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大数据时代做一个隐形人？

在这个“隐私已死”的大数据时代，《归零》是写给每一个“信息囚徒”的求生指南——如何躲开天眼、抹去踪迹，做一个隐形人？

《至暗时刻》《万物理论》金牌编剧、知名小说家安东尼·麦卡滕最新长篇力作，虚构了一场以天眼系统为技术背景的猫鼠游戏。

美国政府与科技巨头合作开发了名为“融合”的高科技项目，十名候选人被选中参与测试，每个人要在两小时内让自己“归零”消失，无处不在的天眼系统则用三十天时间来追踪他们。谁能撑满三十天不被发现，谁就赢得300万美元巨额奖金。参赛选手中有退役老兵，有技术专家，有逃生高手，也有平平无奇的波士顿图书管理员凯特琳·戴——人们一致认为她会是第一个被踢出局的人，而她参赛的真正目的只有她自己知晓。这场实力悬殊的猫鼠游戏，谁会是最终赢家？

获得过4次奥斯卡奖提名的麦卡滕将悬念保留到最后一秒，令人惊觉日常生活背后的细思极恐之处，也提供了逃离这一切的路径。

《归零》，[新西兰]安东尼·麦卡滕 著，陈恬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逃离

规则是这样的，候选人只有两个小时去“归零”。两个小时过得真快啊！在归零指令下达的两小时零一分钟后，凯特琳知道，聪明绝顶的追捕者肯定会得到她的地址、银行资料、手机信息、大部分生平、纳税申报、医疗记录、电子邮件和她的照片。她能感到，他们在她身上爬来爬去，检查她，扫描她，侵入她，就像物理搜身，从她的指甲缝里收集棉絮，扯下一缕头发来分解她的DNA。当她想到这些数字侵犯永无止境时，她退缩了。但现在还不是失去勇气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只需按计划行事。必要时可以调整，但要坚持执行计划。她知道这一切都冒着很大风险，她制定的首日小策略就是不要跑太多，也不要跑太远，只要在指定的时间慢慢走到当地的巴士站，然后从那里出发。

波士顿。家。但突然间这里成了敌人的地盘。到处都是眼睛。她在熟悉的街道上观察摄像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她觉得这些摄像头此刻都在盯着她。不知何故，摄像头似乎比以前多得多，在每个人行横道，出现在几乎每个骑车人的头盔上。这些摄像头，当你知道它们不是在找你时，它们不会干扰你；但当你知道它们在找你时，它们变得多么阴险啊。现在，每个人每件东西都有可能是告密者，她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敌意。

她现在的核心策略是聪明地做错事。打破他们的预期。他们期待竞争者的狡猾和诡计，聪明的策略和疯狂的误导。那么如果她不努力逃跑呢？过于努力也许反而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她阅读了关于新监控社会所开发的行为模型的资料，这些模型是为了领先罪犯一步，在坏人行动之前就知道他们将要做什么，其依据是过去的行为和人类的真相：除了偶尔抽风或振作，人类从未真正改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因此，他们现在肯定在做凯特琳的模型，从她的过往记录中随时可以推断出她下一步最有可能做什么。那么，如果她搅乱整个计划，阻挠他们的工作，会怎么样呢？如果她不仅像别人一样走路，而且像别人一样思考，像别人一样行动，像别人一样反应，成为别人呢？

走近银行，她现在的生活就像一场化装舞会，她仔细观察周围的人，他们都在进行自我和自身人设的表演：他们自己的小型化装舞会。他们中谁是间谍，冒牌货，骗子？他们中哪一个要来对付她？某个年轻男人走过来，就像所有手机不离手的当代人，走起路来和两百万年前的祖先能人一样弯腰驼背——他是敌人吗？另一个在使用手机的人呢？那是个女人，也许在发布她的Twitter更新，或者追踪她的步数，查看每块松饼的卡路里，或者收到她刚刚路过的咖啡店折扣券的通知，这一切都被数据集团、保险公司、政治竞选团队记录下来，重新排序，从中挖掘对消费者的洞察。那天沃伦向她解释过这一切，当他说完后，她当晚就注销了所有账户。砰！突然之间，其他人看起来都像疯了一样。他们的生活方式显然是彻底的疯狂。然而，他们却说凯特琳疯了！

凯特琳喜欢侦探小说，既读经典，也读新作；在她狭小的公寓里，满墙都是侦探小说，最显眼的地方放着爱伦•坡。

好了。好了。开始吧。

她走到银行，在心里请求沃伦祝她好运，然后站在自动取款机前排队等候。光天化日之下。帽子。墨镜。她的脸上一直戴着防新冠病毒口罩（人人习以为常，视若无睹）。但此刻，她反常地摘下口罩。深呼吸。轮到她了。万福马利亚，充满恩典。她迈步向前。按下故意泄露的密码，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她确信那里有隐蔽的摄像头正在捕捉她，辨认她。她向这只看不见的眼睛显露她没有遮掩的脸，停在那里，从容、漂亮、静止。然后她拿起机器吐出的现金，再次拉上口罩，离开了。

29天，20小时，47分钟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所以他们清楚我的脸，她想。几乎可以肯定。她独特的脸此时已经在国家数据库中得到认证：凯特琳•戴，零10号。因此，从现在起，她必须好好隐藏这张脸，无论她决定把它带到哪里。

面试过程中，在她签署了保密协议之后，融合团队的人没有采集指纹，甚至没要她的驾照复印件，这让她很吃惊。他们解释说，这都是融合团队为自己设定的挑战——即除了确定专业适配和心理健康所必需的信息之外，尽可能少地了解他们的猎物。他们需要覆盖不同的类型和能力，以检验他们是否做好了应对现实世界威胁的准备，但他们也想给自己增加难度。他们承诺将选择各种各样的候选人，拥有不同的世界观、视角和技能。她不得不假设，她被选中是为了测试他们的武器库，以对抗未来所有可能对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单身、无子女、近视的女性书籍借阅员。

她沿着冬街广场匆忙走到市中心十字路口，在前往后湾的火车上拉着吊环扶手。她看到十几个戴着防新冠病毒口罩的人——对一些人来说，这可能会成为永久的习惯，无论未来如何，在他们的想象中，某种古老的对于病毒载量的困惑始终蠢蠢欲动，那是对他人构成的威胁的基本恐惧，一种必须自我保护的恐惧。她想，世界是多么迅速地变得充满敌意啊。也许她之所以有如此强烈的感受，只是因为世界上训练有素的人此刻确实要来抓她。不过长久以来，她也觉得自己不知不觉地堕落了，在社会结构中堕落了，她不仅是被追捕的人，也是不受欢迎的人，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下层社会中的流亡者和叛逆者。

她改变了方向，走向府州街，拉起连帽衫，慢跑上楼梯，走上红砖路面，在一个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份《华盛顿邮报》。她告诉自己，不能出错。她必须保持警惕。这些路过的陌生人中谁可能构成威胁？那个朝她皱眉头的老妇人？那个穿着超大羽绒夹克的瘦削脸少年？他的头发竖起，荧光色的羽绒夹克把他瘦小的身躯衬得魁梧，他向她点头示意，仿佛他们有亲戚关系。是那个白发老头？他的脸冻成了粉色，感受到别人身上的危险就会立刻退缩。那些寻找凯特琳•戴的摄像头看到了什么，识别了什么？

当她经过议会街的闭路电视组时，她知道，在很远的地方，融合计划软件正在试图确认这个在地铁站大厅里穿着连帽衫的女人是否就是凯特琳•戴，她们是否匹配，此刻呈现在镜头前的这个人行动举止是否像凯特琳•戴。因此，她集中思想——她唯一的对抗武器——不让自己成为凯特琳•戴。不是凯特琳•戴。不是凯特琳•戴。不像她那样走路，不像她那样思考。在斜眼窥人的摄像头下经过时，她反复对自己念叨这句咒语。她不知道这个经过校准来探测她的隐形矩阵，是否能识别出她身上独特的东西，那个她永远无法掩盖、不可化约的东西，那是自我的标记。

光天化日之下，她走向汽车站——那是一个世纪以来，离家出走者、瘾君子、逃犯、穷人、末路之徒，以及所有将希望寄托在别处的人最喜欢的地方。她从行李寄存处（这是她预先计划中的一个关键因素）取回她的破旧背包， 用现金从机器上买了一张车票。她的巴士已经在等待发车。这是一条经济线路，座椅破烂，车上没有摄像头。她换了上衣。把连帽衫塞进背包。深呼吸。感觉就像脱胎换骨。巴士驶出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