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心盒里的婚约——故里炊烟壬庄人之二十八 | 作者 王以太

这是一个确有其人的真实故事。为避免不必要的尴尬，特换了另外的名子。

有人说“点心盒”里传婚约才是甜蜜的，其实也不一定，很可能是缘分，也可能是无奈之举呢。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初，庄里的王宏江都快30岁了还是光棍一个，别说娶媳妇，连个提亲说媒的都没有，要知道在旧社会的农村里，十七、八岁甚至还早就成亲了多的是，到了30岁还不结婚，就有点问题了，什么问题呢？穷呀！ 人穷志短，于是有的年轻人甚至做了些苟且之事，为了生存，或违背乡规民约、或强人所难、或攫取不义之财等，且还要强此夺理，硬充”好汉”，理直气壮地找“理由”呢，从此就坏了名声，让人不屑。王宏江也不例外，背后就有人对他指指戳戳，并给送了个绰号”惹不起”！如此以来，谁还愿意上门提亲呢？

一河之隔的马姓庄邻，家境殷实，良田连片，牲口成犋，老俩口过得风调雨顺、吃穿不愁，唯一缺憾是没有男丁，眼看家产没人继承、香火难以传续，就成了一块心病。虽膝下有一女儿，但也难继香火呵，更别说养老送终了。

闺女已有十七、八岁，出脱的亭亭玉立，犹如出水芙蓉，眉清目秀，面若桃花，乌黑的大辫子垂到腰间，更显娇娜妩媚，人见人爱，没有不夸的。村上小伙子个个心慕眼馋，也只是镜花水月，——马小姐看不上。上门提亲的从没断过，老俩口自是欢喜，但也犯愁，闺女嫁人，也要讲个门当户对，不仅对闺女好，我们下半辈子也得有个依靠，但一时又没有合意的，喜忧掺半的马家，便陷入了困惑之中。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马小姐想的没有那么多，她对”白马王子”的挑选，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只要自已喜欢就行。过去的人出外少，哪见过什么世面，在她的面前只有父母、庄邻，偶尔也能看到河对过的那个青年人——王宏江，但见他高大、英俊、结实。虽与他没有什么接触交集，但时间长了，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丝丝情愫，朝夕挥之不去，但心里又坚决否认:这不可能！他比我大许多、家里又穷，爹娘也不会愿意的。嘴里说不行，心里却着了魔似的仍往那边想……

再说一河之隔的王宏江早出晚归，早把马小姐的一颦一笑看在眼里、一举一动记在心上。睡梦里也在想，要能娶上这样的媳妇，也不白活了。想归想，那是做梦！家里穷啊，几分薄田，食不裹腹，吃了上顿没下顿，只差没拉要饭棍；茅屋2间，破门陋室，遮风挡雨而已，哪里有成婚的新房？何况自己的名声不大好，自卑的他吃不好饭、睡不着觉。

有情也要有缘。这年春夏之交，饥荒连连，民不聊生，房亭河三弯里的土匪经常来抢劫，或夜袭民宅，或明火执丈，富有的马家自然成了土匪的目标。这天夜里，月黑风高，土匪对马家动手了，动静很大，呼救的声音传到了河对岸，正在打牌的王宏江，听到喊声，立即招呼在坐的几个明友，飞一般向马家奔去，三下五除二，把几个毛贼赶跑了，马家无损，自是千恩万谢，马小姐亲自奉茶，算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心目中的”英雄”，更是心里一热，同时他也给马家留下了一个非常好的印象。

天有不测风云，最近庄里风传马家小姐要嫁人了，消息不胫而走，说这讲那的嚷嚷不断，这可急坏了”惹不起”，心神不定的王宏江又不能直接去问，只好慢慢打听。原来最近有不少人去马家提亲说媒，有城里的”阔少”，有山村的财主，有摆摊的商贩，马家夫妇一时拿不定主义，讲的是门当户对，决不能亏了掌上明珠，因此闺女的话还是要听的，但马小姐心中有了人，就容不得他人插足，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些她都没看中，要等等再说，父母也见好就收，巴不得闺女多陪几年。

这时王宏江出场了，经过几个”哥们”的“帷幄运筹”，制定了一套万无一失、主客皆有面子的行动方案……

这年的中秋刚过，天高气爽，是农村迎亲娶嫁的好时候，这天正巧马小姐的爷爷过70大寿，一大早寿堂布置一新，墙上挂着寿星图，尧眉舜目，浩发美髯，倚仗而立，两边楹联曰“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亲朋好友来往于庭院之上，恭贺道喜之声不绝于耳。此时门外走进一年轻的青衣小帽，年近30，浓眉大眼，高大壮实，四方脸上堆满笑容，手执四盒点心，趋步向前，呈了上去，马家夫妇一看是曾救过他家的王宏江，立即迎了上来，口里连说”免礼、免礼”，两手已接过礼盒，嚷着进屋喝茶。青年人呈上礼盒，即供手相辞道:”今特来拜寿，在下还有琐事，不便打扰，后会有期”。说完躬身而退，出门扬长而去。

王宏江的到来，实出马家的意料，一无亲二无故、对向无往来的他的莅临，让马家一时琢磨不透，马小姐是高兴的，有点喜出望外的感觉。

寿宴过后，夫妻俩喜滋滋地盘点着寿礼，有吃的、有穿的、有用的、有玩的，当看到王宏江的四盒点心，心里来了困惑，一边狐疑着，一边好奇地慢慢打开，看看到底买的什么礼品。第一盒是洋角蜜，月芽形的洋角蜜饱满新鲜，透着光亮，甜蜜可喜；第二盒是芝麻条酥，香甜甜可口，酥脆味佳，香脆脆喜人；第三盒是芝麻饼，片片薄如纸，香香甜如蜜，极佳上品；第四盒是什么呢？

过去农村点心盒很简单，就是用薄木片钉成的长方形盒子，上边一面可抽开、关上，里面装填糕点，是馈赠亲朋好友的佳品。王宏江的祕密和心思都装在第四盒里了，当马家夫妇小心翼翼一点点抽开盒盖的时候，与前三盒的喜气洋洋不同了，里面放的不是点心，而是一沓鲜艳的红纸帖子，帖子周围饰有”龙凤呈祥”的花边图案，内中写有”谨遵坤命，选择嫁娶……”，看到这里，夫妇俩一惊，这不是要娶我闺女的聘书吗？这突如奇来的婚书，确实使老俩口措手不及，又惊又气的老公俩哀声叹气，女儿见状羞红了脸，也觉得唐突，暗骂道:“冒失鬼“！心里却美滋滋的不言语。

怎么办呢？老两口一夜未眠，想来思去也无良策。同意吧，心有不甘，虽然有救难之恩，但门不当户不对呀，闺女跟他喝西北风？不行、不行！但怎么去说不行呢？男家既下了聘书，就会有万全准备，不怕你说”不行”，那可是个咱马家门惹不起的“惹不起”呀！何况让村里人一知道，风言风语也受不了啊……有了，问问闺女的看法吧。

闺女可不简单，马小姐从开始的心慌意乱，经一宿的深思熟虑，早胸有成竹。当父母征询她的意见时，她扭揑地说:“我没想法，一切听爹娘的”。爹娘知道，女儿的不表态，就是默认了亲事。倒是夫妇俩说出了心中的顾虑:“他家这么穷，将来你怎么过日子？你一走，我们又怎么办呢？无依无靠……”说着便呜呜地哭了起来，闺女一看机会来了，假装生气地说:”这好办！叫他过来给你们养老送终！”马小姐已称”他”了，这个”他”的含义不说自明。接着又来一句:”他要不愿意就拉倒，我们也占理。” 马小姐的想法高明极了，这既是安慰父母，也是自我表态。她暗想按男家的状况，兄弟几个，出来一个到马家“倒插门”，也不是不可能。这样既得了如意郎君，又得了父母的财产，还能博得父母对婚事的同意，一举三得，天大好事。

马小姐一席话，说的父母亲心里亮堂了，这真是好办法，女儿不走了，又添个大劳力，有人干活了，有人养老了，财产不外流，一切都是闺女的了，天大好事。父母女儿一拍即合，只是觉得男方大了些，事到如今，也就只能自圆自说:”男大知道疼，更会珍惜”。至此大事定焉。

再说王宏江送了寿礼，和几个哥们又聚到一起，听取他绘声绘色的述说，大家七嘴八舌分析来分析去，都说有个八九不离十了，但还要”临门一脚”，须派人当面说通、送聘礼、订喜日，这就叫明媒正娶，也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这才能万事大吉。

媒人现成的，就请能说会道的庄东头神二奶奶跑一趟吧。神二奶奶哪找这等美差，又不要费心思动口舌，忙不迭的立即前往，仅一个来回，不费吹灰之力，一炮打响，真是不辱使命。接下来顺理成章地择定吉日良辰、婚庆典礼、洞房花烛、夫唱妻随、家庭和睦、生儿育女、安居乐业。马家夫妇俩含饴弄孙、怡养天年，享受着天伦之乐。

王宏江夫妇不食前言，侍奉马家夫妇百年以后，王宏江夫妻俩一心为家，专事农桑，马家也变成了王家，大门南开，儿孙满堂，日子如日中天……

一个多世纪过去了，仍有人津津乐道:”看人家王宏江，年龄大点怕什么？一样过的红红火火、轰轰烈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