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公安局吗?死……死人啦!好多血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一个蹬三轮的师傅,因为极度的恐惧,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别慌!慢慢说!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值班的老警察沉声问道,睡意全无。
“在……在市中心的华侨别墅区,荣公馆!就是那个‘纺织大王’荣必轩的家!我刚才拉客人路过,看到他家大门底下……渗出好大一滩血水来!红色的,顺着台阶往下流,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你确定是荣公馆?”老警察的声调也变了。在华亭市,荣必轩这个名字,意味着数不尽的金钱和通天的权势。
“千真万确!那扇西洋大铁门,我天天路过,不会认错的!你们……你们快派人来看看吧,肯定是出大事了!”
01
我叫曹正山,是市刑侦大队的队长。
在这座刚刚开放搞活,龙蛇混杂的华亭城里,我干了快二十年的刑警,自认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但当我推开荣公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上等雪茄和法国香水的味道,形成一种诡异的芬芳。
门厅那盏巨大的奥地利水晶吊灯,依旧亮着,将满地的狼藉和鲜血,照得清清楚楚。
荣家的主人,华亭市的“纺织大王”荣必轩,倒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脚下。他身上穿着昂贵的丝绸睡袍,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自己的家里。
他的妻子,那位在社交场上以美貌闻名的荣太太,倒在客厅的波斯地毯上,身上的珠宝首饰,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儿子荣少卿,死在了书房的写字台前,手里还握着一支金色的派克钢笔。
他年仅十六岁的女儿荣婉君,则倒在了自己的钢琴旁,白色的连衣裙,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一家四口,无一幸免。
“曹队,”年轻的警员小刘白着一张脸,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向我汇报,“法医初步判断,四名死者,都是被利器所杀,一刀毙命。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夜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凶手手法专业,显然是职业杀手。”
“现场有翻动的痕迹,”我指着那些被拉开的抽屉和被暴力撬开的保险柜,“但奇怪的是,那些明面上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却一样都没少。这不像是为了劫财。”
“不是劫财,那就是寻仇了。”小刘分析道。
我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在华亭市这地方,想让荣必轩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敢真的动手,还用这种灭门的方式,对方的来头,绝对不简单。
这案子,是个天大的烫手山芋。
我们开始对整个荣公馆,进行地毯式的搜查。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就在我们搜到二楼主人卧室的时候,一个刚入行的小警察,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指着那张巨大的西洋式四柱大床,话都说不利索了。
02
“队……队长!你快来!这……这床底下有人!”
我们立刻冲了过去。
床幔垂落,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我们打着手电筒往里一照,只见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女孩。
她双目紧闭,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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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荣家的女佣,叫小翠。”小刘很快就从其他下人那里核实了她的身份,“昨晚,就她一个人在主楼里值夜。”
她是这起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也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我们立刻把小翠送到了最近的人民医院进行抢救。
与此同时,一个最有可能的嫌疑人,也浮出了水面。
“黄金山。”我看着手下人送上来的报告,缓缓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黄-金山,是华亭市另一个“棉纱大王”,更是荣必轩生意场上最大的死对头。此人出身草莽,心狠手辣,背景极其复杂,手底下养着一大帮亡命之徒。
我对他不陌生,三年前,码头上的一起枪击案,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最后却被他用钱和关系,摆平了。
“报告队长,”小刘递上一份最新的情报,“就在案发前三天,荣必轩和黄金山,为了争夺码头的一块地皮,在‘一品楼’的饭局上,当着半个华亭市头面人物的面,彻底撕破了脸。当时黄金山拍着桌子,指着荣必轩的鼻子说,‘姓荣的,你给我等着,三天之内,我让你从华亭市消失!’”
动机,有了。威胁,也有了。
结合凶手那专业利落的杀人手法,所有线索,都像箭头一样,齐刷刷地指向了这个最大的嫌疑人。
“曹队,怎么办?”小刘问我,“黄金山可不好惹,他背后……”
“不好惹,也得惹。”我的眼神冷了下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华亭市的地界上,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
更重要的是,这案子闹得太大了。整个华亭市都在看着我们公安局。上面的领导,一天三个电话地催。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而黄金山,就是那个最完美的“交代”。
“集合人手,”我下达了命令,“天亮之前,我要在审讯室里,见到他。”
03
抓捕黄金山的过程,比想象的要顺利。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包围了他那座位于城西的豪宅。他手下的保镖还想反抗,但在我们警察的枪口下,也只得乖乖地放下了武器。
我们的人冲进去时,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正悠闲地,在他一个相好的房间里,听着录音机里的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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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队长,好大的阵仗啊。”他看到我,甚至还笑了笑,擦了擦嘴角,“不知黄某人,犯了什么事啊?”
“黄老板,你心里清楚。”我没有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带走!”
黄金山被带回了公安局。
审讯室里,他翘着二郎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对我所有的提问,都用“不知道”、“不清楚”、“不是我”来回答。
“黄金山,我再问你一遍。前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里睡觉。我那么多家人,都可以给我作证。”
“我们查到,你手下有个叫阿彪的,尤其擅长用刀。”
“曹队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黄某人是正经生意人,手下都是些司机和搬运工,不认识什么阿彪。”
这家伙,是个老狐狸,滴水不漏。
但我们很快,就找到了“证据”。
在我们搜查他家的时候,从他书房的一个暗格里,搜出了一把和凶案现场痕迹高度吻合的匕首。虽然上面没有血迹,但这足以成为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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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刀,你怎么解释?”我把证物袋拍在了他面前。
黄金山看到那把刀,脸色第一次变了。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我喜欢收藏刀具,这有什么问题吗?华亭城里,有这种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
“是吗?”我冷笑一声,“那如果,我们在荣公馆的门锁上,找到了你手下阿彪的指纹呢?我们的人,已经把他带回来了,他很快,就会把什么都招了。”
“不可能!”黄金山猛地站了起来。
“坐下!”我厉声喝道,“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是我们公安局说了算!”
其实,我们并没有在门锁上找到任何指纹。凶手很专业,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我这么说,纯粹是在诈他。
但黄金山显然是信了。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眼神也变得慌乱起来。
案子到这里,似乎已经可以定性了。
人证(之前的威胁)、物证(搜出来的匕首)、间接证据(手下的“指纹”),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已经形成了。
上面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市里的领导亲自打来电话,暗示我们,可以尽快结案,以安抚民心。
我签署了对黄金山的正式逮捕令。
各大报纸,也用最醒目的标题,报道了这起“棉纱大王豪门恩怨”的惊天大案。
所有人都以为,这案子,破了。
只有我,看着审讯室里,那个虽然慌乱,但眼神深处,依然带着一丝冤枉和不忿的黄金山,心里的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04
破案的关键,落在了那个唯一幸存的女佣,小翠的身上。
但小翠的情况,非常糟糕。
她虽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但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半痴半傻的状态。
不说话,不吃饭,一看到穿制服的人,就吓得浑身发抖,往床底下钻。
医生说,这是急性应激障碍,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可我们没有时间了。
上面的命令,一天比一天催得紧。黄金山在牢里,也动用他所有的关系,给我们施压。
整个案子,就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再不揭开盖子,就要炸了。
“老曹,”我的顶头上司,王局长,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我知道你想把案子办成铁案。但有时候,我们需要的是效率,是平息舆论。所有证据都指向了黄金山,明天,就正式对他提起公诉。市里那边,等着我们给一个交代。”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忙的街道,缓缓说道:“荣必轩的死,影响了我们市今年的招商引资。上面很重视,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投资商安心的结果。你明白吗?”
“可是局长,”我试图争辩,“那个女佣还没开口。她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她的证词,至关重要。”
“一个吓傻了的女佣,能说出什么来?”王局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老曹,我知道你脾气倔。但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吧。”
我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知道,他们不是想查明真相。他们只是想尽快找个“替罪羊”,来平息这场风波。而黄金山,树大招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可我是一名刑警。我的职责,是寻找真相,而不是制造“交代”。
“小刘,”我对身边的下属说,“你去医院。今天晚上,就算不睡觉,也得守在那个小翠的病床前。只要她有一丝一毫清醒的迹象,能说出一个字,你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队长!”
那一晚,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把荣公馆的现场照片,和所有的卷宗,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个疑点,始终在我脑海里盘旋。
凶手既然是为了寻仇,为什么还要翻箱倒柜?他们,到底是在找什么?
如果是在找东西,为什么又不拿走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古董?
这不合逻辑。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小刘打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队长!你快来医院!那个女佣……那个女佣,她醒了!她开口说话了!”
05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人民医院。
病房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小刘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情况怎么样?”我压低声音问。
“刚醒过来没多久,精神还是很不稳定。但……但她好像恢复了一点神智。”小刘的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一丝困惑,“刚才,我跟她说,我们已经抓到了杀害荣先生一家的凶手黄金山。她……她的反应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她听完,不是害怕,也不是解脱,而是一直在摇头,嘴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小翠正靠在床头,一个护士正在喂她喝水。她看到我身上的警服,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别怕,孩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们是警察,是来保护你的。坏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
我坐到她的床边,试探着问:“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吗?你有没有……看到凶手的脸?”
小翠的眼神,一片空洞和恐惧。她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关系,想不起来没关系。”我放缓了语气,“我们已经抓到了凶手,他叫黄金山。你安全了。”
听到“黄金山”这个名字,小翠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困惑的,甚至是否定的眼神。
她抓住我的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冰冷,却充满了力量。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了几个嘶哑的、不成调的音节。
“不……不是……黄……”
“你说什么?”我急忙凑了过去。
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虽然微弱,但却无比清晰的话。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撞翻了床头的椅子。
小刘也听到了。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和不敢置信。
我感觉一股冷汗,从我的脊背上,瞬间冒了出来。
我冲出病房,对着走廊尽头的另一个下属,用我这辈子最大的声音,怒吼道:
“快!快给检察院打电话!拦住他们!起诉书不能发!”
“我们……抓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