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四合院的房契,你到底签不签?!”
“你们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吗!”
一间压抑的老屋,一个尖刻的妻子,一双只认利益的儿女。
对纺织厂工人陈德明来说,四十五岁的人生,就像一潭发臭的死水。
直到对门搬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在这潭死水里激起了万丈波澜……
![]()
01.
1985年,夏末,北方一座被煤灰和纺织厂棉絮常年笼罩的工业县城。
晚饭桌上,气氛死寂得像一潭深水。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桌上那盘炒豆角油光发亮,却让人没有一丝食欲。
陈德明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咀嚼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他今年四十五岁,是红星纺织厂的一名老工人,工作了二十多年,双手布满了老茧,两鬓也早早地爬上了白霜。他的人生,就像厂里那台终日转动的机器,单调,沉重,看不到头。
![]()
“陈德明!我跟你说话你聋了还是哑了!”
妻子赵秀兰把手里的铁皮筷子“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桌上,尖利的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扎进他的耳膜。
赵秀兰是厂里食堂的会计,人长得精明,嘴巴也厉害,在这个家里,她的话就是圣旨。
陈德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生活和疲惫磨得毫无光彩的脸,声音沙哑地问:“说什么?”
“说什么?我说我们儿子的事!”赵秀兰吊起一双三角眼,身体前倾,像只准备战斗的母鸡,“小军谈的那个对象,人家姑娘家里昨天托人带话了,结婚可以,但必须要有独立的房子!你那套祖上传下来的四合院,空着也是空着,赶紧把户头过了,好让小军去跑手续、搞装修!”
坐在陈德明对面的儿子陈军,立刻放下碗筷,脸上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帮腔道:“就是啊,爸!那姑娘说了,没房子,这婚就铁定结不成!咱们厂里王叔叔家的儿子,就因为没房子,三十了还打光棍呢!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也走那条路吧?”
陈德明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他想说,那院子是你爷爷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里的,让我好好守着陈家的根。可他知道,这话一说出口,迎来的只会是更猛烈的暴风雨。
他选择了沉默,又低下头去,默默地扒饭。
“死人脸!丧门星!”赵秀兰看他那副窝囊样,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跟你说话就跟对牛弹琴一样!一天到晚闷个屁都放不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了人!这个家,要不是我里外里地操持着,早让你这个废物给过垮了!”
咒骂声,斥责声,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在耳边盘旋。
就在这时,对门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和说话声,似乎是有人在搬家。
“谁家啊?这么晚了还搬东西,吵死人了!一点公德心都没有!”赵秀兰不满地朝着门口嚷嚷着。
陈德明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阳台上。
对门的302单元房,已经空了快半年了。此刻,楼道里那盏昏黄的15瓦灯泡下,一个穿着蓝色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吃力地和一个搬家公司的工人,抬着一个笨重的大木箱。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白皙饱满的脸颊上。
她的身旁,还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一条小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懂事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一个布娃娃。
女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她费力地直起腰,朝阳台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陈德明的心,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鲜活而明媚的脸。眼睛像山里的泉水,清澈明亮,虽然带着疲惫,却掩不住那股子动人的风情。在这样一栋死气沉沉的老楼里,她的出现,就像突然闯入了一束明亮的光。
女人对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陈德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脏“怦怦”地狂跳起来,他慌忙地缩回了头,不敢再看。
02.
对门的新邻居,像一阵风,很快就在这栋住了几十户人家的老砖楼里传开了。
是个寡妇,姓苏,叫苏玉梅。男人以前是跑长途运输的,一年前在外面出车祸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从下面的乡下好不容易才办了上来,在街道的一家糊纸盒的小工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
妻子赵秀兰和楼里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舌妇们,一聚在楼下摘菜或者在水房洗衣服,只要一提起苏玉梅,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子瞧不上的酸溜溜和刻薄。
每天早上,他去上班前,总会装作去阳台收衣服,或者给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浇水,然后不经意地朝对面望去。他能看到苏玉梅系着一条鲜艳的红格子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她总是会哼着一些他听不懂的、但很好听的南方小曲儿,阳光透过油腻的窗户照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整个人都显得生机勃勃。
![]()
这天,又是晚上。
陈德明算好时间,估摸着妻子和儿子都睡熟了,又蹑手蹑脚地溜到了阳台。
他熟练地拨开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窗帘的一角,朝对面望去。
今晚,苏玉梅没有在灯下忙活。她家的窗户大敞着,她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站在窗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好像是在吹风纳凉。夏末的晚风,吹动着她身上的那件白衬衫,也吹乱了她乌黑的头发,在灯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
陈德明看得有些痴了。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不偏不倚地,朝着陈德明这个方向,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隔着几十米的黑暗和沉寂,陈德明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反而闪过了一丝了然,和一抹若有若无的、戏谑的笑意。
陈德明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轰”的一下全都涌上了头顶!
他像被抓了现行的贼,心脏猛地一缩,手一抖,慌乱地把窗帘给死死地拉上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烧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烙铁。
完了!被发现了!这下丢人丢到家了!
他正惊魂未定,手足无措,就听到黑暗中,仿佛从对面的窗户里,悠悠地飘来一句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话。
那声音不大,却像小锤子一样,准确地敲在了他的心上。
“看够了吗?”
03.
自从那晚被抓了个现行,陈德明一连好几天都跟丢了魂一样,坐立不安。
他在厂里干活,总是走神,好几次差点把纱线给接错了,被脾气火爆的车间主任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说他“是不是晚上做贼去了”。
他在家里,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整天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上下班的时候,他都特意绕到楼后面,从满是垃圾的消防通道走,像个躲债的,生怕在楼道里碰到苏玉梅。
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以为,苏玉梅会像楼里其他女人一样,把这件事当成天大的丑闻,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他甚至已经想象到,妻子赵秀兰知道后,会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如何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但奇怪的是,一连三天,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天早上,陈德明实在没办法,必须得从正门走,因为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链条掉了,得推去厂里的维修班修理。
他提心吊胆地推着车,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心里还默念着“千万别碰到,千万别碰到”。
怕什么来什么。
刚一拐弯,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苏玉梅。
她也正要去上班,手里挎着一个蓝色的布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的确良衬衫。在昏暗、散发着霉味的楼道里,她整个人,都显得那么的干净和亮眼。
“躲也躲不掉了。”陈德明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发麻,脸也开始不自觉地发烫。
他低下头,装作在摆弄车链子,想从她身边挤过去。
“陈大哥,上班去啊?”
苏玉梅却像没事人一样,主动开了口。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笑意,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鄙夷和愤怒。
“啊……啊,上班,上班。”陈德明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的脸。
苏玉梅却没让他走,她往旁边让了让,倚在布满灰尘的墙上,饒有兴味地看着他和他那辆破车,笑吟吟地说道:“陈大哥,你这自行车,该上点油了吧?我昨天听见你下班回来,那链子响得,我们家囡囡在屋里都拍着手说,是拖拉机开上楼了。”
她的话,说得大大方方,像是在开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邻里间的玩笑。
![]()
苏玉梅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
“其实啊,人也跟这机器一个道理。时间长了,光用,不保养,不加油,零件总有一天要生锈,要磨损,最后,就散架了。”
04.
这个星期天,陈德明难得休息一天。
一大早,嫁出去的女儿陈玲也回来了,手里破天荒地提着两斤肉和一瓶酒。但陈德明知道,这不是女儿良心发现来孝敬他了,这是“鸿门宴”,是准备对他进行最后的总攻了。
果然,午饭刚吃到一半,饭桌就变成了审判庭。陈德明坐在桌子的一边,妻子、儿子、女儿,三个人坐在另一边,三堂会审。
“爸!”女儿陈玲最先开口,她把筷子一放,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开门见山,“我今天就是为我哥的事来的!那套院子,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就给个痛快话!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妻子赵秀兰立刻接上火力,用筷子指着陈德明,语气尖刻:“就是!陈德明,我今天把话给你挑明了!这个家有我没你,有你没我!这院子,你要是今天不答应过户给小军,我……我就跟你离婚!我让你净身出户!”
儿子陈军更是直接把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找人写好的“财产赠与协议”和一支拔开了笔帽的钢笔,连同着一盒红色的印泥,“啪”的一声,拍在了陈德明面前的饭桌上。
“爸!你就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这么难吗?那院子给谁不是给?我是你唯一的亲儿子!你现在不给我,难道真要带到棺材里去?!”
三个人,三张嘴,像三挺机关枪,对着陈德明疯狂扫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打在他的心上。
“那院子,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是咱们陈家的根……”陈德明试图做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辩解。
“爷爷传下来的怎么了?”陈玲的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声音尖得刺耳,“爷爷传下来不也是给子孙后代的吗?现在小军结婚急用,你不给,你就是自私!你就是思想封建!你就是不想让我们这些小辈好过!”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赵秀-兰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陈德明,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窝囊废!在厂里没本事,评先进、涨工资,哪次有你的份?回家就知道跟我耍横,耍你那一家之主的威风!守着那套没人住的破院子当宝贝,你能从里面刨出个金蛋来?我告诉你,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由不得你!”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陈德明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所谓的“亲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贪婪、自私和理所当然。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他舍不舍得。没有一个人,关心过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默默地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你们吃吧。”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自己那间用一块褪色的花布帘子隔着的小屋,然后把帘子重重地拉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帘子外,赵秀-兰的咒骂声,还在变本加厉地继续着。
“反了你了还!你给我出来!陈德明!你今天不签字,就别想出这个门!晚饭你也别吃了!”
05.
那场家庭战争,最终以陈德明的彻底沉默和赵秀兰的筋疲力尽而草草收场。
与此同时,楼道里的流言蜚语也像长了脚的病毒,迅速蔓延开来。
不知道是谁,把陈家为了祖产院子吵得不可开交的事传了出去。再加上之前偷看的事,被那些闲得无聊的长舌妇们添油加醋。
这天下午,他下班回家,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对着墙壁发呆。
外面,赵秀兰正在客厅里跟儿子女儿打电话,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逼他就范,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他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行,咱们得想个别的办法,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试探性的敲门声。
“谁啊!”陈德明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一下,然后,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细声细气的。
![]()
“陈……陈叔叔,我妈妈让我给您送个东西。”
陈德明一愣,他拉开门,看见苏玉梅那个叫囡囡的小女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小女孩的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她把纸条塞到陈德明手里,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不等陈德明说话,就飞快地转身跑回了对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德明疑惑地打开了手里的纸条。
纸条是用的那种很普通的作业本纸,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带着一股淡淡墨水香味的字迹。
上面只写着两行字:
“陈大哥,今晚九点,来我家里一趟。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如果信得过我,请把那套四合院的房契,也一并带来。”
房契?
陈德明的心,猛地一跳!这两个字,像针一样,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的神经!
她怎么会知道房契的事?她找他谈什么?为什么还要他带上房契?
一连串的疑问,像炸弹一样,在他混乱的脑子里接连炸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纸条,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门那扇紧闭着的、却仿佛透出无限神秘的房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噬。
屋里,赵秀-兰和儿子在电话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陈德明捏着纸条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小屋,蹲下,从床底那个积满了灰尘、上了锁的破木箱里,翻出了一个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铁盒子。
打开铁盒,一张泛黄的、用毛笔字写着“土地房产所有证”的契约,静静地躺在里面。这是陈家的根,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他拿起那张冰凉的房契,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去,还是不去?
外面,是让他窒息的、看得见的绝境。
对门,是未知的、甚至可能充满危险的神秘深渊。
最终,他把房契和纸条,一起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那粗糙的纸张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决定,要去。
他要去看看,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也要去为自己这潭死水般的人生,去寻找一个可能存在的、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