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她的声音像一丝细细的蛛网,粘在车窗玻璃的雨滴上。“所有的灯,都想把自己挂得比星星还高。”
林辰从方向盘上抬起头,顺着她苍白的手指望出去,城市像一锅煮沸的、流光溢彩的汤。“可星星,从来不看它们。”
他沉默着,不知如何回应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忽然转过头,镜片后面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地盯着他:“哥,你说,人要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了。”
01
那天的雨,下得像天塌了一个角,灰色的水幕把整座城市都泡得浮肿起来。
公司里加班的灯火,像一堆被雨水浇得半死不活的炭,在午夜的写字楼森林里发出最后一点疲惫的光。
林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上还残留着代码和廉价速溶咖啡混合的古怪气味。
他把最后一行注释敲完,世界总算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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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们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消失在电梯口,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保洁阿姨拖把摩擦地板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唰唰”声。
他锁上电脑,提起那个磨损得露出帆布内里的电脑包,走进了那部仿佛永远都在超载边缘呻吟的电梯。
电梯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属于许多人汗液和香水混合后的味道,像一块放久了的抹布。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暴雨像一千只发疯的野兽在咆哮。
他看见了苏雨。
她就像一棵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蘑菇,安静地、固执地戳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牛仔裤,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文件夹,像是抱着自己唯一的救生圈。
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白色的雾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模糊不清。
雨水被狂风卷进来,打湿了她半边的裤腿,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幅失败的水墨画。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林辰记得她,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被分配在行政部,每天的工作就是复印文件、整理数据、给会议室添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几乎没人听过她完整地说过一句话。
她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几乎是物理性的屏障,让所有试图靠近的善意或恶意,都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自动弹开。
林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总是忍不住去管这些闲事。
他走到她身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个心怀不轨的搭讪者:“没带伞吗。”
苏雨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戳进自己的胸口,然后用一种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嗯”了一声。
“打不到车。”林辰又问。
她又“嗯”了一声,手指把那个文件夹的边角都捏得发白了。
林辰看着门外那条被雨水彻底吞噬的马路,出租车的红色尾灯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一闪就没了。
他想了想,说:“我开车了,如果你不介意,我送你一程吧,这么大的雨,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孩的呼吸都停滞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久到林辰以为她会拒绝,或者干脆一声不吭地跑进雨里时,他才听到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谢谢。”
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快十年的大众,车身上有好几处无伤大雅的刮痕,像一个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香薰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那是林辰唯一能负担得起的、对平庸生活的小小装饰。
苏雨坐在副驾驶上,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她把那个文件夹紧紧抱在胸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刮得“嘎吱”作响的雨刮器,仿佛那里有什么宇宙的终极奥秘。
“你住哪儿。”林辰发动了车子,暖风“呼”地吹出来,驱散了一点车窗上的雾气。
“……南亭路,老槐树小区。”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几乎被雨声淹没了。
林辰愣了一下。
那个小区他知道,是这座城市里出了名的老破小,据说楼道里的灯十个有九个是坏的,剩下那一个也随时可能罢工。
最关键的是,那个地方,真的和自己家是同一个方向。
他笑了笑:“那还真是顺路。”
他打开了车载音响,里面正放着一首他很喜欢的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像清泉一样流淌出来,冲淡了车厢里那份几乎要凝成固体的尴尬。
他没有再说话,苏"雨也没有。
一路无话。
车子开进老槐树小区那条狭窄得仅容一车通过的巷子时,他甚至能听到车轮碾过积水坑,污水“啪”地溅在墙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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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栋斑驳的居民楼下停住。
这里的路灯果然是坏的,只有远处另一栋楼里透出的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楼门口那个黑洞洞的轮廓。
“到了。”他说。
苏雨像是才从梦里惊醒,她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笨拙。
她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雨水和垃圾腐败气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她下车,关上门,然后又站在车窗外,对着里面的林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林哥。”
这是她今晚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很清晰。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楼道,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
林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摇了摇头,发动车子离开。
他不知道,车子开走后,在三楼那个没有开灯的窗户后面,一双摘掉了眼镜的、清冷如寒星的眸子,一直注视着他的车尾灯,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02
“顺路”这个词,一旦开了头,就像一种会上瘾的毒药。
第二次,是公司季度总结,又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
林辰走出公司大门,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自动锁定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苏雨果然又站在那里,像一株等待认领的植物,安静而固执。
林辰把车开过去,摇下车窗,言简意赅:“上车。”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就坐了进来。
第三次,第四次……渐渐地,这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每天晚上,只要林辰加班,他就会在公司门口等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而苏雨,也总是在那里,仿佛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车里的气氛依旧安静得可怕。
苏雨几乎不说话,她的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气。
她总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在她的镜片上拉出一条条扭曲变形的光带。
林辰尊重她的沉默。
他觉得,每个人都有一个不想被外人闯入的、属于自己的贝壳。
苏雨的壳,只是比别人的更厚、更硬一些。
他从不问她的家事,不问她的过去,不问她为什么总是这么晚才回家。
他只是默默地开着车,默默地为她留着那个副驾驶座。
他会把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因为他发现这个女孩似乎总是很怕冷。
他会在车里放一些舒缓的古典音乐或者纯音乐,因为他发现,当放到某些特定曲子的时候,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会跟着节奏,像小鸡啄米一样,轻轻地、无声地敲击。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林辰觉得这很有趣。
他开始像一个进行秘密实验的科学家,每天换着不同的古典音乐。
巴赫的沉静,莫扎特的轻快,贝多芬的激昂。
他发现,她对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和肖邦的《夜曲》系列反应最明显。
她的手指会像拥有自己生命的精灵,在膝盖上跳起无声的芭蕾。
林-辰从不点破。
他只是享受着这份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趟无声的旅途,成了他枯燥的、两点一线的生活里,唯一的、带着一丝神秘色彩的风景。
03
林辰负责的一个项目,卡住了。
那是一个关于用户行为预测的AI模型,就像一头怎么也喂不饱的怪兽,吞噬了他们团队无数个日夜的头发和心血,吐出来的却是一堆毫无价值的、混乱的数据。
连续一个星期,林辰的脑子里都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那天晚上,车子行驶在高架桥上,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条撒满了碎钻的黑丝绒。
林辰开着车,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方向盘,无意中自言自语地抱怨起来:“见鬼了……数据模型完全跑偏了,权重给得不对,无论怎么调整,预测的准确率都上不去……难道是底层的逻辑架构出了问题。”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车里的沉默给打破了。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准备换个话题。
就在这时,身边那个一直像透明人一样的苏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林辰的耳朵里。
“可以试试……改变算法的权重……把核心目标从单纯的‘点击率’,转移到‘有效停留时长’和‘二次复访率’的复合模型上……用户留存,比瞬间的点击,更有价值。”
林辰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在应急车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惊愕地转过头,看着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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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似乎被他这么大的反应吓到了,又缩回了那个厚厚的壳里,低着头,小声说:“……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林辰死死地盯着她,脑子里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复合模型!
对啊!
他们一直陷入了思维定式,死磕着点击率这个单一维度,却忽略了用户行为背后更深层的商业逻辑!
一个点击可能是一次误操作,但长时间的停留和再次访问,才是用户真正感兴趣的证明!
这个思路,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子里那把生锈的锁。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不,你不是乱说!你……这太重要了!苏雨,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苏雨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红了,她把头埋得更低:“我……我大学是学这个专业的,只是……学得不好。”
林辰还想再问,但看她那副快要钻进地缝里的样子,只好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重新发动车子,但心脏却像擂鼓一样“怦怦”直跳。
他感觉自己像是捡到了一个被灰尘掩盖的宝藏。
那个晚上,他把苏雨送到家后,立刻掉头回了公司。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点了一份二十块钱的猪脚饭,像一个打了鸡血的疯子,通宵达旦地按照苏雨的思路,重新构建了整个数据模型。
第二天上午,当全新的预测报告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那条代表着准确率的曲线,像一支发射升空的火箭,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向了百分之九十的那个刻度。
成功了!
在第二天的项目评审会上,林辰的方案获得了部门总监和公司副总的高度赞扬。
总监拍着他的肩膀,说:“林辰啊,不错,关键时刻还是得看你们这些老骨干,有想法,有深度!”
林辰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掌声和赞美,心里却像揣着一个秘密,有点甜,又有点慌。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苏雨的身影。
她正抱着一摞文件,从会议室门口悄悄路过,依旧是那副低着头、谁也看不见的模样。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零点一秒。
林辰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仿佛昨天晚上那个在车里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根本不是她。
04
项目的大获成功,也招来了饿狼。
王峰,林辰的同级同事,一个把所有技能点都加在了“谄媚”和“抢功”上的人,眼睛都红了。
这个项目一开始,王峰是极力反对的,认为吃力不讨好,现在看到果子熟了,他第一个就想扑上来咬一口。
在项目复盘的全体会议上,王峰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对林辰发起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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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啊,你这个数据模型虽然结果不错,但是我对你的数据源表示怀疑啊。”王峰翘着二郎腿,用笔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的、令人心烦的声音。“据我所知,你引用的‘二次复访率’这部分数据,咱们公司的后台系统根本没有现成的统计工具,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的?不会是……为了让报告好看,自己‘估算’出来的吧。”
这番话,诛心至极。
在技术公司,伪造数据是比杀人放火还要严重的罪行。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林辰身上。
林辰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确实没有用后台的工具,因为那个工具又慢又蠢。
他是自己连夜写了一个小程序,直接从最原始的数据库日志里抓取和分析出来的。
但这个过程太复杂,一时半会儿根本解释不清楚,而且王峰明显就是有备而来,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会被扣上“数据来源不明”的帽子。
林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竟然一时语塞。
王峰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得意的、油腻的笑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是这次会议的记录员,负责给大家续水。
她依旧是那副低着头、走路都怕踩死一只蚂蚁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绕过桌椅。
当她走到王峰身边,准备给他那杯已经见底的咖啡续水时,她的脚下不知怎么地,忽然绊了一下。
“啊!”
一声极低的惊呼。
她手里的整个托盘都失去了平衡。
滚烫的咖啡和茶水,像一场小规模的泥石流,精准无比地,尽数倾泻在了王峰那台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电脑上。
“滋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缕青烟,电脑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王峰准备用来继续攻击林辰的、充满了各种刁钻问题的PPT,也随之一起,魂归西天。
“我的电脑!”王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猪。
会议室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忙着找纸巾,有人忙着安慰王峰,有人在幸灾乐祸地偷笑。
苏雨吓得脸色惨白,站在那里,一个劲地鞠躬道歉:“对不起,王经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赔给你……”
王峰指着她,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但对着这么一个看起来一穷二白、又快要哭出来的实习生,他那些恶毒的话也骂不出口,只能憋得满脸通红。
混乱中,苏雨在经过林辰身边时,身体不经意地碰了他一下。
一张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他的手心。
林辰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那张纸条,找了个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却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字迹:
【后台数据库,附录C,第37页,有原始日志的调用授权记录。】
林辰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在半年前为了另一个项目申请的临时高级权限,可以直接访问最底层的数据,后来因为忙就忘了这回事!
有了这个授权记录,就等于有了“官方认证”,他所有的数据操作都是合规合法的!
王峰,输了。
林辰回到会议室,此时王峰还在为他那台壮烈牺牲的电脑痛心疾首。
林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各位领导,关于王经理刚才提出的数据来源问题,我想我可以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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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容不迫地,将自己如何通过合法授权,调用原始日志进行分析的过程,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他还顺便“不经意”地点出,如果不是因为现有的统计工具效率低下,他也用不着这么麻烦。
这番话,不仅完美地回击了王峰的质疑,还顺便将了总监一军,暗示公司的基础工具有待完善。
总监的脸色有点难看,但更多的是对林辰的欣赏。
而王峰,则是彻底傻眼了。
他的脸像一块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得一败涂地。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都散了。
林辰看着那个正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拭着地上的水渍的、瘦小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那真的是一次意外吗?
那张纸条,又怎么解释?
他觉得苏雨就像一个谜,一个包裹在层层迷雾里的、深不见底的谜。
05
时间像一条不动声色的河,悄无声息地流淌。
一晃,快三年了。
林辰每天开着他那辆旧大众,送苏雨回家,已经成了公司里一桩人尽皆知的“怪事”。
这桩怪事,在别人眼里,有无数个版本的解读。
有人说,林辰看上了这个新来的小姑娘,想上演一出“大叔追萝莉”的戏码。
有人说,林辰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就喜欢这种看起来土里土气、又没什么情趣的类型。
王峰的嘴是最毒的。
他不止一次在茶水间里,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对别人说:“哎,你们看林辰,真是执着啊。献殷勤都找不到个好点的对象,对着那么一个又穷又怪的丫头片子,白白浪费了三年的汽油钱,图什么呢?图她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是图她那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性格?”
这些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林辰耳边飞。
他听见了,但从不辩解。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图什么。
他只知道,每天下班后,在那段回家的路上,车里有那么一个安静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陪着,会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在一片喧嚣的、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沙漠里跋涉了一整天后,忽然找到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无需言语的绿洲。
他早已习惯了这位安静的“乘客”。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高级的默契。
而苏雨,也在这三年里,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她还是那么沉默,还是戴着那副厚厚的眼镜。
但她坐上车时,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
她偶尔会带一些自己做的小点心,用一个很普通的保鲜盒装着,放在中控台上,然后小声说:“林哥,这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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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的味道,出人意料地好。
她会在林辰因为工作而叹气时,看似无意地说一些奇怪的话,而那些话,往往又总能给他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
林辰对她的身世,依旧一无所知。
但他已经不再好奇了。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就像两个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孤独行星,每天只有一个短暂的交汇时刻。
他们分享同一段路,同一段沉默,和同一段被窗外霓虹灯拉长的、光怪陆离的时光。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不是天气上的,是职场上的。
公司毫无征兆地宣布,要进行“战略性结构调整”。
这是一个很高级的词。
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冷冰冰的字:大规模裁员。
一时间,公司里人心惶惶,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恐慌和猜忌的味道。
每个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自己成为那个被“优化”掉的倒霉蛋。
而王峰,却在这场寒冬里,迎来了他的春天。
他靠着溜须拍马和打小报告的“卓越才能”,成功地爬上了部门经理的位置,成了林辰的顶头上司。
拿到裁员名单的生杀大权后,他腰杆挺得笔直,走路都带风,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随时可以被清扫出去的垃圾。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林辰。
那天下午,林辰被叫进了王峰那间刚刚装修好的、还散发着刺鼻油漆味的办公室。
王峰坐在他那张崭新的、能当床睡的老板桌后面,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微笑。
他把一份文件,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地推到了林辰面前。
“林辰啊。”他拖长了语调,那种感觉,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在慢悠悠地割你的肉。“公司呢,最近效益不太好,你也知道。为了公司的长远发展,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
那是一份裁员通知书。
白纸黑字,林辰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林辰看着那几个字,大脑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在这里奋斗了快十年,把最好的青春,都喂给了这家公司的服务器和无尽的加班夜。
他以为自己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这么一张轻飘飘的、比废纸还不如的纸。
王峰欣赏着林辰脸上那副错愕和失落的表情,心里感到一种变态的快感。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辰身边,假惺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不屑和幸灾乐祸。
“我早就跟你说过,在公司里,光会埋头干活是没用的。你得会做人,得懂关系,得知道谁的大腿该抱。”
他凑到林辰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看看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没房没车,工资也就那么点,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天天去接送那个穷酸的实习生,你不觉得你活得很失败吗?”
“一个不懂变通、不搞关系、性价比又低的大龄员工,公司留着你干嘛?做慈善吗?”
“林辰,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
王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在林辰的心上。
林辰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握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但他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拿起那份裁员通知书,站起身,平静地看着王峰,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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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那间让他感到窒息的办公室。
他知道,跟王峰这种人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无法跟一堆垃圾去讲道理。
06
林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一个印着他女儿照片的马克杯,一个用了五年的键盘,几本专业书籍,还有一盆快要被养死的绿萝。
他奋斗了近十年的职业生涯,最后就浓缩成了这么一个寒酸的纸箱。
这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办公室里,曾经那些和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同事,此刻都像约好了一样,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他们的目光,像躲避瘟疫一样,刻意地绕开他这个区域。
偶尔有几个目光相遇的,也只是露出一个尴尬的、充满同情的微笑,然后迅速移开。
只有少数几个平时关系确实不错的老实人,走过来,干巴巴地安慰了几句。
“林哥,别往心里去,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的。”
“就是,凭你的技术,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以后常联系啊。”
林辰微笑着,一一回应,说着“没事”、“谢谢”、“一定”。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话,就像冬天的哈气,一出口,就散了。
等他走出这个大门,所谓的“常联系”,大概率就会变成朋友圈里的一个点赞之交。
人走,茶凉。
这就是职场,比A股还要现实。
他抱着纸箱,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格子间,会议室,茶水间……每一处,都留下了他奋斗过的痕迹。
他忽然发现,他没有看到苏雨的身影。
她今天请假了吗?
还是说,她也和别人一样,刻意地回避着这个尴尬的场面?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一粒微小的尘埃,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心头。
他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都在想什么呢?
人家只是一个搭了几年顺风车的实习生而已,难道还指望她能为你做什么吗?
他抱着纸箱,走出了那栋他曾经以为会奋斗一辈子的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一时间,竟然有些茫然。
世界这么大,他该去哪儿呢?
林辰站在路边的台阶上,脚边放着那个装载了他全部职业生涯的纸箱。
他拿出手机,准备叫一辆网约车,彻底地、体面地,告别这个地方。
就在他低头选择目的地的时候,一辆车,一辆黑得发亮、仿佛能吞噬掉周围所有光线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那辆车的气场太强大了。
它就像一个从异次元空间突然降临的黑色巨兽,静静地匍匐在那里,却让周围所有的一切,都瞬间黯然失色。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开始拍照。
林辰也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愣住了。
那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车头那个标志性的、散发着银色光辉的欢庆女神,仿佛在用一种悲悯的眼神,俯视着他这个抱着纸箱的、落魄的凡人。
林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以为是哪位集团的大老板来视察,自己挡了人家的路。
然而,那辆车并没有开走。
黑色的后排车窗,像一道缓缓拉开的舞台幕布,悄然无声地、平滑地降了下来。
一张脸,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了车窗后面。
林辰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了。
07
车里坐着的,是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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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那不是苏雨。
或者说,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雨。
她摘掉了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她的那双眼睛,彻底地暴露在了空气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冷,锐利,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沉淀着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洞悉一切的平静和智慧。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变成了一身剪裁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黑色香奈儿定制套装。
曾经有些怯懦地弓着的背,此刻挺得笔直,衬得她的脖颈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她脸上画着淡雅而又精致的妆容,曾经有些苍白的嘴唇,此刻涂上了一抹沉静的、带着强大气场的复古红。
曾经的胆怯,沉默,卑微,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清冷与高贵。
她就像一颗被擦去了所有灰尘的绝世钻石,终于绽放出了它本该有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光芒。
林辰站在那里,抱着他的纸箱,彻底地、完完全全地,石化了。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
他看着车里那个判若两人的苏雨,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苏雨看着车外那个目瞪口呆的、傻傻的林辰,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过去那种细若游丝的耳语,而是像泉水一样清冽,像玉石一样圆润。
她说:“哥,上车。”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一句足以让这个世界都为之颠覆的话。
“我的公司,还缺个副总。”
就在这时,写字楼的旋转门里,走出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刚刚把林辰扫地出门的王峰。
他正像一只哈巴狗一样,陪在几位公司高管的身边,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指手画脚地,似乎正在吹嘘着自己的什么功绩。
然后,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无比震撼的一幕。
看到了那个被他们开除的、抱着纸箱的、像条流浪狗一样的林辰。
以及,停在林辰面前的,那辆足以亮瞎他们所有人眼睛的,劳斯莱斯幻影。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王峰的脑子转得最快。
他立刻意识到,这辆豪车里坐着的,一定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而这位大人物,竟然停在了公司门口。
这是一个多么千载难逢的、巴结讨好的机会啊!
他立刻甩开身边的高管,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最谦卑、最热情的笑容,一路小跑着,冲到了劳斯莱斯的车窗前。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车里的苏雨是谁,只是本能地、对着那个高贵的侧影,九十度地弯下了腰。
“这位尊贵的小姐,您好,您好!”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充满了十足的奴才相。“请问您是来接我们公司的哪位贵宾吗?我是本公司的部门经理王峰,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车里的苏雨,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轻轻地、慢慢地,从王峰那张谄媚的脸上刮过。
王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终于看清了车里的人是谁。
苏……苏雨?!
那个闷葫芦?
那个穷酸的实习生?!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大脑,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核弹,瞬间炸成了一片空白。
苏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卑微的、令人作呕的虫子。
“我不是来接‘你们公司’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她顿了顿,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了王峰的脸上,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说:
“王经理,是吧?我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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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通知你一声,你所在的这家公司,上个月,已经被我父亲的天衡集团,完成了全资收购。”
“而我,苏雨,作为天衡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和这家公司的新任董事长,现在,我正式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