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屿书舍，上房读瓦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一个秋日的下午，岩屿书舍静默伫立在稻香的氤氲中。这是秋天的阳光晒在成熟晚稻上透发出来的气息，饱满、热烈、纯净。

　　它坐落在黟县渔亭镇下坦村，一个小学堂改建的。

　　徽州许多乡镇，名字起得都好，诸如万安、岩前、流口、五城、渔梁、街口……我最喜欢渔亭，在水一方，有亭翼然，是谓：“长亭渔歌起，人间烟火气”，诗意遐想都有了。而岩屿之名，不知是哪位的奇思妙想，取“复岩山下，稻田中浮出的一方净土”，与渔亭相得益彰，一个傍水，一个依山，乃绝配也。

　　书舍后面的山不高，远看像一把巨大的靠椅，倚着可取一个舒舒服服的读书态势；前面就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可以想象当年谷雨前后，春耕时节，农人蓑衣斗笠，赶牛扶犁耙地，在明镜一般的水田里插下绿绿的秧苗。“十里之村，不废诵读”，潇潇雨中，传来琅琅读书声，而农人会不会放下犁耙，用田里的水洗去脚上的泥巴，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沿着古道，走出大山，路程迢迢赴京赶考？

　　如此场景，在往昔的徽州并不鲜见，民谚曰：三间茅舍读书响，放下锄头考一场。当年的徽商把赚来的大把大把银子，除了衍化为青山绿水间的牌坊祠堂、古居楼阁外，更倾力于兴学堂、设义塾、建书院。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商贾终是末流，诗书才是传家之宝。

　　毫无疑问，如今长在稻田里的岩屿书舍，生动地诠释了徽州传统的耕读文化。当下乡村的书舍多矣。所不同的是，这里屋上铺就的黛色瓦片，仿佛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如此，你可以很轻松地走上书舍的屋顶，坐在瓦片中间横平竖直的木头台阶上歇息、瓦片层层叠叠，如同一垄垄被犁开的田畴，翻开了黑色的波浪；又像一本本被打开的线装古书，一片瓦，就是一页陈旧的书笺。从透亮的明瓦望下看，是一排排书架，列放着散发墨香的书籍。

　　这瓦是可以读的。

　　一进到徽州，青翠的山，碧绿的水迎面而来。那一片片白墙黛瓦的房舍静静地散落在山谷里、溪水边，雪白的墙如宣纸裁就，黛黑的瓦似墨笔描绘。徽州的瓦是质朴的，它取自当地的泥土，黏性强，杂质少，窖火热烈，高温烧就，表面形成致密的青黑色釉层，质地坚硬。铺在屋脊上，顺着斜斜的坡面，一片压着一片，一列挨着一列，整齐、有序、沉静、朴拙。它不言不语，岁月烟尘，四季风雨，见证着一个个寻常人家的生活……这瓦，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具象的空间，更是一种平和的生活方式，一段悠远的文化记忆，一块亲切的精神家园。

　　对瓦诗意的阅读当然是雨天。余光中先生曾这样写道：雨打在树上和瓦上，韵律都清晰可听。瓦确实是风雨之中最玄妙的乐器，那风在瓦隙中穿行，声如短笛；那雨点落下，击瓦之声，铮铮作响。

　　檐下滴雨，则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把那雨珠串起来，雨水顺着瓦楞流下，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帘。而“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咏叹，更让人怅然，逝水流年，风华不在。

　　雪后读瓦也是很有情趣的。雪是可以浅薄的，在黑黝黝的瓦上轻洒一层，黑的更黑，白的更白，黑白分明，相互映衬。屋面仿佛成了一张摊开的素笺，没有覆盖而显露出来的黑瓦，便是笺上断断续续、欲说还休的字句了。有一只觅食的鸟儿飞来，用爪子扒拉扒拉几下，随即又“扑扑”张着翅膀飞走了。雪泥鸿爪，在这素笺上印下一串零乱的符号，如同象形文字一般。

　　书舍里，关于徽州的书很多。书舍外读瓦，也是在读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