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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一碗红烧肉都给儿子,如今母亲病重时,女儿端着空碗来到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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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红烧肉的香气,仿佛穿越了四十年的时光,依旧萦绕在许南莲的記憶深处。

油腻发亮的肉块,酱汁浓厚的味道,是童年里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

她记得母亲罗秀兰那双粗糙的手,总是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肉块拨到哥哥周英杰的碗里。

而她自己面前,永远只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和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如今,母亲冯菊花已病入膏肓,躺在破旧的老宅里奄奄一息。

儿子周英杰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以工作繁忙为由,鲜少回家探望。

许南莲辞去工作,独自回到这个充满苦涩回忆的地方,日夜照料着生命垂危的母亲。

这个下午,她端着一只空碗,缓缓走向母亲的病榻。

碗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她这些年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爱。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心里翻涌着积压了半个世纪的委屈与不甘。

这只空碗,将会叩开怎样尘封的往事?

母女之间这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能否在最后的时光里被填平?



01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北风呼啸着刮过北方小城的简陋平房。

许南莲缩在厨房的角落里,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搓着冻僵的小手。

母亲罗秀兰正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锅里的红烧肉。

"英杰,快来看,妈今天给你做了好吃的。"罗秀兰朝里屋喊道。

八岁的周英杰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踮着脚往锅里张望:"真香啊!妈,我能先尝一块吗?"

"急什么,待会吃饭让你吃个够。"罗秀兰宠溺地摸摸儿子的头。

许南莲悄悄咽了咽口水,她已经三个月没吃过肉了。

锅里的肉块在酱汁中翻滚,发出诱人的"咕嘟"声。

她记得上次吃肉还是中秋节,父亲偷偷塞给她一小块。

结果被母亲发现后,父亲被数落了整整一个晚上。

"南莲,别在那儿傻站着了,去把咸菜端出来。"罗秀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六岁的许南莲默默走到橱柜前,踮起脚尖够着最上层那个粗陶罐子。

罐子很重,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摔碎了又要挨骂。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中间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格外醒目。

周英杰迫不及待地坐上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肉碗。

"妈,我能开始吃了吗?"他已经拿起筷子跃跃欲试。

"等你爸回来一起..."罗秀兰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父亲周建国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他抖落身上的雪花,看着桌上的红烧肉皱了皱眉:"又做肉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够吗?"

"英杰正在长身体,不吃点好的怎么行。"罗秀兰接过丈夫的外套挂好。

周建国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站在角落里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

一家四口围坐在小小的方桌旁,昏黄的灯光下影子摇曳。

罗秀兰先是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儿子碗里,又给丈夫夹了一块。

最后,她看了眼女儿,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那碗稀粥上。

"南莲还小,吃得太油腻不好消化。"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南莲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稀粥和咸菜。

酱肉的香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她只能更用力地咀嚼着嘴里的咸菜。

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和心里的酸楚混在一起。

周英杰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妈,明天还能做红烧肉吗?"

"好,明天妈还给你做。"罗秀兰慈爱地看着儿子。

周建国突然放下筷子:"秀兰,你这样惯着孩子不好。"

"我怎么惯着他了?男孩子不吃饱怎么长力气?"罗秀兰立刻反驳。

许南莲悄悄抬头,看见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碗里那块肉夹到了女儿碗里。

"爸..."许南莲惊讶地睁大眼睛。

"快吃吧。"周建国温和地笑了笑。

罗秀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终究没有发作。

这顿饭在沉默中结束,只有周英杰咂嘴的声音格外清晰。

许南莲小口小口地吃下父亲给的那块肉,感觉这是她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然而肉的滋味还没在嘴里消散,她就听见母亲对父亲小声说:

"以后别这样了,女孩子吃那么好有什么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02

深夜,许南莲被饿醒了过来。

胃里空荡荡的感觉让她难以入睡,晚上那碗稀粥早已消化殆尽。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炕,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经过父母房门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这个月的工资又见底了,厂里效益不好,下个月可能还要降薪。"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

"怎么会这样?英杰的学费还没交呢。"母亲的声音透着焦虑。

"要不...让南莲晚一年再上学?先帮着你做点家务,等经济宽裕些..."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学着持家才是正经。"

许南莲站在门外,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其实很想去上学,隔壁韩文丽姐姐每天背着书包的样子让她羡慕极了。

"可是南莲很聪明,上次王老师还说她要是上学肯定是个好苗子。"

"聪明又能怎样?终究是要嫁人的。英杰不一样,他是咱们周家的根。"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只剩下父亲沉重的叹息声。

许南莲悄悄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爬上冰冷的炕头。

她和哥哥睡在同一个房间,中间用一道布帘隔开。

布帘那边传来周英杰均匀的鼾声,他今晚吃了整整大半碗红烧肉。

许南莲把被子裹得更紧些,试图抵御寒冷和饥饿。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白天在垃圾堆旁看见的那只流浪猫。

猫咪瘦骨嶙峋,但眼睛里却有着不屈的光芒。

当时她偷偷掰了半块窝窝头想喂它,却被母亲喝止了。

"人都吃不饱,还管畜生?"

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布帘突然被掀开,周英杰揉着眼睛站在那儿:"南莲,我渴了。"

许南莲默默起身,到外间倒了一碗水端给哥哥。

周英杰接过水咕咚咕咚喝完,倒头又睡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说一声谢谢,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重新躺回炕上时,许南莲听见父母房间又传来说话声。

"...英杰将来要有出息,就得好好培养。咱们苦一点没关系..."

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许南莲把耳朵贴在墙上,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许南莲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先是要把炉子生起来,然后去打水,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这些都是她每天必须要做的事情,虽然她只有六岁。

周英杰通常要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然后吃着母亲单独给他煮的鸡蛋。

今天也不例外,当许南莲端着粥锅上桌时,周英杰才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英杰,快来吃鸡蛋,妈特意给你煮的。"罗秀兰招呼着儿子。

许南莲默默盛着粥,眼睛盯着那个白嫩的鸡蛋。

她上一次吃鸡蛋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半年前生病发烧的时候。

"南莲,发什么呆呢?去把咸菜端过来。"母亲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早饭桌上,周英杰一边剥鸡蛋一边说:"妈,我们班王小军他爸给他买了新书包。"

"等妈这个月攒点钱,也给你买个新的。"罗秀兰立即答应。

周建国放下碗筷:"秀兰,南莲的书包也破得不成样子了。"

"女孩子家的,书包能背书就行,要那么好看干什么。"

许南莲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补了又补的旧书包。

上面的补丁是父亲昨晚熬夜缝上去的,针脚很细密。

她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赶紧喝了一大口粥。

咸菜很咸,粥很烫,但她却感觉不到滋味。

这天晚上,许南莲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有一个崭新的书包,里面装满了红烧肉和煮鸡蛋。

她在梦里笑出了声,醒来时却发现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冷。



03

时光荏苒,转眼许南莲已经十四岁了。

这八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家里的种种不公平。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做家务,然后才能去上学。

放学后还要赶回来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而周英杰只需要专心读书,其他事情一概不用操心。

即便如此,许南莲的学习成绩依然在年级里名列前茅。

今天又是月考发成绩单的日子,她有些忐忑地走进家门。

"妈,我这次考了年级第二。"她小声汇报着成绩。

罗秀兰正在补衣服,头也不抬地说:"嗯,去把晚饭准备一下。"

许南莲默默放下书包,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她原本期待着母亲能有一句表扬,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但什么都没有,仿佛考第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不一会儿,周英杰哼着歌回来了,手里挥舞着成绩单。

"妈!我这次考了年级第20名,比上次进步了5名!"

罗秀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满脸笑容地接过成绩单。

"哎呀,我儿子真厉害!等着,妈今晚给你加菜!"

许南莲在厨房里切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她这次数学考了满分,语文也是年级最高分。

可是在母亲眼里,这一切都比不上哥哥进步5名来得重要。

晚饭时,罗秀兰果然炒了一盘鸡蛋,全都拨到了周英杰碗里。

"英杰多吃点,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

周建国看着女儿低垂的头,轻声问:"南莲考得怎么样?"

"还行。"许南莲往嘴里扒着饭,含糊地回答。

她突然觉得很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深夜,许南莲还在灯下复习功课。

初三的课程越来越重,她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学习机会了。

母亲已经多次暗示,初中毕业就让她去打工。

"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早点赚钱补贴家里才是正经。"

这时,周英杰戴着新买的耳机走了进来,随身听里放着流行歌曲。

"哟,这么用功啊?"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

许南莲没有抬头,继续演算着数学题。

她知道哥哥明年就要中考了,可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毕竟,母亲早就说过,就算考不上也要花钱让他读高中。

而她呢?连参加中考的机会都很渺茫。

果然,几天后的晚饭桌上,罗秀兰提起了这个话题。

"南莲啊,你王婶在纺织厂给你找了个活,初中毕业就能去。"

许南莲握筷子的手顿了顿,轻声说:"妈,我想考高中。"

"胡闹!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工作帮你哥攒学费才是正事。"

周英杰插嘴道:"妈,我们班女生都说要考高中呢。"

"别人家是别人家,咱们家情况不一样。"

周建国放下碗筷,眉头紧锁:"秀兰,南莲成绩这么好,不念书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迟早要嫁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妈,现在时代不同了,女孩子也要有文化。"

"有什么文化?能认字算数就够了。英杰将来要顶门立户,必须好好培养。"

许南莲突然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哥哥可以读高中,我就不行?"

空气瞬间凝固了,连周英杰都惊讶地看着妹妹。

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厉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每次考试都比哥哥考得好,为什么不能继续读书?"

"反了你了!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周建国赶紧打圆场:"南莲,怎么跟妈妈说话呢?快道歉。"

许南莲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落下。

最后,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跑回了房间。

那晚,她听见父母在隔壁房间激烈地争吵。

"...你就不能对南莲好一点?孩子多委屈。"

"我怎么了?我省吃俭用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可你不能总是这么偏心,南莲也是我们的孩子。"

"女孩子终究是外人,培养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家培养。"

许南莲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

她想起班主任今天找她谈话时说过的话:

"南莲,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一定要争取上高中。"

可是现在,所有的希望都要破灭了。

第二天一早,许南莲的眼睛还是肿的。

罗秀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态度缓和了些。

"南莲,妈也是为你好。女孩子早点工作,早点嫁人,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多好。"

许南莲默默地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母亲根深蒂固的想法。

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这天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班主任家。

"老师,我可能...真的不能读高中了。"

老师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太可惜了。"

许南莲抬头望着天空,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暗暗发誓,就算不能继续读书,也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

绝不要像母亲那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还觉得理所当然。

回家路上,她遇见隔壁的韩文丽姐姐。

韩文丽是少数几个理解她处境的人。

"南莲,听说你要去纺织厂上班了?"

"嗯,我妈已经帮我联系好了。"

"那你...甘心吗?"

许南莲苦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些选择,不是甘不甘心的问题,而是不得不接受。

就像母亲说的,这就是命。

但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改变这个命。

04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许南莲已经在纺织厂工作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她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挣来的工资大半都交给了家里。

罗秀兰总是说:"先帮你哥攒着学费,等他大学毕业就好了。"

周英杰果然如母亲所愿,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专。

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在罗秀兰眼里已经是天大的荣耀。

"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她逢人便夸,脸上洋溢着骄傲。

相比之下,许南莲的存在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每天在震耳欲聋的纺织机声中工作,回家还要操持家务。

才十九岁的年纪,手上已经长满了老茧。

这天是周英杰放暑假回家的日子,罗秀兰一大早就开始忙碌。

"南莲,下班记得买条鱼回来,你哥最爱吃红烧鱼。"

许南莲点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出门上班。

纺织车间里又闷又热,棉絮在空中飞舞,钻进鼻孔和喉咙。

她操作着织机,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昨天,厂里的小姐妹约她周末去看电影。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因为看一场电影要花掉她半天的工资,而母亲肯定又要说浪费钱。

中午休息时,女工们聚在一起吃饭聊天。

"南莲,你哥是不是快毕业了?"有人问道。

"嗯,明年就毕业了。"

"那你是不是就能轻松点了?听说你这些年没少往家里交钱。"

许南莲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就算哥哥毕业了,母亲也会找到新的理由。

果然,晚上她提着鱼回到家里,就听见母亲在念叨。

"英杰明年就毕业了,得提前打点关系找个好工作。"

周英杰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漫不经心地说:"急什么,还有一年呢。"

"你这孩子,现在找工作多难啊,不得提前准备着?"

罗秀兰接过许南莲手中的鱼,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南莲,你张阿姨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是个司机,条件还不错。"

许南莲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妈,我还小,不着急。"

"都十九了还小?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周英杰插嘴道:"现在城里人都晚婚,南莲急什么。"

"你懂什么?女孩子青春短,不趁早找以后就难找了。"

晚饭时,那条红烧鱼果然大部分都进了周英杰的碗里。

罗秀兰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嘘寒问暖。

"在学校吃的怎么样?你看你都瘦了。"

"还行吧,食堂的菜没妈做的好吃。"

"那是,外面的饭菜哪比得上家里的。"

许南莲默默地吃着饭,仿佛一个透明的存在。

周建国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饭后,许南莲在厨房洗碗,周英杰晃了进来。

"南莲,妈说你这几年没少往家里交钱,谢了啊。"

许南莲擦盘子的手顿了顿:"没事,应该的。"

"等我以后工作了,加倍还你。"周英杰说得轻描淡写。

许南莲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只是一句客套话。

就像小时候,每次吃完红烧肉,哥哥都会说"下次分你一点"。

但从来没有下一次。

周英杰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又回房间去了。

许南莲继续洗着碗,热水冲刷着她的双手,暂时缓解了疲劳。

这时,她听见客厅里父母的对话。

"...英杰毕业找工作要花钱,南莲的婚事也不能耽误。"

"孩子还小,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你懂什么?早点定下来,咱们也了却一桩心事。"

许南莲关掉水龙头,靠在洗碗池边发呆。

窗外,邻居家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温暖而遥远。

她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累。

这些年来,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默默耕耘。

可收获的,永远都是别人田里的庄稼。

第二天是周日,许南莲难得休息一天。

但她并不能闲着,一大早就被母亲叫起来大扫除。

周英杰则心安理得地睡到日上三竿。

"让你哥多睡会儿,他在学校学习辛苦。"罗秀兰总是这么说。

许南莲擦着窗户,看着外面街道上走过的年轻男女。

他们穿着时髦的衣服,有说有笑,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而她的青春,却在纺织机的轰鸣和家务活的琐碎中悄悄流逝。

中午,韩文丽来找她借针线,看到她正在洗衣服。

"南莲,周日也不休息啊?"

"反正也没什么事,把家里的脏衣服洗洗。"

韩文丽看着她红肿的手,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你呀,就是太老实了。"

许南莲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何尝不想反抗,可每次看到母亲操劳的背影,就又心软了。

毕竟,那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啊。

晚上,周英杰说要和同学聚会,很晚才回来。

罗秀兰一直等到儿子回来,热了三次饭。

许南莲劝她:"妈,你先睡吧,我给哥热饭。"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去睡吧。"

最后,周英杰醉醺醺地回来时,已经快半夜了。

罗秀兰一边数落他,一边忙着给他倒水醒酒。

许南莲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五味杂陈。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个饿着肚子偷听父母谈话的夜晚。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她还是那个被忽视的女儿,哥哥还是那个被宠爱的儿子。

命运像一盘早已设定好的棋局,她只是其中一颗棋子。

窗外,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冷冷地照着她流泪的脸。



05

又是二十年过去了,时代的浪潮席卷了整个中国。

许南莲所在的纺织厂在市场经济冲击下破产改制。

四十岁的她被迫下岗,只能靠打零工维持生计。

这些年里,她嫁过人,又离了婚,没有孩子。

前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会动手打人。

她忍了五年,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罗秀兰为此很是生气,觉得女儿给家里丢了脸。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有说离就离的?"

反倒是周英杰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

他娶了个城里姑娘,生了儿子,很少回老家。

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像客人一样。

如今,罗秀兰已经老了,大家都叫她冯菊花。

这是她本来的名字,年轻时觉得土,就一直用"秀兰"这个名。

人老了,反而又捡回了本名,说是落叶归根的意思。

周建国早在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临终前,他拉着女儿的手说:"南莲,爸对不起你..."

话没说完,人就去了。

冯菊花从此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身体也每况愈下。

这天,许南莲提着刚买的菜来看母亲。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霉味,窗户都关得死死的。

"妈,怎么不开窗通风?"她赶紧去开窗。

冯菊花蜷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冷,开着窗户冷。"

"这都五月了,哪里冷?"许南莲摸了摸母亲的手,发现烫得厉害。

"妈,你发烧了!"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冯菊花挣扎着要起来,却一阵头晕。

许南莲立即给哥哥打电话:"哥,妈发烧了,很严重。"

电话那头的周英杰似乎很忙:"我这两天有个重要项目,走不开。"

"可是妈的情况不太好..."

"你先带妈去看看医生,医药费我来出。"

许南莲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她叹了口气,扶起母亲:"妈,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浪费那个钱干什么。"冯菊花固执地摇头。

最后在许南莲的坚持下,还是去了医院。

医生说冯菊花得了肺炎,需要住院治疗。

许南莲忙前忙后地办理住院手续,垫付了医药费。

晚上,她再次给周英杰打电话,说明情况。

"这么严重?那我周末抽空回去看看。"

"医生说妈年纪大了,这次病得挺重的。"

"知道了,我尽量安排时间。"

挂断电话,许南莲看着病床上沉睡的母亲,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年轻时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现在却瘦得皮包骨头。

住院期间,冯菊花时不时会念叨儿子。

"英杰工作忙,别老是打扰他。"

"你哥从小身体就不好,可不能累着了。"

许南莲默默地削着苹果,没有接话。

她知道,在母亲心里,儿子永远是最重要的。

哪怕这个儿子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一周后,冯菊花出院了,但身体大不如前。

医生嘱咐要有人贴身照顾,不能再独自居住。

许南莲想了想,把自己的出租屋退掉,搬回了老房子。

"妈,以后我照顾你。"

"你那工作怎么办?"

"先请段时间假,不行就辞了。"

冯菊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许南莲知道,母亲是怕耽误儿子的工作,却不怕耽误女儿的生活。

但她已经习惯了,四十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安顿好母亲后,她给周英杰发了条短信。

很快收到回复:"辛苦你了,妈的费用我来承担。"

看着这条短信,许南莲苦笑着摇摇头。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比如母亲夜里咳嗽时,需要有人递杯水。

比如母亲做噩梦时,需要有人在身边安抚。

这些,都是用钱买不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南莲悉心照料着母亲。

每天喂药、擦身、做饭,忙得团团转。

冯菊花的脾气因为病痛变得越发古怪,动不动就发脾气。

"这药太苦了,我不吃。"

"粥太烫了,你想烫死我啊?"

许南莲总是耐心地哄着,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母亲。

有时累极了,她也会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但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忙碌。

邻居韩文丽偶尔会来看看,带些自己做的点心。

"南莲,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在忙项目,等忙完就回来。"

"再忙也不能不管老娘啊。"

许南莲笑笑,没有接话。

她早就过了抱怨的年纪,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

就像这些年来,她一直做的那样。

一天深夜,冯菊花突然发起高烧,说明话。

许南莲赶紧给哥哥打电话,这次周英杰总算接了。

"...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第二天中午,周英杰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像个来做客的远房亲戚。

"妈怎么样了?"他问在门口迎接的妹妹。

"刚退烧,睡着了。"

周英杰走进屋里,皱了皱眉:"这房子太旧了,味道也不好。"

"老房子都这样。"

冯菊花听到动静醒来,看到儿子顿时眼睛一亮。

"英杰回来了?工作那么忙还跑回来干什么。"

"再忙也得回来看妈啊。"

看着母子俩亲热的样子,许南莲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记得小时候,她经常爬上去偷看隔壁的孩子吃糖。

现在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她也老了。

下午周英杰接了个电话,说要赶回省城。

"公司有急事,我下周再回来看妈。"

冯菊花虽然不舍,但还是说:"工作要紧,快去吧。"

许南莲送哥哥到路口,周英杰塞给她一沓钱。

"妈的药费和生活费,不够再跟我说。"

"哥,妈现在需要人陪着。"

"我知道,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接妈去省城。"

这样的话,许南莲听过太多次了。

她看着哥哥的车绝尘而去,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屋里,冯菊花问:"你哥走了?"

"嗯,公司有急事。"

"哎,你哥真不容易,那么忙还要操心我。"

许南莲没有说话,默默地收拾着哥哥带来的礼品。

大多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母亲根本用不上。

倒是她每天熬的小米粥,母亲还能喝下去半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压抑。

许南莲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规律地运转着。

照顾母亲,打理家务,日复一日。

她常常会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童年。

母亲把红烧肉拨到哥哥碗里,看都不看她一眼。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

06

春去秋来,转眼许南莲照顾母亲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里,周英杰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像完成一项任务。

冯菊花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的趋势是越来越差。

医生说这是老年病,没有特效药,只能静养。

许南莲辞掉了最后一份零工,全职照顾母亲。

每天的生活单调而忙碌:做饭、喂药、擦洗、陪护。

她的头发在这三年里白了大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这天,冯菊花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居然能下床走动了。

"南莲,我想吃红烧肉。"她对女儿说。

许南莲很是惊喜,连忙去市场买最新鲜的五花肉。

回家后,她精心烹制了一锅红烧肉,香气四溢。

吃饭时,她特意给母亲盛了小半碗,肉炖得很烂。

冯菊花尝了一口,皱起眉头:"不是这个味道。"

"妈,我按照你以前的方法做的。"

"不对,不是这个味道。"冯菊花推开碗,不肯再吃。

许南莲尝了一口,确实是母亲当年的味道。

她突然明白了,母亲想念的或许不是红烧肉的味道。

而是当年那个能吃能喝、能宠溺儿子的自己。

下午,韩文丽来串门,带了些时令水果。

"菊花婶今天气色不错啊。"

"文丽来了?坐,坐。"冯菊花难得地露出笑容。

两个老太太聊起往事,许南莲在旁边削着水果。

"还记得你家英杰小时候吗?可调皮了。"

"怎么不记得,上房揭瓦的,没少让我操心。"

"南莲就乖多了,从小就懂事。"

冯菊花看了女儿一眼,淡淡地说:"丫头片子嘛,当然要懂事些。"

许南莲削苹果的手顿了顿,刀锋差点划到手指。

韩文丽赶紧打圆场:"现在还是女儿贴心,儿子指望不上。"

"英杰工作忙,不然也会常回来看我的。"

许南莲默默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她知道,在母亲心里,儿子永远是最好的。

哪怕这个儿子三年来看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送走韩文丽后,冯菊花突然说:"南莲,妈这些年亏待你了。"

许南莲愣住了,这是母亲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妈,你说什么呢。"

"妈心里清楚,这些年苦了你了。"

许南莲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但冯菊花接下来又说:"可谁让你是女儿呢,女儿就是要吃苦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许南莲刚刚升起的暖意。

她终于明白,母亲的思维早已定型,不可能改变。

晚上,周英杰破天荒地打来视频电话。

冯菊花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孩子。

"英杰啊,吃饭了吗?工作别太累。"

"妈,我很好。你最近怎么样?"

"好,好着呢,南莲把我照顾得很好。"

许南莲在镜头外默默站着,像个局外人。

周英杰似乎才注意到妹妹:"南莲,辛苦你了。"

"没事。"她淡淡地回答。

视频通话很短,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但冯菊花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晚饭多喝了半碗粥。

睡前,她突然问许南莲:"恨妈吗?"

许南莲正在铺床,动作停顿了一下:"不恨。"

"真不恨?"

"真不恨。"

冯菊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许南莲知道,母亲其实什么都明白。

明白自己的偏心,明白女儿的委屈。

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改不了了。

夜深人静时,许南莲会翻看老相册。

相册里大部分是周英杰的照片,从满月到大学毕业。

她的照片很少,而且多是和别人的合影。

有一张她特别珍惜,是六岁生日时和父亲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因为那天父亲偷偷给她买了个小蛋糕。

可惜这样的时刻太少了,少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二天,冯菊花的情况急转直下,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叫儿子的名字,一会儿又喊早已过世的丈夫。

许南莲赶紧给哥哥打电话,这次周英杰答应立即回来。

但她知道,从省城到老家至少要五个小时。

这段时间里,只能她一个人守着神志不清的母亲。

"英杰,英杰..."冯菊花不停地念叨着。

许南莲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安抚:"妈,哥很快就回来了。"

"肉...给英杰吃肉..."冯菊花突然说起红烧肉的事。

许南莲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在神志不清时惦记的依然是儿子。

甚至记得要把红烧肉留给儿子吃。

下午,周英杰终于赶回来了,带着妻子和儿子。

冯菊花看到孙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她已经认不清人了,把孙子当成了童年的周英杰。

"英杰,来,妈给你做红烧肉吃。"

小孙子吓得直往妈妈身后躲。

周英杰的脸色很不好看,把妹妹拉到一边。

"妈这种情况多久了?"

"从昨天开始的。"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说在开会。"

周英杰语塞,转身去打电话联系省城的医院。

但医生来看过后,摇摇头说没必要转院了。

"老人家的身体机能已经衰竭,转院只会增加痛苦。"

这天晚上,冯菊花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些。

她认出了儿子,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周英杰的妻子待了一会儿就带着孩子去住酒店了。

老房子里只剩下母子三人,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但气氛却完全不同了,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深夜,许南莲在厨房热药,周英杰走了进来。

"南莲,这些年辛苦你了。"

"应该的。"

"等妈...之后,你就搬来省城住吧,我给你找个工作。"

许南莲摇摇头:"不用了,我习惯了这里。"

她知道哥哥是真心想补偿,但有些东西是补偿不了的。

比如缺失的母爱,比如被轻视的童年。

第二天,周英杰因为工作不得不返回省城。

他承诺周末一定回来,但冯菊花已经不认得他了。

许南莲一个人继续着照顾母亲的日子,日复一日。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打着旋转。

有时她会想,如果当初母亲能分给她一点爱,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现在会不会活得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她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承担这个后果。

就像母亲常说的,这就是命。



07

冯菊花的情况越来越糟,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

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认不出人。

医生说这是器官衰竭的前兆,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许南莲把母亲的话录下来,发给了周英杰。

这次,周英杰终于请了长假,回来陪护。

他住在老房子里,每天和妹妹轮流照顾母亲。

但冯菊花似乎已经不认识儿子了,总是叫他"建国"。

那是她已经去世多年的丈夫的名字。

"建国,英杰的学费攒够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周英杰握着母亲的手,眼圈泛红:"妈,我是英杰。"

"英杰...英杰要吃肉,正在长身体..."

这样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许南莲心上。

原来在母亲心里,儿子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吃肉长身体的孩子。

即使这个孩子已经四十多岁,有了自己的家庭。

一天半夜,冯菊花突然清醒过来,认出了身边的儿女。

"英杰,南莲..."她虚弱地呼唤着。

许南莲赶紧上前:"妈,你感觉怎么样?"

"渴..."

周英杰连忙倒了温水,小心地喂母亲喝下。

冯菊花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眼神复杂。

"妈对不起你们..."她突然说。

周英杰安慰道:"妈,你说什么呢,你把我们养大不容易。"

冯菊花摇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尤其是南莲..."

许南莲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妈,你别想那么多。"

但冯菊花很快又陷入昏睡,刚才的清醒像是回光返照。

周英杰看着妹妹,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你去睡会儿吧,我看着妈。"

许南莲确实累了,这半个月她几乎没合过眼。

但她还是摇摇头:"我睡不着。"

兄妹俩就这样守在母亲床前,相对无言。

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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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天亮时,韩文丽送来早饭,看到冯菊花的样子直抹眼泪。

"菊花婶这辈子不容易啊。"

许南莲送她到门口,韩文丽拉着她的手说:

"南莲,你也别太难过,你妈心里是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这些年来亏待了你。老人嘛,有些话说不出口。"

许南莲苦笑着点点头。

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

伤害已经造成,就像木板上钉下的钉子。

即使拔出来,痕迹也永远都在。

这一天,冯菊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偶尔醒来,会念叨一些往事,断断续续的。

"...那年的肉票不够,只能做一碗红烧肉..."

"...英杰要考试,得补补脑子..."

"...丫头片子饿一顿没事..."

许南莲默默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周英杰听不下去,借口出去抽烟,很久没回来。

下午,许南莲熬了药粥,想喂母亲吃一点。

但冯菊花摇摇头,不肯张嘴。

"妈,你吃点东西才有精神。"

"不想吃..."冯菊花闭着眼睛,声音微弱。

"多少吃一点,我熬了很久。"

但冯菊花就是不肯吃,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许南莲耐心地劝着,一小勺一小勺地试着喂。

可粥都凉了,也没喂进去几口。

周英杰回来看见这情形,有些急躁:

"妈,你就吃一点吧,别让南莲为难。"

冯菊花突然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儿子:

"英杰...妈给你留了肉...在锅里..."

周英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握着母亲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许南莲端着那碗凉透的粥,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心里空落落的,像那只空碗。

晚上,冯菊花发起了高烧,不停地说胡话。

兄妹俩轮流用湿毛巾给她擦拭身体降温。

后半夜,冯菊花突然清醒过来,眼神异常清明。

"南莲呢?"她问守在床边的儿子。

周英杰赶紧叫来妹妹。

冯菊花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医生说是弥留之际,让家属做好最后的准备。

许南莲坐在母亲床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

心里百感交集,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知道,有些告别,需要更郑重的形式。

比如一只空碗,和憋了半辈子的话。

天快亮时,她起身去了厨房。

不是去熬药,也不是去做饭。

而是去找一只合适的碗。

一只能够盛装五十年委屈的空碗。

08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冯菊花脸上。

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许南莲端着一只粗糙的陶碗走进房间,碗里空空如也。

周英杰疑惑地看着妹妹:"你这是?"

"哥,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想和妈单独待会儿。"

周英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许南莲在床边坐下,将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还记得这只碗吗?"

冯菊花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地看着女儿。

"这是咱家以前的饭碗,我特意找出来的。"

许南莲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小时候,每次吃红烧肉,我的碗都是空的。"

"你总是把所有的肉都拨到哥碗里,说男孩子要吃好。"

"我的碗里只有咸菜,有时连咸菜都只有几根。"

冯菊花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听懂了这些话。

许南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滴在空碗里。

"妈,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你的孩子,差别就这么大?"

"哥要上学,我就得辍学打工供他。"

"哥要新书包,我就只能用破的。"

"哥想吃肉,我就只能吃咸菜。"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多年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

"就连我离婚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丢人,而不是我疼不疼。"

冯菊花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嘴唇颤抖着想要说话。

但许南莲已经停不下来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倾泻而出。

"妈,我也是你的孩子啊!我也渴望你的爱啊!"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要懂事,要体谅,不要计较。"

"可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有心,我也会疼啊!"

空碗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许南莲抹了把眼泪,声音突然平静下来:

"妈,我今天也给你端来一碗'红烧肉',你尝尝看。"

她指着那只空碗,脸上带着凄然的笑容。

"这就是你这些年给我的爱,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冯菊花的眼睛突然睁大了,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女儿的脸。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鬓发。

许南莲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轻轻放在空碗上。

"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这么对我?"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突然,冯菊花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像是在叩问往事,又像是在忏悔。



09

冯菊花的嘴唇蠕动了很久,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

"南莲...妈对不起你..."

许南莲握紧母亲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那年...你奶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

冯菊花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

"...说周家不能绝后...要我一定要把英杰培养成才..."

许南莲这才知道,母亲也是封建思想的受害者。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难啊..."

冯菊花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英杰是男孩...将来要顶门立户...不能委屈了他..."

"那你就可以委屈我吗?"许南莲忍不住问。

冯菊花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错了...妈知道错了..."

她看着那只空碗,像是看到了自己荒唐的一生。

"那些年...家里穷...妈也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许南莲轻声说,"是你选择了委屈我。"

冯菊花怔住了,随后缓缓点头:

"是...妈选择了委屈你..."

这个认知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她闭上眼睛,胸脯剧烈起伏着。

许南莲以为母亲不行了,正要叫哥哥进来。

但冯菊花又睁开眼,死死抓住女儿的手:

"南莲...原谅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娘..."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南莲心中最后的枷锁。

是啊,母亲也是第一次当娘,也会犯错。

虽然这个错误,让她痛苦了半辈子。

"妈知道你委屈..."冯菊花继续说着,

"每次看你吃咸菜...妈心里也难受..."

"可你奶奶的话...像紧箍咒...套在妈头上..."

许南莲突然想起小时候,偶尔会看到母亲偷偷抹眼泪。

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终于懂了。

原来母亲也在挣扎,只是挣不脱那些陈旧观念的束缚。

"后来...你爸走了...妈就更不敢违背你奶奶的遗言了..."

冯菊花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南莲...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要是有下辈子...妈一定好好补偿你..."

许南莲的眼泪滴在母亲手上,和母亲的泪混在一起。

她突然发现,母亲的手和她的一样粗糙。

都是被生活磨砺过的痕迹。

"妈...你别说了..."她终于开口原谅。

但冯菊花摇摇头:"让妈说完...不然没机会了..."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房间。

那只空碗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不再显得冰冷。

"其实...妈一直以你为荣..."冯菊花突然说。

"你懂事...能干...比英杰强多了..."

"可是妈不敢夸你...怕你骄傲...更怕英杰难过..."

许南莲这才明白,母亲不是看不到她的好。

只是被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束缚住了手脚。

"妈..."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冯菊花努力抬起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

但手上没力气,只能无力地垂下。

许南莲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就像小时候,她发烧时母亲做的那样。

只是角色互换了,位置也互换了。

"南莲..."冯菊花最后说,

"碗...不是空的...盛着妈...对你的愧疚..."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平稳而微弱。

许南莲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空碗依然在那里,但似乎真的盛满了什么。

盛满了母亲迟来的忏悔,盛满了她半生的委屈。

也盛满了母女之间复杂难言的情感。

10

周英杰推门进来时,看到妹妹握着母亲的手默默流泪。

那只空碗还放在床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妈她..."周英杰轻声问。

"睡了。"许南莲擦擦眼泪,"说累了。"

周英杰注意到妹妹红肿的眼睛和那只空碗。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坐在另一边。

兄妹俩一左一右守着母亲,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中午时分,冯菊花的情况突然恶化。

医生来看过后,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准备后事吧。"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

许南莲和周英杰开始联系亲友,准备母亲的后事。

但令人意外的是,冯菊花又撑过了那个下午。

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说,在等待某个时刻。

傍晚,韩文丽来探望,看到冯菊花的样子直掉眼泪。

"菊花婶,你还认得我吗?"

冯菊花缓缓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文丽...你来啦..."

这是她最后一次清醒地认人。

之后,她又陷入昏睡,但表情很安详。

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地皱着眉头。

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深夜,许南莲让哥哥去休息,自己继续守着。

她看着母亲安详的睡颜,心里出奇地平静。

那些年的委屈和怨恨,都在早上的对话中消散了。

虽然伤痕还在,但至少不再流血。

她拿起那只空碗,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突然明白,这只碗其实从未空过。

它盛着母亲艰难的一生,盛着重男轻女的时代烙印。

也盛着她作为一个女儿的坚韧和包容。

凌晨三点,冯菊花的呼吸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许南莲叫醒哥哥,两人一起守在母亲床前。

"妈,我和南莲都在。"周英杰握着母亲的手说。

冯菊花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儿女。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许南莲的手拉过来。

和儿子的手叠放在一起。

这个动作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她希望兄妹俩以后能互相扶持,和睦相处。

许南莲的眼泪再次涌出,重重地点头:

"妈,你放心,我会和哥好好的。"

冯菊花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嘴角微扬。

然后,她的呼吸渐渐停止,面容无比安详。

像一个终于完成漫长旅程的旅人,安然入睡。

天亮了,许南莲端着那只空碗走出房间。

韩文丽和几个老邻居已经赶来帮忙。

"南莲,节哀。"韩文丽红着眼睛说。

许南莲点点头,走到院子里。

晨光中,她看着那只空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周英杰走过来,看着妹妹手中的碗:

"这是...妈以前用的碗?"

"嗯,"许南莲把碗递给哥哥,"咱家的传家宝。"

周英杰接过碗,仔细端详着:

"我记得小时候,妈总是用这个碗给我盛肉。"

"是啊,"许南莲望向远方,"总是给你盛肉。"

兄妹俩沉默了一会儿,周英杰突然说:

"南莲,对不起。"

许南莲摇摇头:"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母亲走了,带走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固执和偏见。

也带走了她们母女之间半生的隔阂。

留下的,是这只盛满故事的碗。

和一段需要余生去消化的记忆。

葬礼很简单,按照冯菊花生前的愿望。

下葬那天,许南莲把那只空碗放在了母亲骨灰盒旁。

"妈,下辈子,咱们都换个活法。"

她低声说着,往墓穴里撒下一把土。

周英杰站在她身边,第一次主动握住妹妹的手。

阳光很好,洒在新立的墓碑上。

也洒在兄妹俩紧紧相握的手上。

回去的路上,周英杰说:"搬来省城住吧,彼此有个照应。"

许南莲想了想,点点头:"好。"

她知道,母亲最后那个动作的意思。

不是要她继续牺牲,而是希望她和哥哥都能幸福。

老房子留着了,偶尔回来看看。

每次回来,许南莲都会用那只碗吃饭。

碗依然是空的,但吃起来格外香甜。

因为里面盛着的,是释然,是放下。

也是母亲迟来的,笨拙的爱。

年底,许南莲真的搬去了省城。

和周英杰一家住在同一个小区,但保持着自己的生活。

偶尔聚餐,她会做红烧肉,给每个人都盛一碗。

包括她自己。

吃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母亲。

想起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

想起那只空碗,和碗里盛满的复杂情感。

但她不再流泪,只是微笑。

因为终于明白,原谅别人,也是解放自己。

就像母亲临终前说的:

碗不是空的,盛着愧疚,也盛着爱。

只是当时的她们,都不懂得如何表达。

现在懂了,虽然迟了些。

但总比永远不懂要好。

窗外的槐树又开花了,香气飘进屋里。

许南莲端着那只空碗,站在窗前。

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盛满了星星。

也像盛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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