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创新」孟晓苏：“创造性破坏”与“先立后破”，诺奖创新理论视角下中国改革的实践逻辑与发展路径

孟晓苏：“创造性破坏”与“先立后破”，诺奖创新理论视角下中国改革的实践逻辑与发展路径

改革创新

熊彼特创新理论中的“创造性破坏”揭示了经济发展通过新要素组合替代旧生产体系的核心规律，而中国改革实践中形成的“先立后破”方法论，为这一理论提供了具有本土适应性的实现路径。本文以农村改革与住房制度改革为研究样本，解析两大改革领域如何通过“先立后破”的策略实现创造性突破，论证创新理论与中国改革实践的深度契合性，并结合当前房地产市场转型需求，提出未来改革的深化方向。

一、理论内核：“创造性破坏”与先立后破的逻辑契合

（一）熊彼特创新理论的核心要义

1934年熊彼特在《经济发展理论》中提出，“创造性破坏”是经济增长的根本动力，即通过引入新产品、新生产方法、新市场或新组织形式，打破原有生产函数与经济均衡，实现生产要素的重新组合与效率跃升。这一理论揭示了改革的本质是新旧体系的迭代更替，而非对旧制度的局部修补，为解读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结构性变革提供了核心理论框架。

（二）先立后破：中国改革的实践方法论

“先立后破”是中国改革者基于实践总结的重要原则，强调在破除旧体制前，先建立新制度、新机制的支撑，通过新要素的培育形成替代动能，降低改革阵痛与系统风险。这一方法论并非对创造性破坏的否定，而是结合中国国情形成的理性实施路径——通过“立”的过程完成新生产函数的构建，为“破”的推进提供基础条件，最终实现创造性破坏的改革目标。

二、改革实践：“创造性破坏“在两大领域的先立后破之路

（一）农村改革：土地要素重构中的制度创新

农村改革的核心是对土地要素配置体系的创造性破坏，其进程始终遵循“先立后破”的逻辑展开。改革开放初期，在人民公社体制尚未完全破除之际，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率先在基层实践中建立，通过“包产到户”的新组织形式，重构了农民与土地的利益联结，形成了粮食增产的新动能。这一“立”的过程既保障了粮食安全，又证明了新制度的有效性，为后续废除人民公社体制、确立农村基本经营制度奠定了基础。

当前农村宅基地改革则展现了新时代创造性破坏的深化路径。浙江龙港通过“三权分置”改革，在保留集体所有权的前提下，明确宅基地资格权、放活使用权，建立“强村公司”盘活闲置农房，使沉睡的土地资源转化为乡村发展资本；珠海斗门区创新“多户联建”模式，通过农地转用、积分排位等机制建设村民公寓，在保障“一户一宅”的同时，实现土地利用效率的四倍提升。这些实践均以新制度构建为先导，在不突破土地公有制底线的前提下，完成了要素配置效率的跃升，是“创造性破坏”的鲜活案例。

我根据万里委员长的嘱托，多年提倡的“修改法律让小产权房合法”，就是要通过补缴土地出让金，或通过税收手段收取土地出让金，把原先“不合法”的房屋变为合法。我还根据十八届三中全会决定要求，多年提倡“允许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与国有土地同等入市、同权同价”，让农民群众凭宅基地升值获得家庭财产的百倍增值。这些都是“先立后破”，“立”的是城乡一体化的土地制度，“破”的是城乡分割的旧有土地制度。

（二）住房制度改革：从福利分配到双轨并行的模式转型

住房制度改革是创造性破坏理论在城市领域的典型应用，其25年历程清晰呈现了“先立后破”的实施脉络。改革前，城镇住房实行单位福利分配制，既导致“全民蜗居”的居住困境，又因缺乏维修资金造成住房资源低效利用。20世纪90年代，房改课题组率先提出“住房建设成为新经济增长点”的构想，通过“先立”关键制度开启改革进程：推动住房商品化、建立住房公积金制度、引入住房抵押贷款等金融工具、推行将租住公房出售给职工的政策，逐步构建起住房商品化的基础框架。

1998年全面房改启动后，在新的住房商品化体系初步成型的基础上，逐步破除福利分房旧制度，形成了住房市场的繁荣发展。时至今日，我国96%的居民家庭拥有房产，20%城镇低收入家庭住房拥有率达89.1%，实现了“居者有其屋”的历史性跨越。这一过程中，新制度的“立”为旧体制的“破”提供了缓冲，避免了住房供给的真空，完美诠释了创造性破坏的中国路径。

三、当前挑战：房地产领域“创造性破坏”的深化需求

住房制度改革虽取得显著成就，但对“住房双轨制”的偏离导致了新的结构性矛盾。过去一段时期，保障房建设的缺位使商品房市场承担了过多保障功能，形成了“商品房代替一切”的认知误区。这种单一市场体系既无法满足中低收入群体的居住需求，又因过度依赖土地财政导致市场波动风险，成为当前需要通过创造性破坏破解的核心问题。

从“先立后破”的视角看，当前房地产改革的关键在于补齐保障房体系这一“立”的短板。商品房再便宜、仍然包含着高额地价，无法解决“一低两新”家庭的购房难题，空谈收入房价比或取消公摊并无实质意义。2024年以来，中央、国务院发布多个文件，要求“规划建设保障性住房”，“加强保障性住房的建设和供给”，正是要通过建立“保障归保障、市场归市场”的双轨制新框架，为打破单一市场依赖、实现房地产向新发展模式的转型。

四、发展趋势：以先立后破推进新一轮“创造性破坏”

（一）确立双轨制度：完成住房体系的重构

新一轮房改的核心是通过“先立”保障房体系，实现对现有房地产体系的创造性优化。应按照国务院2023年14号文要求，由中央带头出资、央企引导，规模化建设不含地价与城市配套费用的保障房，面向工薪收入家庭及新市民、年轻人提供租赁与购买选择。同时推动商品房回归商品属性，通过取消限购、降低首付与利率等政策激活市场活力，形成双轨并行、功能互补的新体系。这一过程中，保障房体系的“立”将为化解商品房库存、重构市场预期提供支撑，实现平稳转型。

（二）深化要素创新：激活城乡融合发展动能

农村与住房领域的改革将呈现要素联动创新的趋势。在农村应进一步放活宅基地使用权，允许转让宅基地资格权，实现城乡要素双向流动；在城市，需建立配售型保障房的长线流转机制，允许保障房家庭在收入提升后补缴适当费用并逐步纳入市场流通，延续房改中“第一次分配创造公平”的核心逻辑。通过城乡要素配置的协同创新，形成“乡村振兴—新型城镇化—房地产转型”的良性循环，促进人民群众共同富裕，为经济发展注入内需动力。

（三）坚守改革原则：把握先立后破的节奏尺度

未来创造性破坏的推进，需始终坚持“先立后破”的方法论。在“立”的层面，要确保保障房建设、宅基地确权等新制度落地见效，避免政策空转；在“破”的层面，需稳步调整过时调控政策，不搞“急转弯”，尤其要降低保障房融资成本，避免低收入群体承担过高财务压力。同时需明确产业定位，在培育高科技产业的同时，发挥“支柱产业是新质生产力发展的主阵地”的作用，用房地产业链接的市场力量支持高科技发展，实现新旧动能的平稳衔接。

中国农村改革与住房制度改革的实践表明，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理论能够有效解释中国的改革逻辑，而“先立后破”则是这一理论在中国落地的关键方法论。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到住房商品化，从宅基地“三权分置”到保障房体系重建，中国改革者通过先建立新制度、培育新动能，再破除旧体制、重构新均衡的路径，既实现了生产效率的跃升，又维护了社会稳定。

当前新一轮房地产改革与农村宅基地制度深化，本质上是更高层次的“创造性破坏”。只要坚持“先立后破”的原则，以住房双轨制确立新发展模式，以要素创新激活城乡潜力，就能实现房地产市场的健康发展与乡村振兴的深度融合，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持久动力。这既是中国改革实践的经验总结，也是对创新理论的丰富与发展。

【 孟晓苏：长安街读书会主讲人、原国家房改课题组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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