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电话接通了，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山里特有的风声。
沈晚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但她的声音却很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哥。”
“嗯。”一个低沉的、仿佛很久没开过口说话的男声传来。
“有人欺负玥玥。”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沈晚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她那个不苟言语的哥哥，眼神会是怎样一种神情。
良久，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四个字。
“我等你回。”
电话挂断。沈晚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在床上安睡的女儿，眼神里的平静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取代。
有些人，不信神佛，不懂敬畏。那她就回一趟湘西，请些“规矩”，来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01.
事情是从一个月前，婆婆王丽华的到来开始的。
那天，王丽华提着大包小包，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一进门就抱着孙女玥玥亲个不停。
“哎哟我的乖孙，奶奶可想死你了！”
丈夫林涛接过东西，一脸孝顺：“妈，您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都是给玥玥的，不重！”王丽华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玥玥面前。
“玥玥，看奶奶给你求来了什么好东西。”
绸缎解开，是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平安符，做工精致，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莲花纹样。
“这可是我托老家的亲戚，去山上最有名的那座青云观里求的！听说那里的观主厉害得很，开过光的符，百鬼不侵，保平安最是灵验！我排了三天队才轮上！”王丽华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平安符挂在了玥玥的脖子上。
林涛感动得不行：“妈，辛苦您了，您对玥玥是真好。”
沈晚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接过那个绸缎包，入手的一瞬间，她指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阴冷，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再看那平安符，绣工虽好，但那莲花的花瓣，数来数去，偏偏是四瓣。
正阳为九，极阴为四。佛道两家的莲花，从没听说过有四瓣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看着丈夫和婆婆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或许只是巧合。为这点事闹起来，倒显得她这个儿媳不懂事了。
王丽华待了两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平安符是神物，贴身戴着，千万不能离身，洗澡都不能摘。
可从那天起，家里就有些不对劲了。
原本活泼爱笑的女儿玥玥，像是变了个人，整天蔫蔫的，不爱说话，总喜欢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晚上睡觉也开始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哭着说有东西压着她。
02.
接下来的半个月，玥玥的情况越来越差。
小脸蛋上没了血色，眼窝下也泛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胃口差得厉害，以前最爱吃的虾仁蒸蛋，现在喂到嘴边都直摇头。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一棵被吸干了水分的小树苗，迅速地枯萎下去。
沈晚和林涛急疯了，抱着孩子跑遍了城里最好的儿童医院。
抽血、拍片、脑部CT……一套检查做下来，花了好几万，结果却显示一切正常，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医生也纳闷，最后只能归结为孩子体质弱，免疫力下降，开了些调理身体的维生素和营养液。
林涛信了医生的话，每天按时按点给女儿喂药。
婆婆王丽华几乎一天三个电话打来，电话里哭天抹泪，心疼孙女，但话里话外都在强调一件事。
“小晚啊，你可千万得让玥玥把平安符戴好啊！你看看，要不是有大师的符护着，孩子指不定病成什么样呢！这都是神明在替咱们玥玥挡灾啊！”
沈晚听着电话那头虚情假意的关怀，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发现，玥玥身上最凉的地方，就是胸口。那枚平安符，无论在多暖和的被窝里捂着，摸上去都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寒。
女儿的梦魇也越来越具体了。
她不再是哭着说有东西压床，而是开始抽噎着说，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脸的黑影老太太，佝偻着背，咧着嘴对她笑，还总想伸手摸她的头。
“妈妈……我怕……”玥玥抱着沈晚的脖子，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个奶奶……她身上的味道，跟奶奶（王丽华）身上的味道，好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晚的脑子里炸开。
03.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个雷雨夜到来。
玥玥从梦中凄厉地尖叫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指着空无一人的床尾，惊恐地大喊：“她来了！她就在那里！她要抓我的脚！”
沈晚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抚着，可自己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女儿的身体在飞快地流失着一种东西。不是水分，不是营养，而是更根本的——生气。是一种活人身上该有的，暖烘烘的烟火气。
等玥玥哭累了，终于抽噎着再次睡去，沈晚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惨白的小脸，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修眉用的小剪刀。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轻轻托起女儿胸前的平安符，用剪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符袋底部缝死的红线。
没有想象中的朱砂、符纸或是经文。
随着线头断开，一个被折叠成三角形的、质地粗糙的黄纸片，从符袋里滑了出来，掉在沈晚的手心。
黄纸片很轻，却压得沈晚喘不过气。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展开。
那是一张手画的冥币。画工拙劣，歪歪扭扭。
而在冥币的中央，用一种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颜料（沈晚知道，那是混了香灰的鸡冠血），清清楚楚地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是女儿的名字：林玥。
第二行，是女儿的生辰八字，精确到时辰。
第三行，是两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借命。
沈晚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这不是平安符，这是一道催命符！
是用至亲之人的名义，以孩子的生气为引，向阴间的“东西”借阳寿的阴毒法术！难怪婆婆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离身，因为这东西就是要日夜不停地吸取玥玥的阳气！
一股无声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的愤怒，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因为她知道，对于有些恶，眼泪和愤怒，是最无用的东西。
04.
沈晚没有声张。
她把那张借命冥币和整个符袋，拿到卫生间，用打火机烧成了灰烬。看着那暗红色的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灰烬被她冲进下水道，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她从自己陪嫁的首饰盒最底层，拿出了一个早已发黑的银质小锁。那是她出生时，外婆请湘西老家的银匠打的，锁里包着一小撮朱砂和一小块雷击过的桃木心。
她剪开小锁，取出里面的东西，小心地装进那个空了的红色符袋，再用针线，将开口缝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把“平安符”重新给玥玥戴上。
说来也怪，当符袋再次贴到玥玥胸口时，孩子原本紧蹙的眉头，竟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这一晚，是这一个月来，玥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林涛惊喜地发现，女儿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些。
“老婆，你看，玥玥是不是好点了？看来医院开的药还是有用的。”
沈晚微笑着点点头：“嗯，是好多了。可能就是需要个过程。”
她若无其事地做饭，收拾屋子，甚至还哼起了歌。
吃过早饭，她当着林涛的面，先是给公司领导打了个电话，语气轻松地请了一周年假，理由是“孩子病了，想带她回乡下外婆家住几天，换换环境”。
领导很爽快地批了。
挂了电话，她又立刻订了两张回湘西的火车票。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进卧室，关上门，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极少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哥。”
05.
从繁华的都市，到雾气氤氲的湘西，坐的是一趟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像是要把人带回另一个时空。
玥玥大概是邪祟离体，精神好了大半，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群山。
火车到站，是一个叫“镇溪”的小站，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混合的气味。
沈晚刚牵着玥玥走出站台，就看到了那个等在老槐树下的身影。
她的哥哥，沈戈。
沈戈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对襟衫，脚上一双布鞋，沾着些许泥土。他面容冷峻，皮肤是常年在山里行走晒出的黝黑，一双眼睛，深得像潭水，看人时，会让人感觉自己心底的秘密都被看了个干净。
他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
看到她们，沈戈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走上前，默默地从沈晚手里接过行李，然后极其自然地弯腰，将玥玥一把抱了起来。
玥玥有些怕生，但在沈戈怀里，却出奇地安稳，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沉默的舅舅。
“哥。”沈晚喊了一声。
“嗯，走吧。”沈戈抱着孩子，走在前面。
家在古镇的最深处，是一座传了几代人的吊脚老宅，一半在岸上，一半悬在溪水上。屋子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木头和草药混合的奇特味道。
沈戈把玥玥安顿在床上睡觉后，才和沈晚在堂屋坐下。
沈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那张“借命冥币”，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她来之前，用手机拍下了冥币的照片。
沈戈接过手机，放大照片，盯着那两个血字看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潺潺的溪水声。
“她倒是舍得下本钱。”许久，沈戈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这是‘亲缘续命咒’，拿自己嫡亲孙辈的阳寿，去换另一个亲人的命。续一年，损十年。玥玥才五岁，这道符，是想要她半条命。”
沈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知道。哥，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哭的。我就想问你，湘西的规矩，这事儿，该怎么算？”
沈戈放下手机，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妹妹。
“规矩？”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规矩很简单，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角落一个布满灰尘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长条东西。
“但是，光让她遭报应，太便宜她了。”
沈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山里夜风的寒意，
“这种咒，必然有个受益人。她费这么大劲，冒着折损阴德的风险，从你女儿身上‘借命’，总得有个地方还回去。”
他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沈晚。
“你那个好婆婆，除了你丈夫，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