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前世我是个工程师,如今我生在帝王家,是父皇的三公主。
可直到三岁,我都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太医们束手无策,宫人们眼含怜悯。
而父皇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期盼,一点点黯淡成失望,最后只剩下遥远的怜惜。
直到那天,金銮殿上,气氛肃杀。
父皇被以丞相为首的百官逼至绝境,他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孤单。
我被抱上朝堂,一个不会说话的公主,像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看着他被围攻的疲惫背影,一种莫名的烦躁在我胸口翻涌。
在这满朝的喧嚣中,我决定,不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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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念,大启王朝的三公主。当然,这是我这一世的名字。
在我那早已模糊的前世记忆里,我是一个奔波在各个建筑工地,戴着安全帽,对着图纸指点江山的结构工程师。三十岁出头,还没来得及好好谈一场恋爱,就在一次地基勘探的塌方事故中,被冰冷的水泥和泥土彻底掩埋。
再次睁开眼,世界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雕梁画栋的屋顶,明黄色的锦缎被褥,还有一群穿着古装、围着我嘘寒问暖的陌生人。
起初的震惊和恐慌,几乎让我以为自己精神失常,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我从一个连翻身都困难的婴儿,长成一个能摇摇晃晃走路的三岁女娃时,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我穿越了,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公主。
接受现实是一回事,如何活下去又是另一回事。一个婴儿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这本身就是一件惊悚的事。
我不敢表现出任何超越年龄的智慧。在这个敬畏鬼神的时代,一个几个月大就能清晰思考、甚至能听懂复杂对话的婴儿,下场绝不会是被人称赞为天才,更大的可能是被当成妖孽,用一坛狗血或者一把火,来为这个世界“除害”。
于是,我选择了最安全,也是最笨的办法——沉默。
我从不开口,对任何人的呼唤都反应迟钝,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仿佛永远聚焦不到一个地方。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痴儿”。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透过清宁宫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缝,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我正蹲在院子角落那片专属于我的“游乐场”——一小块松软的泥地前,专心致志地工作着。
翠姑和新来的小太监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我的耳朵。我没抬头,手里的小树枝继续在泥地上划拉着。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在玩泥巴,和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画什么。
那是一张简化的框架结构图,我在脑子里复盘前世参与过的一个博物馆项目。承重柱的位置,剪力墙的布局,荷载如何传递……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成了我在这无边孤寂中唯一的消遣。画一遍,就能让我的脑子不至于因为长时间的伪装而生锈。
“公主殿下,地上凉,该起来了。”翠姑走过来,声音温柔得像四月的风。她四十来岁,是宫里的老人,手掌上布满了干活留下的薄茧,可每次抱我的时候,动作都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我没理她,依旧专注于我的“图纸”。
翠姑叹了口气,习以为常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玩意儿,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是一个小巧的九连环,是前几天父皇派人送来的益智玩具。据说,这是为了“开发”我的心智。
我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复杂的结构在我眼里,简单得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那个九连环,没有去解,而是直接塞进了嘴里,用牙使劲地啃着。
“哎呦,我的小祖宗!”翠姑哭笑不得地把九连环从我嘴里抢救出来,“这个不能吃啊!”
这就是我的日常。在所有人的眼里,三公主赵念,就是一个心智不全,连吃和玩都分不清楚的傻孩子。
宫女太监们当着我的面,眼神里是怜悯;背着我,就是毫不掩饰的议论和叹息。这个清宁宫,名义上是公主的宫苑,实际上却比冷宫还要冷清。
我的父皇,那个天下至尊的男人,偶尔会来看看我。
记忆中,他第一次正式地、满怀期待地来看我,是在我刚满周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能坐得很稳,但依旧不哭不闹,不言不语。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走进来,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威严。
他从太监手里拿过一个拨浪鼓,在我面前轻轻摇晃,脸上带着一丝笨拙的、努力挤出来的微笑。
“念儿,看看父皇,这是什么?”
我抬起头,用我练习了无数次的、空洞呆滞的眼神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出他那张带着期盼的脸,但我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拨浪鼓咚咚地响,在我听来,却吵得心烦。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眼里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那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一丝藏在最深处的、几乎不可见的痛苦。
他把拨浪鼓还给太监,站起身,对我身边的母后说:“罢了,皇后,太医也说了,念儿……或许是先天不足。只要她能平安长大,就好。”
那句话,像是一纸宣判书。既是对母后的安慰,也是对我这个女儿彻底的放弃。从那以后,他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也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一会儿,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让他感到惋惜又无能为力的瓷器。
这种放弃,对我来说,是一种安全的保护罩。可每当夜深人静,我躺在这空旷的宫殿里,还是会感到一阵阵的孤独和悲哀。
我怀念前世可以自由说话,可以和朋友争辩,可以放声大笑的日子。而现在,我只能把所有的话,都锁在心里。
一个夏日的午后,天色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狂风像野兽一样嘶吼着。
“公主别怕,翠姑抱着。”翠姑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捂住我的耳朵。
“砰”的一声,大约是风太大了,书房的窗户被猛地吹开。桌案上原本堆放整齐的纸张,瞬间被吹得像雪片一样,满屋子乱飞。
“哎呀!”翠姑惊呼一声,连忙把我放在软榻上,快步跑过去关窗。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我的目光被一张飘落在脚边的图纸吸引了。我挣脱了身上盖着的小被子,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那是一张宫殿的建筑草图,似乎是要修缮某一处偏殿。宫里的图纸,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只看了一眼,小小的眉头就瞬间皱紧了。前世的职业本能让我立刻发现了问题——这张图纸的承重梁柱设计有明显缺陷!横梁的跨度太大,而支撑它的立柱却太细,并且位置也不对。若是按照这个图纸修建,平时看不出什么,可一旦遇到大雪封顶,或是小规模的地震,这处宫殿的屋顶不出十年,必定会因为应力过于集中而整体坍塌!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我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指着图纸上那个画错的承重点,嘴里发出了焦急的“啊!啊!”声。我想要告诉他们,这里是错的,会死人的!
翠姑好不容易关好了窗户,一回头,就看见我趴在地上,对着一张纸“大喊大叫”。她以为我又在闹什么别扭,赶紧跑过来,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的小祖宗,怎么又爬地上了?看这小手脏的。”她一边心疼地念叨,一边用袖子给我擦手,随手将那张被我弄皱的图纸捡起来,和其他纸张一起收好,放到了一边。
她完全没在意我刚才指着哪里,更没看懂我那焦急万分的“表演”。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那张被束之高阁的错误图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冲不出去。我的知识,我的经验,在这里一文不值。
父皇对我的放弃,也影响着母后。她是当朝重臣陈阁老的女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可在这深宫里,母凭子贵。
没有一个得宠的、健康聪慧的子嗣,她皇后的位置就坐得不那么安稳。而我这个“痴儿”的存在,成了她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她对我很好,每天都会来看我,亲手给我喂饭,给我讲故事,尽管我从来没有任何回应。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这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压抑的争吵声惊醒了。声音就来自外殿,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屏风。
是父皇和母后的声音。
“陛下,念儿她只是开窍晚了些,臣妾求您,多来看看她,多陪陪她,说不定……说不定就好了。”母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卑微的恳求。
“皇后,朕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时间!”父皇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疲惫和不耐烦,“太医院上上下下几十个太医都束手无策,还能如何?你让她安安稳稳地在清宁宫待着,别再给朕添乱了!”
“添乱?”母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尖锐,“在您心里,我们母女……就是添乱的吗?”
接下来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能想象得到,屏风那头,母后泪流满面,而父皇,则是满脸的烦躁和无奈。
过了许久,才听到父皇叹息般的声音:“朕不是那个意思。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然后,便是一阵匆忙离去的脚步声,和母后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
我小小的身体躲在屏风的阴影里,小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锦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冰凉如水。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父皇的烦恼,不仅仅是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他那句“日理万机”,那句“还有政事要处理”,背后藏着比我的“痴傻”更让他焦头烂额的东西。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除了疏离和一点点渴望,又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政事”,能把一个九五之尊的皇帝,逼到连一丝温情都无法分给自己的妻女。
我这个“痴儿”公主,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是我渐渐发现,我的命运,或许早已经和这个王朝的命运,和父皇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我想帮他,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三岁的“痴儿”,能做什么?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02
为了搞清楚父皇口中的“政事”到底是什么,我开始有意识地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
翠姑心疼我总是一个人待在清宁宫里,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壮着胆子,带我到御花园里走走。当然,我们只敢在那些偏僻的、少有人来的角落待着。这正合我意。御花园是整个皇宫的消息集散地,那些负责洒扫、修剪花木的宫女太监们,最喜欢聚在这里,一边干活,一边交换着从各处听来的小道消息。
我利用自己“痴儿”的身份,可以毫无顾忌地蹲在花丛下,或者假山后面,竖起耳朵,像个最忠实的听众。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在看蚂蚁搬家,或者在专心地拔一根草。我的呆滞和沉默,成了我最好的伪装。
很快,几个关键词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闲聊中:“魏相”、“顾将军”、“大运河”、“北境长城”。
“听说了吗?昨儿个在朝会上,魏相又领着一帮人逼陛下了,非要马上开建大运河。”一个正在给月季花剪枝的小太监神秘兮兮地说。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负责扫地的宫女接口道,“我听在御书房当差的表哥说,陛下其实想先给北境的顾将军增兵,加固长城。北边的蛮子们又不老实了。可魏相那边就是咬死了不松口,说国库的银子,要优先用在修运河上。”
“唉,陛下也真难啊。那魏相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要办的事,谁敢说个不字?”
“修那个运河,得花多少钱啊!听说要掏空半个国库呢!那得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都够咱们吃几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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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零零碎碎的对话,在我这个前世的理科生脑子里,迅速地被筛选、整理、分析,最后拼接成了一副清晰的政治图景:
朝堂之上,主要分为两大派系。一派是以当朝丞相魏崇为首的文官世家集团,他们人多势众,盘根错节,主张立刻上马一个超级工程——修建一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并将其标榜为“利国利民,千秋大业”。另一派,则是以镇守北境的兵马大将军顾慎为首的武将集团,他们认为国之根本在于边防稳固,主张将有限的国库银两用于加固长城,抵御外敌。
而我的父皇,大启王朝的皇帝赵元,就夹在这两派中间,像一个被拔河绳勒住脖子的人,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有了这个基本的认知,我再去看待父皇,便多了一份理解。他不是不爱我和母后,只是他的肩膀上,扛着整个江山社稷,而这副担子,已经被魏相那伙人压得快要垮掉了。
有一次,我在御书房外的假山后面专心致志地堆着石头玩,正好撞见魏相和几个官员从里面出来。他年过六旬,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锐利得像老鹰。他走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只碰巧路过的蚂蚁。
我立刻低下头,继续玩我的石头,做出浑然不觉的痴傻模样。
只听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他身边的官员说道:“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心也软。有些事,还得咱们这些老臣,帮他拿主意才行啊。”
那理所当然的、仿佛他才是这个国家主宰者的姿态,让我心里一阵发冷。这哪里是臣子,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那晚我因为白天睡得太多,半夜里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闹腾。翠姑被我折腾得没办法,只好给我穿好衣服,抱着我,想在宫里稍微绕一圈,哄我入睡。
夜深人静,宫里只有巡逻禁卫的甲叶摩擦声。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御书房附近。御书房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光晕。
突然,我听到里面传来了压抑的说话声。我立刻在翠姑怀里安静了下来,竖起了耳朵。借着夜色的掩护和我的“痴儿”身份,没人会注意到我们。
一个粗犷而急切的声音响起,是顾将军。我曾在父皇的画卷上见过他的画像,是个一脸虬髯的猛将。
“陛下!北境蛮族今年秋天劫掠了我们三个村庄,边防长城有多处已经塌方,斥候来报,他们正在集结王帐主力。再不拨款加固,一旦他们趁着冬日河流结冰大举南下,我大启边境危矣!京城危矣!修建运河之事,可暂缓啊!”顾将军的声音里充满了军人的焦灼和血性。
紧接着,是父皇那熟悉又疲惫的声音:“顾爱卿,你的意思,朕全都明白。可是……魏相他们联合了半数以上的朝臣,联名上奏,以‘沟通南北,阜通商贸,乃千秋大业’为名,步步紧逼。国库的银子就这么多,朕算了无数遍,修了运河,就绝无余钱再大规模修缮长城。朕若是强行否决运河之事,只怕会立刻引起朝局动荡,届时朝政不稳,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陛下!”顾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愤,“国之安危,岂能与一群朝廷蛀虫的私利相提并论!他们力主修运河,不过是因为他们家族的田产商铺大多在运河规划的沿线,运河一开,他们的财富能翻上十倍!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若长城失守,臣提头来见!”
“军令状?”父皇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顾爱卿,这不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这是朝堂,有的时候,比战场更加凶险。魏崇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如同大树的根系,早已深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拔出他一根,就会牵动整个朝局。朕……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翠姑抱着我悄悄离开了。
我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晚的对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我心中所有对父皇的困惑。他不是懦弱,他是被困住了。魏相和他的利益集团,就像一张巨大而坚韧的蛛网,将父皇这只一心想要展翅的雄鹰牢牢困在其中,动弹不得。他越是挣扎,那网就收得越紧。
我前世是个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解决各种复杂的结构性问题。眼前的朝局,在我看来,也像一个极其复杂的受力结构。魏相和他代表的世家大族,是危险的、不均匀的巨大负荷,时刻威胁着整个结构的安全。顾将军代表的军方,是重要的支撑,但数量太少,独木难支。而父皇,就是整个结构最核心的基石。
如果基石先扛不住压力,碎了,那整个建筑,都会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我趴在翠姑的肩头,看着远处御书房那点孤独的灯光,一个大胆到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清晰地萌生:我或许……真的可以帮他。
我的思维方式,我的知识储备,是我在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武器。只不过,我该如何使用这件武器?
一个三岁的“痴儿”,要如何介入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争呢?
03
要帮助父皇,就必须找到一个能够一击致命的突破口。而这个突破口,必然在魏相最引以为傲、也投入了全部政治赌注的核心计划上——那条所谓“千秋功业”的大运河。
如果我能证明,修建这条大运河的计划本身就是错误的,或者存在着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风险,那么魏相的政治声望将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他所构建的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也会因为失去了共同的目标而瞬间土崩瓦解。
思路一旦清晰,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实施。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接触到运河详细设计图纸的机会。这对我一个被圈禁在清宁宫的“痴儿”来说,难如登天。
我只能等。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暗中默默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机会在我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悄然而至。
父皇因为运河的事情焦头烂额,与魏相一党在朝堂上反复拉锯,心力交瘁,连续好几天都宿在了御书房,没有回后宫。母后忧心忡忡,亲手炖了些安神补气的汤羹,却又不敢贸然去打扰。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她去了,反而会给那些御史们留下话柄。
就在她唉声叹气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正在一旁安静玩着布老虎的我身上。
她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翠姑,”她对一旁的翠姑说,“你带公主去给陛送去吧。”
翠姑愣了一下:“娘娘,这……怕是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母后摸了摸我的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凄凉,“念儿是陛下的亲女儿,女儿去看看操劳的父亲,天经地义。再说……念儿她……唉,陛下见了她,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的。”
我心里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父皇虽然对我失望透顶,但内心里始终存着一丝作为父亲的怜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傻女儿,是他唯一不会设防,也不会迁怒的对象。由我出面,是打扰他工作的最完美的借口。
翠姑不敢违逆皇后,只好应承下来。她牵着我的小手,另一个宫女提着精致的食盒,我们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戒备森严的御书房外。
通传之后,父皇身边的大太监福安亲自出来迎接。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了一丝讶异,但还是恭敬地躬身道:“陛下请公主殿下进去。”
我被翠姑牵着,第一次踏入了这间象征着大启王朝权力中枢的房间。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奏折和图纸。父皇就坐在书案之后,往日里还算英挺的眉宇此刻紧紧地锁在一起,脸色憔悴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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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意外的是,魏相竟然也在这里。他正站在书案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白玉指点杆,唾沫横飞地指着一张几乎铺满了半个书案的巨大图纸,眉飞色舞地讲解着。
“陛下请看,运河一旦修通,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便可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城,北方的战马、皮货也能顺流而下。关税一项,每年便可为国库增收数百万两!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啊!”
父皇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图纸,眼神晦暗不明。
我被翠姑按着跪下行礼,但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张巨大的图纸给吸引了。那是一张极其详细的运--河勘探路线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山川的走向、河流的故道、地质的构成,甚至沿途州县的人口和物产。
这无疑是魏相集团耗费了巨大心血的成果,也是他们拿来逼宫的最大资本。
翠姑把我扶起来,让我站在一旁。我假装好奇,挣脱了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向那张巨大的书案走去。我的个子太矮,只能看到书案的边缘和垂下来的图纸一角。
父皇和魏相的谈话因为我的闯入而短暂地中断了,他们都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踮起脚尖,努力伸长了脖子,目光在那张复杂的图纸上飞快地扫视着。我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图纸上的信息与我脑海中的地理和工程知识进行比对。
突然,我的目光,被图纸中段的某一段河道路线,牢牢地吸住了。
那一段规划中的运河,需要笔直地穿过一片被特殊符号标记出来的区域,旁边的蝇头小楷写着地名——“济州黄土坡”。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的大脑!
前世作为一名结构工程师,我曾经参与过一个横跨整个黄土高原的大型引水渠项目。那段经历,让我对黄土这种地质的特性,有着深入骨髓的了解!
黄土,具有典型的“湿陷性”!
也就是说,这种土壤在干燥状态下,看着非常坚固,有很强的承载力。可是一旦被水长时间浸泡,其内部的微观孔隙结构会迅速破坏,强度瞬间消失,导致大规模的土壤体积压缩和地表沉降,也就是——塌方和滑坡!
在湿陷性黄土地区开凿运河,这简直不是在修建工程,而是在进行一场自杀式的豪赌!一旦运河注水,或者在雨季迎来大的降水,河岸两侧的黄土必然会发生大规模的、灾难性的垮塌。不仅整个工程会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形成巨大的堰塞湖,奔涌的河水和泥石流更会淹没下游无数的良田和村庄,造成一场无法估量的人为滔天大祸!
魏相他们这群只懂得经史子集的文人,或许派人去现场勘探过,但以这个时代的认知水平,他们只可能看到黄土坡在干燥时的坚固假象,根本不可能理解“湿陷性”这种复杂的地质学概念!他们只想着抄近路,却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我看着魏相那张因贪婪和野心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一阵冷笑。
这就是你口中的“千秋大业”?不过是一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空中楼阁!一旦建成,就是一口悬在千万百姓头顶的巨大棺材!
我找到了!这就是魏相的死穴!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死穴!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激动、愤怒、紧张,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小小的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我不能再等了!
我挣开还想拉住我的翠姑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跑到巨大的书案前。
“念儿!”父皇惊讶地叫了我一声。
魏相也皱起了眉头,不悦地看着我这个打断他宏伟蓝图的“小傻子”,斥责道:“陛下,朝堂重地,公主殿下这是……”
我根本没理他。我用我胖乎乎的小手扒住桌沿,使劲踮起脚,伸出另一只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戳在了图纸上那个用红色朱笔圈出来的“黄土坡”的位置上!
然后,我抬起头,用我所能表现出的最焦急、最愤怒的表情,死死地盯着魏相,喉咙里发出了我这三年来最响亮、最急促的“啊!啊!啊!”声。我的另一只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摇摆着,做出一个表达“不行、不行、不可以”的坚决姿态。
魏相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显然觉得自己的“高光时刻”被一个痴儿搅乱了,面子上挂不住,冷声道:“陛下,您看……公主殿下怕是该休息了。”
父皇愣住了。他顺着我手指的位置看去,那只是图纸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地名。他又看了看我那张长得通红、表情异常激动的小脸,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困惑和不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抓不住。
“翠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公主可能是饿了,快带她下去吧。”
翠姑如蒙大赦,连忙跑过来想抱我走。
我怎么可能走!我今天必须把这个信号传递出去!
我死死地抱着桌角不放,两条小腿使劲地蹬着,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图纸上那个致命的位置,嘴里继续发出“啊啊”的抗议声,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一时间,整个御书房,只有我一个人的“噪音”。
最后,父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出人意料地没有发火。他蹲下身子,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温和的语气说:“念儿,乖,先跟翠姑回去。父皇知道了。”
“知道了”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锤定音。
翠姑趁机把我从桌角边上“掰”了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被抱走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父皇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目光长久地、长久地停留在我刚才用手指戳过的那个位置上。
我知道,我的种子,已经成功地种下去了。
父皇或许还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他一定在我史无前例的反常举动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一个三年来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痴儿”,为什么会对一张地图上的特定位置,产生如此激烈的情绪?
这颗怀疑的种子,很快就会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04
我的那一场大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表面上没留下什么痕迹,但水面下的涟漪,却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清宁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我通过宫人们的闲聊得知,外面的朝堂却是一片诡异的气氛。父皇并没有如魏相所愿,立刻批准大运河的最终动工方案,而是以“事关国本,需斋戒沐浴,请示上天,再做定夺”为由,将此事又一次暂时搁置了下来。
这个理由荒唐又牵强,却让魏相一党无话可说。谁敢质疑皇帝祭天祈福的虔诚呢?这让他们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憋屈得不行。朝堂上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愈发紧张,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知道,父皇在拖延时间。他一定是在为我那天的反常举动而困惑,他需要时间去想明白,或者去验证些什么。
而我的机会,也随之而来。
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用翠姑给我的几个小木块搭着房子——实际上,我是在模拟一个榫卯结构的稳定模型。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抬头一看,竟然是父皇。
他只带了大太监福安一个人,屏退了清宁宫所有的下人,独自一人朝我走来。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威严的龙袍,而是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君王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寻常父亲的模样。
“都退下吧,朕想和公主单独待一会儿。”他对最后想要留下来的翠姑说道。
翠姑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顺从地退下了。很快,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这是他对我的试探,也是我的一场豪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居高临下地看我,或者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走。他在我面前不远处站定,手里还提着一个木箱。
他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一铺在地上:几张干净的宣纸,一个装着五颜六色颜料的梅花碟,一支毛笔,一小桶清水,还有……一张简化的舆图。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舆图上没有标注复杂的文字和符号,只用墨线勾勒出了山川和河流的大致走向,而其中一条用朱砂笔描绘的红色线条,赫然就是大运河的规划路线。
他把这些东西在我面前铺好,然后,他也在我旁边席地而坐,这个举动让我有些惊讶。他指了指地上的颜料,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对我说:“念儿,来,父皇陪你画画。”
我的心跳得飞快。我明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考试。他想看看,我这个“痴儿”,是否真的只是一个痴儿。
我假装什么都不懂,脸上挂着一贯的懵懂和呆滞,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我抓起毛笔,在颜料碟里胡乱地蘸了几下,然后在其中一张白纸上,毫无章法地涂抹着红红绿绿的色块。那样子,和一个普通的三岁孩子没什么两样。
父皇一直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等我涂抹完一张纸,他才把那张简化的运河舆图,不着痕迹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手指,落在了舆图上,准确地点住了那个我曾经大闹过的位置——“黄土坡”所在的那片区域。
他低下头,目光注视着我,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一字一顿地问:“念儿,告诉父皇……那天,你为什么……指着这里?”
我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有毫不掩饰的探究,有压抑不住的怀疑,有为人君的深沉,还有一丝……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期盼。
他在期盼什么?期盼我不是个傻子?期盼我能给他一个答案?
这场豪赌,我必须赢!如果我表现得太过聪明,可能会瞬间暴露我成年人的灵魂,那后果不堪设想。但如果我毫无反应,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将白白浪费。父皇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可能一直把国之大策,寄托在一个“痴儿”偶然的情绪爆发上。
我必须用一种符合“神童”,而非“妖孽”的方式,把我想表达的信息,清晰地传递给他。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做出了决定。
我丢掉了手里的毛笔,转而用我胖乎乎的小手,直接伸进了旁边装清水的小桶里,然后抓起笔洗里那支洗干净的大号毛笔,饱饱地蘸足了清水。
在父皇疑惑的注视下,我拿着这支滴着水的毛笔,在那张舆图上“黄土坡”的位置,模仿着孩童涂鸦的动作,重重地、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叉。
这还不够。
紧接着,我又一次将毛笔浸满清水,这一次,我没有再画,而是直接将笔头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淋在我画叉的那片区域。朱砂的红色和墨线被水晕开,那一片区域的纸张迅速地被浸透,因为吸饱了水分而变得褶皱、绵软,失去了纸张原有的韧性,仿佛一碰就会破碎。
做完这一切,我抬起我的小手,先是五指张开,模拟成一个房子的样子,然后猛地一收,攥成拳头,再“啪”地一下砸在地上。
我抬起头,看着父皇震惊的眼睛,嘴巴张开,用尽力气,发出了两个短促而清晰的音节:
“呜……啪!”
我模仿着记忆中,前世工地上那些结构模型在压力测试中瞬间崩溃垮塌的巨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清晰地看到,父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被水浸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的纸张,又看了看我模仿着“垮塌”的手势,最后,我的那声“呜……啪!”,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响。
一个普通孩童的涂鸦,绝对不会有如此清晰的指向性!画叉代表否定,用水浸湿代表遇水,垮塌的手势和声音代表后果……这一系列连贯的、充满逻辑性的动作,传递的信息已经不言而喻!
他或许不懂什么叫“湿陷性”,但他绝对看懂了我想要表达的意象——这个地方,一遇到水,就会像这张湿透了的纸一样,垮掉!崩溃!
父皇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了又变。从最初的困惑,到看到我动作时的震惊,再到理解我意图后的沉思,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狂喜!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我的头,但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半天,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落下了。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像是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谜。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站起身,以一种与他刚才的沉静截然相反的、近乎急切的速度,迅速地收起了地上的所有东西,一样不落地装回木箱。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饱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我一时间竟无法完全读懂。然后,他一言不发,提着箱子,转身匆匆离去。
他离去的背影,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疲惫和无奈的背影。那脚步,坚定、急促,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和凝重。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我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了地上。手心里,后背上,全都是黏腻的冷汗。
翠姑快步跑进来,看到我满身的颜料和水渍,心疼地一把将我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衣袖给我擦拭。
我把脸埋在她温暖而粗糙的怀抱里,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和心安。
我知道,我赌赢了。
那颗怀疑的种子,经过我今天这场“表演”的浇灌,已经在父皇的心里,彻底长成了一棵无法忽视的参天大树。
他一定会去求证的。他绝不会再听信魏相的一面之词,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派他最信任的人,去那个叫“黄土坡”的地方,进行一次彻底的、秘密的勘察。
魏相和他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利益集团的末日,快要到了。
而我,这个扮演了三年“痴儿”的公主,也即将无法再安逸地躲在这具小小的驱壳背后。
风暴,就要来了。
我需要做的,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所有真相,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彻底揭晓的时机。那个时机,就是我的舞台。
05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之下。父皇依旧用各种理由拖延着运河动工的旨意,而魏相一党则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每天都在朝堂上嗡嗡作响,却始终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我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我猜得没错,父皇已经行动了。他以“龙体欠安,需静养”为由,连续多日免了早朝,实际上,他秘密派遣了一队最精锐、最心腹的禁卫,伪装成南下的商旅,带着我的那幅“画作”和他的密令,星夜兼程,直奔数千里之外的济州“黄土坡”。
魏相不是傻子,他显然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皇帝的拖延和沉默,让他感到了不安。运河工程每拖延一天,他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内部,就会多一份变数。他必须尽快拿到那道象征着胜利的圣旨。
于是,他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在那些禁卫即将返回京城的前一天,魏相发动了他蓄谋已久的、最猛烈的一次总攻。他联合了御史台、户部、工部等几乎所有关键部门的党羽,准备在第二天的朝会上,对父皇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逼宫”。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还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正香,就被翠姑慌慌张张地摇醒了。
“公主,快醒醒,快醒醒!”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惊惶。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她。只见她眼眶通红,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由分说地开始给我穿衣服,拿出来的,不是我平时穿的那些舒适柔软的便服,而是一件我从未穿过的、用料和绣工都极尽华丽的宫装。那是一件只有在最隆重的庆典上,公主才需要穿着的礼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
我抓着她的手,用眼神和手势急切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翠姑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嘴里喃喃着:“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陛下的旨意……”
她的话还没说完,父皇身边的大太监福安,已经领着几个小太监,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异常严肃。
他对着翠姑,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翠姑姑,快些吧,时辰不早了。陛下口谕,带三公主上朝。”
“上……上朝?!”翠姑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在场的其他宫女太监们,也都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让一位公主,尤其是一位只有三岁、还被公认为“痴傻”的公主上朝,这在大启王朝立国百年以来,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荒唐事!金銮殿是何等庄严肃穆的地方,岂能容一个孩童,还是一个“痴儿”去胡闹?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疯了。
只有我,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瞬间明白了父皇的全部用意。
他这是在用我做他最后的、也是最出其不意的一张牌。他要用我的“荒唐”,去对抗魏相的“逼宫”。他要在我身上,下一个惊天豪赌。他赌我,能给他带来他想要的奇迹。
这一刻,我不再有任何的紧张和害怕。我知道,我的舞台,已经为我搭好了。三年的隐忍和等待,为的就是今天。
我被福安亲自抱在怀里,第一次踏入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金銮殿。
高大得几乎看不到顶的穹顶,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盘龙金柱,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以及下面分列两旁,穿着各色官服,如同雕像般肃立的文武百官。整个大殿里,弥漫着一种紧张、压抑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
我看到了龙椅上端坐的父皇。他穿着厚重的朝服,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我也看到了站在百官之首的魏相。他今天显得意气风发,老脸上泛着红光,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傲慢。
我被带到御座旁的一个小凳子上坐下,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一切。
“咚——咚——咚——”
三声鞭响,早朝开始。
如同排练好的一样,魏相立刻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地开始了他的“表演”。他从大运河对国家漕运的重要性,说到对商业贸易的促进,再说到对南北文化交融的深远影响,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说得天花乱坠。
最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地说道:“开凿运河,此等利国利民之千秋功业,臣等已反复奏请月余。然陛下迟迟不肯降旨,以致人心浮动,工程延误。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万千黎民为念,今日便下旨动工,以安天下臣子之心!”
他说完,猛地一甩袖子,跪倒在地。
紧接着,他身后,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官员,至少占了整个朝堂的三分之二。他们异口同声,山呼海啸般地高喊:
“臣等附议!请陛下降旨!”“臣等附议!请陛下降旨!”
那巨大的声浪,在大殿中回荡,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向着高高在上的龙椅,向着我那孤立无援的父皇,狠狠地压了过去。
我看到站在另一侧的顾将军,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铠甲,此刻脸已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一言不发。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这巨大的声浪所淹没。他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整个文官集团抗衡。
父皇坐在龙椅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看着下面跪着的,一张张或激昂、或伪善、或冷漠的脸,那些本该是他的肱股之臣,此刻却联合起来,逼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魏相见父皇不语,抬起头,眼神更加咄咄逼人,声音也拔高了八度:“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不可违,臣意不可逆!陛下若再如此犹豫不决,置我大启国运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何地?恐非明君所为,必将寒了天下臣子之心啊!”
“放肆!”
父皇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站了起来。那一声巨响,让大殿瞬间安静了片刻。
“魏崇!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在威胁朕吗?!”父皇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魏相伏在地上,不卑不亢地说道:“臣不敢。臣只是为江山社稷计,为万民苍生计。若陛下因此降罪于臣,臣万死不辞!”
好一个“万死不辞”!这分明是以退为进,用自己的“忠心耿耿”,来反衬父皇的“固执昏聩”!
父皇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大多数官员或低头不语,或眼神闪躲,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孤立无援。
就像一头被群狼围攻的狮王,纵然满心怒火,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逼入了绝境。
我看着父皇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脸上那屈辱、愤怒、不甘又无力的复杂神情,一种前所未有的怒火,从我小小的胸膛里猛地升腾起来。
我烦了。
我真的烦透了。
我烦透了魏相那张道貌岸然的虚伪嘴脸,我烦透了下面这群只知道党同伐异、趋炎附势的所谓朝廷栋梁,我更烦透了我自己这三年来日复一日、永无休止的伪装!
够了!全都够了!
就在魏相再次抬高音量,准备又一次高呼“请陛下降旨”的时候。
我从那个小凳子上一跃而下,挣脱了想要拉住我的福安的手。他一时不察,竟真的让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金銮殿的正中央,父皇和百官之间。
我这个突兀的小小的身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魏相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极度的厌恶和不耐,厉声喝道:“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庄严朝堂之上,岂容一痴儿……”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我抬起了头。
我迎着满朝文武百官那或惊诧,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迎着魏相那张错愕而愤怒的脸,用尽我这三年来积蓄的全部力量,用一种与我三岁稚童身份完全不符的、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