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失了血色,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她点开了那个文件。
一个PDF,名单不长。
一个一个名字,都是她熟悉的。
又都是她憎恨的。
是他们把她推下了悬崖。
也是他们,此刻正躺在异国的雪山底下。
王哲、乔娜。
她滑动着屏幕,指尖冰凉,像在触摸一块墓碑。
三十几个名字,一个不少。
公司里那一张张鲜活又虚伪的脸,都成了这名单上冰冷的宋体字。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了她。
她想笑,又想哭。
她滑到了名单的最底下,准备关掉这让她窒息的页面。
就在那最后一行,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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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岚的身子骨,像一台磨损过度的旧机器。
每个关节缝里,都塞满了疲惫。
她趴在工位的隔板上,脑袋里空空的。
窗户外头的天,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
几栋高楼戳在里头,像几根没烧完的蜡。
电脑屏幕还亮着光。
光里头,一辆叫“星辰”的新款汽车正在缓慢旋转。
车身线条流畅,泛着金属的冷光,像一头蛰伏的豹子。
这是她熬了半个月,亲手画出来的豹子。
这半个月,她活得不像个人。
像一株长在墙角不见光的菌菇。
全靠着外卖小哥送来的盒饭和一杯杯速溶咖啡吊着命。
出租屋的垃圾桶早就满了。
泡面盒子的酸味儿,把她整个人都腌透了。
可她心里头是滚烫的。
她晓得,这个方案,是她入行以来最好的东西。
第一次给总监王哲看初稿的时候,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都难得地睁大了。
他走过来,手掌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很重。
“小林,可以啊,这次是真下功夫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油滑的满意。
“好好干,今年的特等奖,我看就是你的了。”
特等奖。
瑞士雪山木屋十日游。
这几个字,像羽毛一样,在她心里头挠了快一年。
她是个小地方出来的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她就想去那么个干净的地方,看看一望无际的雪。
看看天到底有多蓝,吸一口没有汽车尾气的空气。
把这几年在大城市里吸进肺里的浊气,都给换掉。
她盘算着自个儿的积蓄,本也打算明年去。
公司的这个奖,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刚好就砸在她脑袋上了。
现在,那座漂亮的木屋,好像就在她眼前了。
她仿佛都闻见了壁炉里烧着松木的噼啪声和香气。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王哲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手里头还拎着一个印着法文的纸袋。
他径直走到林岚的工位前,把纸袋往桌上一搁。
一股子浓浓的黄油香气就钻进了林岚的鼻孔。
是市中心那家出了名的法式点心铺子买的牛角包。
一个就要几十块钱。
“小林,辛苦了,昨晚又熬到很晚吧?”
王哲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像浮在水面的油花,落不下去。
“最后再仔细核对一遍,没问题的话,今天下午就给客户送过去。”
林岚应了一声“好的,王总”。
她心里头挺高兴。
倒不是为那个牛角包。
是为自个儿的心血,终于要瓜熟蒂落了。
她打开电脑,点开了那个命名为“星辰-最终版”的文件夹。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像在欣赏自个儿最得意的作品。
每一个细节,她都烂熟于心。
可翻到数据分析那一页的时候,她的鼠标停住了。
屏幕上,那个她精心设计的,简洁明了的柱状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花里胡哨的蛛网图。
图表被撑得很大,布满了各种她没见过的曲线和色块。
像一张蜘蛛精织出来的网。
更要命的是,上头标注的几个核心数据,不对劲。
有一个叫“市场预期增量”的数据,被标红加粗了。
那个数字,比她原始报告里的,凭空高出了百分之三十。
这是个能把天捅破的错误。
汽车行业的客户,个个都是人精,拿数据当命根子。
这么离谱的数据,不是在糊弄人,是在侮辱人。
林岚的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
她站起身,拿着笔记本电脑,快步走到了王哲的办公室门口。
她敲了敲门。
“请进。”
王哲正靠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功夫茶。
他旁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是设计部的乔娜。
乔娜穿着一身名牌的连衣裙,正拿着小镜子补口红。
看见林岚进来,她嘴角撇了撇,没作声。
“王总,这个图……”
林岚把电脑放在王哲的桌上,指着那个蛛网图。
“这个数据有问题,跟我们的报告对不上。”
王哲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屏幕。
他没说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哦,这个啊。”
他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淡。
“我让小乔帮忙优化了一下,怎么样,是不是看着更有视觉冲击力了?”
乔娜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又甜又腻。
“是啊岚姐,你那个柱状图太朴素了,现在客户都喜欢看这种有设计感的。”
林岚没理她,眼睛直直地看着王哲。
“王总,设计感是其次的,这数据是错的,错得太离谱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察的颤抖。
“客户那边都是专家,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假数据,到时候会出大事的。”
王哲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小林,你看问题,怎么还是这么死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力。
“什么是创意?创意就是要敢想!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我们做方案,不光是做设计,也是做营销。我们要给客户信心,你懂不懂?”
他又靠回了椅背上,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教训的口吻。
“你就是太老实了,不懂得变通。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心里有数。”
乔娜在旁边附和道。
“就是啊岚姐,王总的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你就听王总的吧。”
林岚还想争辩。
“可是,王总,这是原则问题……”
“够了!”
王哲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提高。
“林岚,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还是觉得我不如你懂得多?”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岚的脸涨得通红。
02
她嘴巴张了张,想说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王哲那张不耐烦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乔娜那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优化。
这是抢功。
是王哲和乔娜合起伙来,要在她这盘已经做好的菜上,撒一把他们自个儿的调料。
好让这盘菜,看起来像是他们炒的。
至于菜的味道会不会变坏,他们不在乎。
林岚抱着电脑,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兵。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荒唐的图表,感觉自己的心血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她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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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没有权限。
最终方案的提交按钮,在王哲的手里。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一晚,她趴在桌子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上午,噩耗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星辰汽车”的市场总监,在预审会议上看到那个数据图表后,当场就把文件摔在了桌子上。
据说,那位总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哲的鼻子骂了足足十分钟。
说他们公司,就是个骗子团伙。
合作的事情,当场就黄了。
公司的CEO都被惊动了。
整个下午,总裁办公室的门就没消停过。
进去的人,一个个都垂头丧气。
出来的人,一个个都面如死灰。
整个公司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
林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脚冰凉得像两块冰。
她晓得,审判的时刻,就要到了。
公司的年会,办得还挺气派。
在一家五星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里。
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把底下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岚没什么胃口。
她面前的盘子里,堆着昂贵的菜肴,她一口都没动。
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橙汁。
那橙汁是冰的,正好能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周围的同事都在交头接耳。
那些目光,像蚊子一样,时不时地飞过来叮她一下。
又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迅速飞走。
那眼神里头,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些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终于,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请上了总监王哲。
到了领导讲话和颁奖的环节了。
王哲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
他走上台,手里拿着话筒。
他没有马上开口。
他先是沉默了几秒钟,脸上带着一种沉痛又自责的表情。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同仁,各位家人,晚上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到了每个角落,显得格外洪亮,也格外虚伪。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沉重。我首先要在这里,代表我们创意部,向公司,向在座的各位,做一个深刻的检讨。”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安慰。
王哲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星辰汽车’的项目,因为我们的疏忽,因为我的失察,险些给公司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
“这个责任,主要在我。我作为部门的负责人,没有尽到最终审核把关的义务。我辜负了公司的信任。”
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情绪。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林岚坐的那一桌。
“我也要借这个机会,给我们部门的年轻设计师,提个醒。”
“有才华,是好事。但做事,不能只凭着一腔热血。严谨,踏实,责任心,这些东西,永远要放在才华的前面。”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真的一样。
“我们部门的林岚,是这次方案的主创。她非常有灵气,也非常努力。但是,毕竟还是年轻,经验上有所欠缺。在最关键的数据审核环节,她犯下了一个不该犯的低级错误。”
“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还年轻,我们公司,我本人,都应该给她成长的机会和空间。”
他说着,还朝着林岚这边,露出了一个“宽容”的微笑。
林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感觉全场几百道目光,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烙在了她身上。
她想站起来。
她想冲上台去,抢过话筒,告诉所有人真相。
告诉他们,那个图不是她做的,那个数据不是她写的。
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她的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大团烧着的炭,又烫又痛,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的手,死死地攥着桌布,指甲抠进了厚厚的绒布里。
接下来,公司的CEO上台了。
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先是面无表情地总结了公司一年的业绩。
然后,话锋一转,也提到了“星辰汽车”的项目风波。
他的措辞,比王哲要严厉得多。
他说,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信誉危机。
他说,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最后,到了颁发年度特等奖的环节。
CEO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信封。
他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遗憾。
“今年的年度特等奖,按照我们全年的KPI考核和项目贡献度来综合评定,本该属于创意部的林岚同事。”
林岚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往上提了一下。
难道……
“但,”
CEO的这个“但”字,像一把锤子,把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幻想,砸得粉碎。
“鉴于林岚同事在‘星辰汽车’项目中的重大失误,给公司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我们董事会经过慎重讨论,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我们决定,取消林岚的获奖资格。”
整个大厅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03
林岚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她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等着最后那一枪。
“为了鼓励在危机时刻,能够挺身而出,积极为公司挽回损失的员工,我们也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CEO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决定,将这个去瑞士雪山木屋的特等奖名额,奖励给同样来自创意部的乔娜同事!”
“她在这次危机公关中,不眠不休,积极奔走,最终成功说服了客户,给了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她的表现,非常出色!”
“啪”的一声。
聚光灯从林岚的头顶移开,打在了邻桌的乔娜身上。
乔娜穿着一身鲜红色的吊带晚礼服,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激动,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她的演技,比她的设计稿,要好上一百倍。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乔娜站了起来。
同事们簇拥着她,向她道贺。
她像一个骄傲的女王,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走向舞台。
她经过林岚身边的时候,脚步故意放慢了。
她俯下身,红唇凑到林岚的耳边。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谢谢你啊,垫脚石。”
那声音,又轻,又甜,像裹着蜜糖的毒药。
一瞬间就钻进了林岚的心里,然后炸开。
林岚看着她妖娆的背影,看着她走上那个本该属于她的舞台。
看着她从CEO手里,接过那个象征着她梦想的奖牌。
看着她在台上,发表着激动人心的、充满感激的获奖感言。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世界变成了一部黑白的、无声的默片。
她只觉得那明晃晃的追光灯,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晚宴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好像是全场第一个离席的。
她逃也似的冲出了那个金碧辉煌、却让她窒息的大厅。
走出酒店大门,外头的冷风一吹,她才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没有打车。
她就那么沿着空无一人的马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她没有拿出来看。
她晓得,那是公司的大群里,同事们正在疯狂地刷屏。
祝贺乔娜,吹捧王哲。
也许,还有几句对她的惋惜议论和嘲笑。
夜深了。
她走回了自己那个小小的、冷清的出租屋。
屋子里一片漆黑,跟她的心一样。
她没有开灯。
她摸黑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对面的写字楼,还有几个窗口亮着灯。
像一只只熬得通红的、疲惫的眼睛。
在这个巨大又冰冷的城市里,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第二天,她醒得很晚。
手机上,全是各种信息。
公司的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同事们正在机场,直播着出发前的准备。
一张张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脸,挤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前。
乔娜的朋友圈,更新了。
是九宫格的自拍。
背景是头等舱的休息室,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面前摆着精致的点心。
每一张照片,都在炫耀着她的胜利。
配的文字是:“少女峰,我来啦!感谢王总和公司的厚爱!感恩生命中所有的遇见!”
底下,是一长串的点赞和评论。
王哲在第一个,回了一句:好好享受,这是你应得的。
林岚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扔到了床的另一头。
她给部门的行政,发了一条请年假的消息。
然后,她就把手机关了机。
她哪里也不想去。
她就把自己,像个囚犯一样,关在了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屋子里。
她拉上窗帘,不让一丝光线透进来。
她不吃饭,也不睡觉。
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或者躺着。
她开始一遍一遍地回想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刚毕业时,那个对未来充满着天真幻想的自己。
她想,也许,这个地方,真的不属于她。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她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积满了灰尘的行李箱。
她打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想,等过完这个年,就辞职。
回老家去。
哪怕在小县城里找个一个月只挣三千块钱的活儿,也比在这里受这种窝囊气强。
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她无意间翻出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旧U盘。
那是她刚工作时,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
里头存着她这些年所有的设计作品的原始稿。
像一个忠实的史官,记录着她所有的心血和成长。
她把U盘插进了电脑。
一个一个文件夹点开看。
那些从稚嫩到成熟的作品,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她眼前放映。
她点开了那个叫“星辰最终稿-初版”的文件夹。
里头,是那个被王哲和乔娜联手扼杀掉的、最原始、最完美的方案。
看着屏幕上那个行云流水、充满灵气的创意,林岚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一股子强烈的不甘心,像一团火,从她心底的灰烬里,猛地重新蹿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心血,要成为别人上位的垫脚石?
凭什么她要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她打开了一个招聘网站。
鬼使神差地,她开始更新自己的在线作品集。
她把那个完美的初版方案,连同她所有得意的作品,都传了上去。
04
然后,她朝着一家她一直很向往的,以创意和人性化管理闻名的顶尖设计公司“风启”,投递了简历。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但心里头,那块一直堵着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假期一天天过去。
林岚慢慢地,从那种自我封闭的状态里走了出来。
她开始按时吃饭,打扫房间。
甚至还穿上运动鞋,去楼下的小公园里跑了跑步。
跑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她觉得,那些压在心里的浊气,好像也跟着汗水一起排出去了。
她从一个还留在公司的实习生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
IT部的陈默,那个在年会上给她递水的男人,也办了离职。
据说,手续办得很快,就在年会后的第二天。
理由是“受不了公司的氛围”。
林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耳机、默默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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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是公司里唯一一个能看透一切的明白人。
他走了,是一种解脱。
林岚想,等那群人从瑞士回来,她也要像他一样,潇洒地递上辞职信。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十天的假期,像流水一样,一晃就过去了。
今天是同事们从瑞士返程的日子。
林岚的心情,已经彻底平静了。
她坐在电脑前,认真地修改着自己的简历。
她已经做好了开启新生活的准备。
下午的时候,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弹出了一条国际新闻的推送快讯。
那标题很长,也很扎眼。
《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突发特大雪崩,一豪华度假木屋被掩埋,游客多为亚洲某企业旅行团》。
林岚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沉。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点开了那条新闻。
新闻里说,雪崩发生在当地时间的凌晨,规模巨大,史所罕见。
那座建在半山腰的、风景如画的豪华木屋,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奔涌而下的巨雪吞没了。
由于天气极端恶劣,通讯和电力全部中断,救援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
报道的下面,附上了一张用长焦镜头拍的模糊照片。
照片里,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雪。
那座她曾在宣传册上看过无数遍的、梦里都去过好几次的漂亮木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了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白色。
林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停地刷新着新闻页面。
她希望,下一秒就能看到“游客已全部安全转移”的消息。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越来越多的媒体在跟进报道。
说着同样的话:伤亡不明,失踪人员名单正在紧急核实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着幽幽的白光。
几个小时后,一条加粗的标题,终于弹了出来。
瑞士雪崩失踪人员初步名单公布。
林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吸进去的,全是冰碴子。
她点开了那个链接。
是一个PDF文件。
文件加载得很慢。
那个旋转的进度条,每转一圈,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神经。
终于,名单跳了出来。
黑色的宋体字,印在白色的背景上。
那么清晰,又那么刺眼。
排在最前面的,就是他们公司的名字。
然后,是人名。
第一个,王哲。
第二个,乔娜。
林岚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个名字,像是要把它俩看穿。
她继续向下滑动屏幕。
李姐。
小张。
设计部的阿明。
客户部的苏珊。
一个又一个她熟悉的名字,像一颗颗冰冷的子弹,接二连三地射进了她的眼睛里。
那些曾经在办公室里和她谈笑风生的脸。
那些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的脸。
那些孤立她的脸。
那些同情她的脸。
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名字。
公司的三十几个同事,一个不落。
全部都在那份名单上。
林岚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她听不到窗外的车流声。
也听不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像是沉到了万米深的冰海里。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
也没有感到悲伤。
一种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荒诞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牢牢地罩住。
她滑到了名单的末尾,手指已经麻木了。
她准备关掉这个页面。
这个记录着一场集体死亡的、让她窒息的页面。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关闭按钮的那一刻。
她的目光,被名单最后一行那个名字,死死地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