。
刘子业的身影出现在草堂门口。他提着灯笼,借着光往黑漆漆的堂内照了照,脸上带着一丝轻蔑和兴奋的笑容。
“什么孤魂野鬼,敢在朕的宫里撒野?滚出来!”
他叫嚷着,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大步走了进来。
就在他踏入草堂正中的那一刻。
刘彧动了。
他像一头潜伏已久的豹子,从最黑暗的角落里猛地窜出。没有怒吼,没有废话,只有一道划破空气的寒光。
太快了。
刘子业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瞳孔里就映出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他那个“猪王”叔叔的脸,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丝毫的屈辱和畏缩,只有野兽般的决绝。
“噗——”
短刀没入了刘子业的胸口,力道之大,几乎贯穿了后背。
刘子业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涌出的鲜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
灯笼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火苗熄灭了。
草堂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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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皇宫的宫门被迅速控制。
刘休仁带着人,手持火把,出现在一群惊慌失措的文武大臣面前。他高声宣布:“皇帝刘子业夜闯禁地,惊扰鬼神,不幸暴毙!”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但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天亮时分,刘彧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龙袍,出现在太极殿上。他身上的血腥味已经被浓重的熏香掩盖,但那张一夜未眠的脸上,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杀气和疲惫。
他站在龙椅前,看着下面噤若寒蝉的百官。
没有欢呼,没有拥戴,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最后,还是刘休仁带头跪下,高呼:“臣等,恭请湘东王登基,以安社稷!”
大臣们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刘彧缓缓坐上那张他梦寐以求、也曾让他受尽屈辱的龙椅。椅子的扶手雕着龙,触手冰凉,和他被按进猪槽时,那木头的触感 strangely 相似。
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没有。心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昨晚那一刀里用尽了。
然而,这把椅子他还没坐热。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江州刺史邓琬,以“弑君夺位”为名,拥立了先帝另一个十一岁的孙子刘子勋为帝,发檄文号召天下诸侯,共同讨伐他这个“乱臣贼子”。
短短数日,响应者云集。十万大军,号称三十万,正从四面八方,气势汹汹地朝着建康城扑来。
05
建康城,被围困的第七天。
城墙上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守城的士兵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城外,叛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色海洋,将这座孤城死死围住。
城里的粮草,只够所有人再吃一天。
刘彧的号令,连城外百里都传不出去。他这个皇帝,实际上只是一个囚徒。
大殿之上,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能再守了!城破是早晚的事,到时候玉石俱焚啊!”
“邓琬逆贼所求的,不过是陛下的项上人头。我们投降,或许还能保全家小性命!”
一个老臣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哭喊道:“陛下,天命已失,为保全我刘氏宗室的血脉,降了吧!”
刘彧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两簇鬼火。
他没有理会哭喊的群臣,只是从宽大的袖口里,慢慢地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轻轻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大殿里却如同惊雷。
所有的哭喊和争吵,瞬间停止了。
所有人都认得,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刘彧的意思很明白——城破之日,就是他自尽之时。他宁可死,也绝不投降。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老者从队列中走出。他是刘彧最信任的心腹幕僚,阮典夫。
阮典夫走到刘彧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陛下,常规之法已无生路。为今之计,只有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臣有一计,或可退敌。只是……此计,需借鬼神之力。”他压低声音,“陛下可还记得,民间百年来,都信奉一位武神,苏峻将军?”
当天夜里,叛军大营。
巡逻的士兵打着哈欠,咒骂着这该死的鬼天气。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声音忽然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尖锐而凄厉,不像是人间的乐器,倒像是用什么骨头吹出来的哨声。
哨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几个巡逻兵吓得一个激灵,壮着胆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他们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支军队,正从远处的山坳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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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着一百多年前东晋时期的破旧铠甲,样式古老得可怕。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铁青色,双眼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么多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脚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就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着叛军大营,一步步逼近。
营门口的哨兵张大了嘴,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呼喊,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