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志明走了,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水的厚麻布,嗡嗡作响。
林晚晴握着听筒,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哑着嗓子说:“什么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那套房子……”。
“房子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对方似乎有些急了。
“你是不是想说,反正我也没有孩子,守着这么大的房子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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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志明是军人,他死的时候,身体还是硬的,像一块风干的铁。
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死,来得太快,几乎没有抢救的余地。
林晚晴不信,她觉得这么硬朗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一样,说没就没了。
葬礼上,她没有哭,眼睛像是被秋天的风霜冻住了,干涩得厉害。
来吊唁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
他们说,晚晴啊,你要挺住。
他们说,志明是个好男人,把你照顾得太好了,他这一走,你可怎么办。
是啊,他把她照顾得太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林晚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养在玻璃花房里的盆栽,三十年来,没淋过一场雨,没吹过一阵风。
她今年六十岁了,可她的手,还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细腻,白皙,连一点薄茧都没有。
陈志明从不让她做任何粗活。
家里的米缸,他永远在见底之前就装得满满的。
天花板上的灯泡坏了,他总是在她发现之前就已经换好了。
甚至她看的书,他都会记得她上次看到了哪一页,用一张精致的书签给她夹好。
林晚晴原本是个中学老师,教语文的,骨子里有那么点文人的清高和脆弱。
嫁给陈志明以后,他便让她把工作辞了。
他的理由很直接,像他下达命令一样不容置喙:“我陈志明的女人,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
然后,他又会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补充道:“家里有我,你只要负责开心就好。”
于是,林晚-晴就真的当了三十年的公主。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那个窗明几净的家,和陈志明这个人。
他的战友和下属们,每次来家里做客,都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老陈,你这是把嫂子当女儿在养啊。”
陈志明通常只是笑笑,不说话,那张在部队里以不苟言笑著称的脸上,会泛起一层罕见的柔光,像生铁在炉火中被烧得微微发红。
只有林晚晴自己知道,那种宠爱,有时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强度。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没几年,她还保留着一点为人妻子的自觉,想着要为丈夫做一顿可口的饭菜。
结果在厨房切一块冻肉的时候,刀滑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在她的食指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珠子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一串断了线的红色玛瑙。
她“啊”地一声尖叫起来。
正在书房看文件的陈志明几乎是破门而入的。
他看到她指尖的血,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一种林晚晴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没有先去关心她的伤口,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菜刀,狠狠地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然后,他冲着她大吼:“谁让你进厨房的!谁让你碰这些东西的!”
那声音之大,震得整个厨房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林晚晴被他吓坏了,愣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忘记了手指的疼痛。
她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
陈志明看到她的眼泪,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所有的怒火都熄灭了。
他冲上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受伤的手,嘴唇哆嗦着,翻箱倒柜地找创可贴和碘酒。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慌乱,一点都不像那个在训练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团长。
他一边给她包扎,一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反复说:“晚晴,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我是气我自己,是我没照顾好你。”
“以后,你再也不要进厨房了,听到没有。”
“家里的事情,都有我。”
从那天起,陈志明真的再也没让她进过厨房。
他一个拿惯了枪的大男人,开始学着看菜谱,学着和面,学着煲汤。
一开始做得很难吃,不是盐放多了就是忘了放油,但他逼着自己吃下去,也逼着林晚晴吃。
渐渐地,他的厨艺居然越来越好。
朋友们都说,林晚晴有口福。
只有林晚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抚摸着自己那只曾经受过伤的手指,会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那道伤疤早已消失不见,但陈志明那天眼中的恐惧,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夫妻之间关爱的,近乎偏执的保护。
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价值连城的瓷器,稍有磕碰,他就会万劫不复。
葬礼结束后的很多天,林晚晴都把自己关在家里。
房子很大,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家具上的声音。
到处都是陈志明的气息。
客厅的沙发上,有他坐出来的凹陷。
书房的烟灰缸里,还留着他没抽完的半截烟。
衣柜里挂着他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这些熟悉的味道和痕迹,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让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听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在为陈志明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倒数。
她想,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可以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也原来,当这份爱突然被抽走时,整个世界会变得如此空洞。
02
在这个被爱意填满的家里,其实一直横亘着一个巨大的黑洞。
这个黑洞的名字,叫“孩子”。
林晚晴和陈志明没有孩子。
这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军人家庭来说,是一件足以压垮人的大事。
他们结婚第三年,林晚晴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婆婆从乡下赶来,明里暗里地催促,话里话外都是对孙子的渴望。
陈志明的母亲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嗓门大,腰板粗,说话像打雷。
她每次炖了老母鸡汤,都会端到林晚晴面前,用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她的肚子,说:“晚晴啊,你这肚子可得争点气啊,我们老陈家三代单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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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每次都只能低着头,脸烧得像一块烙铁。
陈志明为此第一次跟母亲红了脸。
他把母亲拉到门外,压低了声音,但林晚晴还是能听到他语气中的坚决:“妈,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有没有孩子,是我们的事。”
“晚晴是我媳妇,你对她客气点。”
婆婆被儿子的态度气得直哆嗦,临走时,指着陈志明的鼻子骂:“你这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我看你就是被这个狐狸精给迷了心窍了!”
从那以后,婆婆很少再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最后,是陈志明主动提出去医院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天气很阴沉,像是要下雨。
陈志明一个人去的医院,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筋骨, slumped 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纸张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林晚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问他:“志明,怎么样?”
陈志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林晚晴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痛苦、绝望和深深自责的眼神。
他一把将林晚晴紧紧地搂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晚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是我的问题。”
林晚晴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她看到了那张化验单,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她看不太懂,但最后那个结论性的词语,她认识——“无精子症”。
原来,问题出在陈志明身上。
这个在外面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让她引以为傲的丈夫,在生理上,有着这样难以启齿的缺陷。
那一瞬间,林晚晴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心疼。
她反过来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宽阔而颤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志明,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我爱你,不是因为要让你给我生孩子。”
“我们两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那天晚上,陈志明像个孩子一样,在她的怀里哭了很久。
一个流血不流泪的军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从那天起,“孩子”这个词,就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陈志明用一种加倍的,甚至可以说是补偿性的方式,对林晚晴好。
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也告诉自己,没有孩子,他们的婚姻依然是完整的,是幸福的。
林晚晴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丈夫的这份脆弱的自尊。
她从不在他面前提及别人家的孩子,也尽量避免看到那些儿孙绕膝的温馨场面。
但有时候,这种情绪是无法控制的。
有一次,他们在公园里散步,看到一个年轻的父亲,把自己的女儿高高地举过头顶。
女孩儿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笑声像一串银铃,清脆地撒在空气里。
林晚晴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下来。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站在她身旁的陈志明,瞬间就沉默了。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变得僵硬而遥远。
他没有看那个孩子,而是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有些发紧:“风大了,我们回去吧。”
林晚晴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连忙收回目光,挽住他的胳膊,笑着说:“好啊,是有点凉了。”
但她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晚晴以为,那是他的愧疚和自责又发作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叹气,更加心疼这个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男人。
现在,陈志明走了。
这个家里,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她多看了一眼别人家的孩子而变得沉默。
这个维持了三十年的,充满了爱与遗憾的二人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空荡荡的房间里,遗憾和孤独被放大了无数倍。
林晚晴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哪怕一个,现在的生活会不会有所不同。
至少,在她悲痛得无法呼吸的时候,会有一双温暖的小手来握住她,会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对她说:“妈妈,别怕,还有我。”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03
在陈志明规律得像钟表一样的生活中,有一个三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他要去参加“战友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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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件事,陈志明有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每次聚会前一天,他就会开始做准备。
他会去银行取出一沓崭新的现金,不多不少,正好两千块。
然后他会把钱仔细地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
除了钱,他还会准备一些别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些市面上难买到的营养品,有时候是几条好烟,有时候是一些小孩子喜欢的零食和玩具。
林晚晴问他,为什么要准备这些东西。
陈志明会一边整理东西,一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当年打仗的时候,都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他们中有些人,生活不太好,孩子也多,我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林晚晴听了,心里总是充满了骄傲。
她觉得自己的丈夫,不仅是一个温柔的爱人,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硬汉。
聚会那天,陈志明会起得很早。
他会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把皮鞋擦得锃亮。
临走前,他总会走到卧室门口,对还没起床的林晚晴说:“我走了,晚上会晚点回来,你自己在家,记得按时吃饭。”
林晚晴总是点点头,叮嘱他:“路上慢点,别喝太多酒。”
他每次都答应得很好:“放心吧。”
但他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浓浓的酒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有时候,他的情绪会显得特别低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很久都不说话。
林晚晴问他怎么了。
他会掐灭烟头,叹一口气,说:“唉,没什么。”
“就是老战友们年纪都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聚一次少一次,心里有点伤感。”
林-晚晴对此深信不疑。
她会默默地给他端上一杯热茶,然后悄悄地走开,给他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
她理解一个军人对于战友情谊的珍视。
那种在枪林弹雨中结下的情谊,是她一个普通女人无法完全体会的。
所以,她从未怀疑过这个所谓的“战友聚会”。
一次都没有。
只有一次,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插曲。
那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天。
陈志明“战友聚会”回来后,把换下来的军大衣随手搭在了衣架上。
第二天,林晚晴在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从大衣口袋里掉出了一张小纸片。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儿童游乐园的旋转木马票根。
票根已经有些褶皱,但上面的日期清晰可见,正是昨天,他去参加“战友聚会”的那天。
林晚晴当时觉得有些奇怪。
一群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战友聚会,怎么会跑到儿童游乐园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这件事。
“志明,你昨天聚会,去游乐园了?”
陈志明正在夹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那么一秒钟。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朝夕相处,根本无法察觉。
他抬起头,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哦,你说那个啊。”
“是老李,他非要带他小孙子去,我们几个就陪着一起去了。”
“现在这些孩子,真是金贵,玩个旋转木马都要几十块钱。”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林晚晴立刻就打消了疑虑。
她还笑着说:“是啊,现在的孩子可幸福多了。”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真相唯一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近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谎言。
但她却被陈志明用爱编织的完美假象蒙住了双眼,轻易地就让它溜走了。
陈志明的“战友聚会”,三十年来,风雨无阻。
甚至在他去世前的那一个月,他还拖着已经有些不舒服的身体,坚持去了。
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晚,脸色也特别差。
林晚晴劝他去医院看看。
他摆摆手,说:“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现在想来,那不是伤感,也不是疲惫。
那是他正在被死神慢慢吞噬的生命力。
他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场所谓的“聚会”上。
到底是什么样的战友情,能让他如此执着,至死方休?
林晚晴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带来一阵微小而尖锐的疼痛。
她第一次,对这个自己爱了三十年、也自以为无比了解的男人,产生了一丝怀疑。
04
陈志明去世一个月了。
林晚晴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醒不来的噩梦。
在亲戚朋友的劝说下,她终于开始着手整理他的遗物。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他们共同的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的心上来回地割。
他的军功章,他的旧军装,他用了半辈子的刮胡刀,他亲手为她做的那个粗糙的木头书架。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地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像是要封存她和他共度的整个时光。
书房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林晚晴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从军事理论到唐诗宋词,显示出主人驳杂的阅读兴趣。
书桌上的东西也摆放得一丝不苟,钢笔,墨水瓶,台灯,都处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一切都和他生前一模一样。
仿佛他只是出去散步了,一会儿就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阳光或者寒气,对她说:“我回来了。”
林晚晴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上。
那是一个很老的箱子,樟木做的,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角落的铜扣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锈迹。
这个箱子,林晚晴有印象。
它一直被放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卫兵,守护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曾经好奇地问过陈志明,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志明只是淡淡地说:“一些部队里的旧东西,不值钱,也没什么好看的。”
钥匙呢?她问。
他说,早就丢了。
现在,这个箱子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林晚晴鬼使神差地,想打开它看一看。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除了对她的爱,还曾有过怎样的人生。
她找来一把小锤子和螺丝刀,对着那把老旧的铜锁,笨拙地敲打起来。
她从来没做过这种粗活,指甲被弄劈了,手心也磨出了红印。
“咔哒”一声,锁开了。
林晚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即将开启的是潘多拉的魔盒。
她掀开沉重的箱盖。
一股混杂着樟脑和旧纸张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机密文件或者勋章。
最上面放着的,是一沓厚厚的汇款单存根。
存根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每个月一张,从三十年前开始,一直到上个月。
每个月的金额,从最初的几十块,到后来的两千块。
三十年,从未间断。
汇款人,是陈志明。
而收款人的名字,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李慧。
一个林晚晴从未听过的,无比陌生的名字。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拿起那些汇款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汇款单的下面,静静地躺着一本相册。
一本比那些汇款单更旧的相册,深红色的绒布封面,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
林晚晴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慢慢地向上爬。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
照片已经微微泛黄。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陈志明。
那时候的他,穿着军装,英姿勃发,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的皱纹,眼神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很年轻,算不上漂亮,但眉目清秀,脸上带着一种朴实而温柔的笑意。
最刺眼的,是女人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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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用红色襁褓包裹着的,正在熟睡的婴儿。
陈志明的脸上,带着一种林晚晴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喜悦、伤感、还有一丝笨拙的温柔。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婴儿的襁褓上,似乎想碰,又不敢碰。
林晚晴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她翻到照片的背面。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陈志明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笔迹:
“陈栋,百日。”
“父:陈志明(代)。”
那个“代”字,被括号括了起来,像一个欲盖弥彰的标记。
林晚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相册几乎要从她的手中滑落。
她像一个疯子一样,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第二页,那个叫“陈栋”的男孩,长大了些,穿着开裆裤,在地上蹒跚学步,陈志明蹲在他面前,张开双臂,一脸鼓励的笑容。
第三页,男孩背上了小书包,站在一所小学的门口,陈志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水壶,眼神里充满了骄傲。
第四页,男孩穿着运动服,胸前挂着一块奖牌,在学校的运动会上,陈志明在他的身边,为他竖起了大拇指。
大学毕业典礼,男孩穿着学士服,把帽子抛向空中。
工作后的第一张照片,男孩穿着西装,显得有些拘谨。
每一张照片,都记录了这个叫“陈栋”的男孩,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
而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有陈志明的身影。
这些照片的拍摄日期,无一例外,都精准地对应着他每个月的“战友聚会”日。
林晚晴翻到了最后一页。
是最近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陈栋,已经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了。
他的眉眼,和陈志明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
他的身边,站着那个叫李慧的女人,她的脸上已经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但眼神依然温柔。
而陈志明,站在他们母子中间,他的背,已经有些微微的佝偻,鬓角也已全白。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却又满足的笑容。
那画面,像极了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轰——”
林晚晴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那本相册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原来,她深信不疑的“战友聚会”,是一个如此荒唐的谎言。
原来,他每个月带出去的钱,不是给了生活困难的战友,而是给了另一个女人。
原来,他每次回来后的疲惫和伤感,不是因为追忆往昔,而是因为奔波于两个家庭之间的身心俱疲。
他不仅有另一个家。
他甚至,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而她,林晚晴,这个被所有人羡慕的“公主”,这个被他捧在手心里宠了三十年的妻子,原来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天大的傻瓜。
她所以为的完美爱情,她所以为的至死不渝,原来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巨大的骗局。
三十年的信任和依赖,在这一刻,碎得像被摔在地上的玻璃,再也拼凑不起来。
05
巨大的背叛感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林晚晴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成碎片。
她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心痛。
只有愤怒。
一种被欺骗、被愚弄了三十年的,滔天的愤怒。
她抓起桌上的相册和那一沓厚厚的汇款单,像抓着两件滚烫的烙铁。
她要去找他们。
她要去找那个叫李慧的女人,和那个叫陈栋的“儿子”。
她要去看看,那个让陈志明魂牵梦绕了三十年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要当面问问他们,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在一张旧信封上找到了地址。
那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另一端的老旧小区。
她冲出家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师傅,去这个地址,快!”
一路之上,她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陈志明的脸,李慧的脸,那个男孩从小到大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不停地旋转。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无比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的心。
她想起了他每次“聚会”前精心的准备,想起了他每次回来后疲惫的神情,想起了那张被她忽略的游乐园票根。
原来,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早已摆在了她的面前。
只是她太傻了。
太相信他了。
出租车在一个破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林晚晴付了钱,踉踉跄跄地冲下车。
小区里的楼房,墙皮大多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里,和她那个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家,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扇门。
一扇漆皮已经快要掉光的绿色木门。
她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门上。
“砰!砰!砰!”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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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和照片上一样,面容沧桑,但眼神异常平静的女人。
正是李慧。
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
他就是陈栋。
林晚晴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愤怒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将手里的相册和汇款单,狠狠地摔在了他们面前的鞋柜上。
“啪!”的一声,相册被摔开,照片散落了一地。
李慧和陈栋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林晚晴死死地盯着李慧,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三十年!”
“陈志明!你骗得我好苦!”
“你不仅在外面有个家,连儿子都这么大了!”
她像一头受伤的母狮,用尽全力地咆哮着,控诉着。
她以为,她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羞愧难当的“小三”。
她以为,对方会哭着跪下来求她原谅。
但是,没有。
李慧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晴,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你……是晚晴姐吧。”
她轻声说。
这一声“晚晴姐”,彻底点燃了林晚晴的怒火。
“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叫我!”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李慧身后的陈栋,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母亲的前面。
他那张和陈志明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涨得通红,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他捡起地上的相册,紧紧地攥在手里,对着林晚晴低吼道:“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妈!”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谁才背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