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别动他。”王建国把嘴里那根枯黄的牙签吐在地上,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不然呢。”年轻的保安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像一排腐烂的玉米粒。
“不然,这工厂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草,都会记住你。”
王建国说完,转身走进了那片巨大的、如同钢铁坟场般的阴影里,留下一片死寂。
01
滨江机械厂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城市的边缘。
它的骨骼是锈迹斑斑的钢架,它的皮肤是千疮百孔的石棉瓦,风穿过那些破洞时,会发出一种类似于哀嚎的呜咽,仿佛巨兽垂死时最后一口没能咽下去的气。
王建国是这具庞大尸体的守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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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棵树苗长得比人还高,也足够让一座曾经喧嚣的工厂彻底腐烂成泥。
每天清晨,雾气像黏稠的灰色油脂,糊满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王建国会提着他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从门卫室里走出来。
他的步伐缓慢而固定,像一个上了发条的老旧铁皮玩具,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开始他日复一日的巡逻。
左脚,右脚。
他会先沿着东边的围墙走。
那里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像是某种皮肤病留下的疤痕。
墙根下疯长的野草,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膝盖,走在里面,裤腿会被露水打得湿透,冰凉的感觉顺着小腿的皮肤一直往上爬,像是无数条湿滑的小蛇。
他从不理会。
他的目光总是越过这些杂乱的景象,投向更深处。
厂区中央那栋最高的生产车间,屋顶塌了一半,巨大的天车吊臂从破洞里伸出来,斜斜地指向天空,像一根指向神明的、沉默的手指。
王建国觉得,那根手指其实是在质问。
质问这世道,怎么说变就变了。
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但他每天的终点却只有一个。
在厂区西北角,靠近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污渠的地方,有一个用破烂的木板、塑料布和生锈铁皮搭起来的窝棚。
那窝棚矮得像一个坟包,紧紧地贴着一堵相对完整的承重墙。
那就是老瘸子的“家”。
老瘸子不是滨江机械厂的职工。
他甚至不属于这个城市有记录的任何一个人。
他就像是从工厂腐烂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一棵人形的、畸形的植物。
三年前,王建国刚来这里时,老瘸子就已经在了。
他五十岁上下的样子,一张脸被污垢和岁月糊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乱蓬蓬的头发下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浑浊的光。
他的左腿似乎有毛病,走路时,整个人会猛地向左边一沉,然后再艰难地把自己拔出来,拖着那条腿往前挪动,像一艘在陆地上搁浅的破船。
厂里的领导换了几茬,没人关心这个流浪汉。
他们只关心这块地皮什么时候能被拍卖出去,变成一串闪闪发光的数字。
所以,驱赶老瘸子的任务,不成文地落在了王建国这个最底层的保安身上。
但他一次也没有。
他只是每天巡逻到这里,站得远远的,看一眼那个窝棚。
只要窝棚的“门”,那块破旧的帆布还搭在那里,就说明里面的人还在。
还在,就好。
这成了王建国巡逻仪式里最重要的一环。
他觉得,这偌大的工厂坟场里,至少还有一个活物陪着他。
哪怕那个活物,只是一个沉默的、肮脏的、连自己名字都可能忘了的流浪汉。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像风中的两棵草,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足够了。
去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那种雪,不是江南文人笔下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是北方来的、带着刀子一样的寒风的、要活活刮掉人一层皮的暴雪。
雪花像无穷无尽的白色蝗虫,铺天盖地地啃噬着整个世界。
滨江机械厂的那些破洞,成了风雪的狂欢场。
王建国穿着他那件退伍时带回来的军大衣,在门卫室里烧着一炉煤。
炉火把铁皮烧得通红,但他总觉得那股寒气,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扎在他的骨头上。
他想到了老瘸子。
那个坟包一样的窝棚,怎么可能挡得住这样的风雪。
他犹豫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部队的经历让他懂得,生存的第一法则,是管好自己。
但炉子里的火光,映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明灭不定。
最终,他还是站了起来,把炉子上烧得滚烫的一大壶水灌进暖瓶,又从床底下翻出了另一件旧的棉大衣。
他顶着风雪,一步一滑地走向那个窝棚。
雪已经积了半尺厚,一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世界一片惨白,只有那些黑色的钢架,像巨大的肋骨,刺破了白色的雪幕。
离窝棚还有十几米,他就看见老瘸子蜷缩在窝棚门口,身上盖着几片硬纸板,整个人几乎被雪埋住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冰雕。
王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用手拨开老瘸子身上的雪,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丝微弱的热气。
王建国没说话。
他把那件旧棉大衣,像裹一个婴儿一样,紧紧地裹在了老瘸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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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拧开暖瓶的盖子,把那个不锈钢的瓶盖倒满热水,塞进老瘸子的手里。
老瘸子的手像一块冻硬的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王建国又把暖瓶放在他怀里,用大衣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风雪瞬间就把他的背影吞没了。
第二天,雪停了。
太阳像一个被冻得发白的咸蛋黄,无力地挂在天上。
王建国推开门卫室的门,愣住了。
门口的雪地上,那件旧棉大衣被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块,那是只有在军队里待过的人才会的叠法。
大衣旁边,放着一个东西。
王建国弯下腰,捡了起来。
那是一只用生锈的铁丝拧成的小鸟。
小鸟的翅膀微微张开,头部高昂,姿态栩栩如生,充满了某种挣扎欲飞的力量感。
铁丝的每一个弯折都恰到好处,充满了灵气。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流浪汉的手能做出来的东西。
王建国捏着那只冰冷的铁鸟,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望向那个窝棚的方向,只看到一片白茫茫。
从那天起,他巡逻到窝棚附近时,会站得更久一些。
他觉得,那个沉默的、肮脏的躯壳里,藏着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巨大的秘密。
就像这片废弃的工厂,表面是死亡和腐烂,但地底下,谁知道埋着些什么呢。
02
春天来的时候,工厂里的野草开始了一场疯狂的、不计后果的狂欢。
它们从水泥地的裂缝里,从生锈的铁板下,从每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里钻出来,用一种蛮横的生命力,试图将这片钢铁坟场彻底吞噬,变成一片绿色的汪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不速之客来了。
来的是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奥迪车。
那车开到满是铁锈和杂草的工厂大门口时,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就像一个穿着晚礼服的绅士,一脚踩进了泥潭里。
王建国拉开门卫室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面无表情地看着。
车上下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微笑,王建国在很多年前,在那些来部队视察的领导脸上见过。
一种程式化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微笑。
男人走到窗前,很有礼貌地递上一张名片。
“老师傅,您好,打扰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里拂过柳梢的风。“我叫李俊峰,是远航科技的CEO。”
王建国没有接那张名片。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印着烫金字体的卡片上,只觉得那金色刺眼得厉害。
“有事?”他问,声音干巴巴的,像一块被风干了的树皮。
李俊峰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收回名片,仿佛一点也不尴尬。
“是这样的,老师傅。”他指了指身后这片巨大的废墟,“我们公司对这块地皮非常感兴趣,准备在这里投资建设一个新的研发中心。今天我们是过来做初步勘探的,想进去看看。”
王建国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缸里的浓茶,茶叶的苦涩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没有上头的批文,谁也不能进。”他把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李俊峰身后一个穿着夹克的年轻人似乎想说什么,被李俊峰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俊峰依旧笑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从窗口塞了进来。
“老师傅,我们知道规矩。”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引诱的黏腻,“就是进去看看地形,拍几张照片,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这点辛苦费,您拿着喝茶。以后我们项目要是真落地了,少不了您的好处。”
信封很厚,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纸张的质感和份量。
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然后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刺向李俊峰。
“拿走。”他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硬。
李俊峰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老师傅,您这是……”
“我说,拿走。”王建国把那个信封推了出去,“我守的是这个门,不是你家的钱柜。有批文就进,没批文就滚。”
“滚”这个字,他说得又重又清晰。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俊峰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俊峰深深地看了王建国一眼,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一种像蛇一样冰冷的、贪婪的光。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
他收回信封,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子,微笑着说:“好的,老师傅,是我唐突了。那我们改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带着他的人,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奥迪车。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王建国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他不喜欢那个叫李俊峰的男人。
那个人笑里藏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于算计的铜臭味。
他总觉得,这个人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勘探地形那么简单。
他的目的,似乎就埋在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里。
那天下午,王建国巡逻的时候,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
当他走到老瘸子的窝棚附近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老瘸子蹲在地上,正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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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很专注,也很古怪。
王建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悄悄地走近了一些,躲在一堵断墙后面。
他看到,老瘸子在地上画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由无数条交错的线条和奇怪的符号组成,看起来像是一张精密的电路图,又像某种古代的、神秘的炼金术法阵。
王建国当过兵,也摆弄过一些简单的机械,但他敢肯定,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复杂的东西。
那图案里透着一种冰冷的、理性的、超越他理解范围的智慧。
就在王建国看得出神的时候,老瘸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王建国的位置。
王建国心里一惊。
四目相对的瞬间,老瘸子迅速地伸出他那只完好的脚,在地上胡乱地蹭了几下。
瞬间,那幅复杂的、神秘的图案,就被尘土和沙砾抹掉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他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木讷、呆滞的样子,拄着墙,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缩回了他的窝棚。
王建国从断墙后走出来,看着那片被抹得乱七八糟的地面,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老瘸子画的那个东西,和今天早上来的那个叫李俊峰的男人,一定有关系。
这个看似神志不清的流浪汉,似乎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向他发出某种警告。
这片死寂的工厂,仿佛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而他,王建国,还有那个神秘的老瘸子,都身在网中。
空气里,除了铁锈和腐草的味道,似乎还多了一丝阴谋的气息,黏黏的,湿湿的,像蛇爬过时留下的涎液。
03
夏天像一个脾气暴躁的壮汉,用灼热的阳光和蒸腾的暑气,把整个滨江机械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蒸笼。
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闻到一股鞋底的焦糊味。
空气都因为热浪而扭曲,看远处的景物,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王建国的退休申请,就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季节里,被批准了。
批文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冰冷而没有感情。
王建国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马上就六十岁了。
像一棵在风雨里站了一辈子的老树,终于到了要倒下的时候。
他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只觉得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块。
接替他的人很快就来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张伟,大家都叫他小张。
小张长得很高,但很瘦,像一根刚出土的豆芽菜,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留下的印子。
他总是穿着一件紧身的T恤,下面是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路的时候,身体会随着耳机里的音乐一晃一晃的。
他对王建国这个“老古董”,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王大爷,我说您也真是的,这么个破地方,有什么好守的。”交接工作的第一天,小张就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每天就这么走来走去,不嫌无聊啊?”
王建国没理他,只是指着墙上的巡逻路线图,一板一眼地给他讲解注意事项。
“东边的围墙有几个缺口,晚上要多注意。”
“南边的仓库里堆着一些废旧化学品,严禁烟火。”
“西边的变电房虽然废弃了,但里面的线路有时候还会带电,不要靠近。”
小张心不在焉地听着,嘴里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又一个粉红色的泡泡。
当王建国带着他巡逻到老瘸子的窝棚附近时,小张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夹死了一只苍蝇。
“我靠,这什么味儿啊?”他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那个肮脏的窝棚,“王大爷,您就让这么个玩意儿待在厂里?这不就是个垃圾堆吗?”
窝棚里,老瘸子似乎听到了声音,那块作为门的帆布动了一下。
“他就是个可怜人,没地方去。”王建国淡淡地说。
“可怜?可怜就能在这儿制造垃圾污染环境啊?”小张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年轻人的那种廉价的正义感和刻薄,“这要是让领导知道了,不得把您给开了啊?您这心也太圣母了吧?”
“他没碍着谁的事。”王建国停下脚步,看着小张。
“怎么没碍着事了?他待在这儿,就是碍着我的眼了!”小张不屑地撇了撇嘴,“等我正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又脏又臭的老东西,连同他这些破烂,一起清理出去!”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挑衅。
王建国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小张。”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有力,“做人,别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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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您还教育起我来了?”小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王大爷,时代变了。现在讲究的是效率,是利益。您那套老顽固的思想,早就该进博物馆了。您就守着您的‘善良’过一辈子穷日子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建国,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王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小张的背影,握着茶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守了三年的阵地,马上就要失守了。
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窝棚。
那块帆布的缝隙里,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浑浊的、却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和小张的冲突,看着这个即将发生改变的世界。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深海里不知名的生物发出的微光,一闪而过。
接下来的几天交接,小张对王建国愈发不耐烦。
他当着王建国的面,接了好几个电话。
电话里,他跟朋友炫耀着自己即将拥有的“权力”。
“对,就是那个破机械厂,老大爷明天就滚蛋了,以后我说了算。”
“嗨,别提了,那老头迂腐得要死,厂里还养着个流浪汉,简直神经病。”
“放心,等我上岗,第一天就把那臭要饭的给扔出去,拍照给你们看,给咱们这片‘净化净化’环境!”
他说话的时候,会故意瞥一眼王建国,眼神里充满了得意和嘲弄。
王建国只是沉默。
他像一块被岁月风化了的岩石,任凭风吹雨打,只是沉默。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世界,终究是小张这种人的。
而他,和那个老瘸子一样,都是即将被这个时代“清理”掉的垃圾。
退休的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雨点像无数根钢针,疯狂地抽打着厂区的每一寸土地。
王建国躺在门卫室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风声,一夜无眠。
他觉得,这天,在为他,也为那个老瘸子哭泣。
04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清冽而又腥甜的气味。
整个滨江机械厂像被彻底清洗过一遍,所有的颜色都变得更加浓郁。
绿色的野草绿得发黑,红色的铁锈红得像血。
这是王建国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他起得很早,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他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门卫室的桌子和窗户,把他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茶缸刷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换上了自己来时穿的那身便服。
那是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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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这身衣服,他就不再是滨江机械厂的保安王建国了。
他只是王建国。
一个即将退休的,无处可去的老头。
小张打着哈欠,姗姗来迟。
他看到王建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王大爷,这么早啊。”他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王建国没说话,只是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和一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巡逻工作手册,放在了桌子上。
“都在这儿了。”他说。
小张抓起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那声音,像是权力的交接,清脆而刺耳。
“行,我知道了。”小张把钥匙塞进口袋,看都没看那本工作手册一眼,“您可以走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
他拎起自己的水杯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旧帆布包,最后一次环视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小小的门卫室。
这里的一切,都沾染上了他的气味,他的痕迹。
很快,这些痕迹就会被另一个人,另一种气味所覆盖,直到彻底消失。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他本该就这么一直往前走,走出这个大门,把这片钢铁坟场彻底抛在身后。
但是,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厂区,投向了那个西北角的窝棚。
他想,他应该去做最后的告别。
不是和那个人告别,而是和自己这三年的、固执的、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守护告别。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他这个月刚发的工资。
他从里面抽出两张一百块的,捏在手心。
钱不多,但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他走到窝棚前,老瘸子正坐在门口的一块破木板上,对着一堆捡来的瓶瓶罐罐发呆。
他的样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邋遢,头发像一蓬枯草,身上的衣服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看到王建国走近,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任何表示。
王建国把那两百块钱递了过去。
“以后,多保重。”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老瘸子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波澜。
他伸出那只布满黑色污垢的手,似乎想要去接那笔钱。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喂!干什么呢!”
小张跟了过来。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抢过老瘸子还没碰到的那两百块钱,然后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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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你他妈疯了吧?给这种人钱?”小张的脸上充满了鄙夷和愤怒,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王建国的脸上,“他配吗?一个社会渣滓,一堆会走路的垃圾!”
那两张红色的钞票,落在泥水里,瞬间就被染脏了。
老瘸子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两张被踩在泥里的钱,一动不动。
王建国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张伟!”他怒吼道,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你捡起来!”
“我捡?凭什么?”小张被王建国的气势吓了一跳,但随即更加嚣张地挺起胸膛,“我告诉你,老东西,现在这里我说了算!你,赶紧给我滚!别在这儿碍眼!”
他伸出手指,几乎戳到了王建国的鼻子上。
然后,他又指向老瘸子,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而扭曲。
“还有你!你这个又脏又臭的臭要饭的!”他尖叫着,“我给你三分钟时间!带着你这些破烂,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他妈现在就打电话叫人过来,把你们两个老不死的,一起扔到垃圾焚烧站去!”
侮辱性的言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王建国的心上。
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他这辈子,在部队,在地方,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你再说一遍?”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就说了,怎么着?你还想动手啊?来啊!”小张有恃无恐地叫嚣着,他知道王建国不敢。
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怎么敢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动手。
这个世界,早就不属于他们了。
空气紧张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王建国眼睛赤红,他真的想一拳挥过去,打烂那张年轻而丑恶的脸。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05
一直沉默着、像一尊泥塑般坐在地上的老瘸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他没有理会还在疯狂叫嚣的小张,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那两张脏钱。
他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王建过一眼。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决断,有同情,还有一种王建国从未见过的、如星辰般璀璨深邃的智慧。
仿佛在这一瞬间,那个浑浊的、邋遢的、神志不清的躯壳,被一个强大而清醒的灵魂彻底占据了。
然后,在王建国和小张惊愕的注视下,他迈出了一步。
他迈出的是他的左腿。
那条在他和小张,甚至在整个工厂的记忆里,“瘸”了整整三年的腿。
那一步,落得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那原本因为瘸腿而显得佝偻的身形,也似乎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直了,变得挺拔如松。
小张的叫嚣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嚣张和鄙夷,瞬间凝固,然后碎裂,变成了滑稽的、极度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你……你的腿……”他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老瘸子,不,现在应该叫他陈默了,他绕开了吓傻了的小张,径直走到了王建国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王建国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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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哥。”
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人们印象中可能存在的含混和沙哑,而是清晰、沉稳、充满了磁性,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三年来,辛苦你了。”陈默看着王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善良,值得更好的回报。”
王建国彻底惊呆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和情绪,都被眼前这颠覆性的一幕彻底冲垮了。
这个他同情了三年的流浪汉,这个他以为的社会底层,这个他临走前还想接济一下的可怜人……
他到底是谁?
没等王建国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陈默已经转过身,走向了他那个窝棚所依靠的那堵厚重的、满是灰尘和涂鸦的承重墙。
在所有人眼中,那都只是一堵普通的、坚不可摧的墙壁。
王建国巡逻时,无数次从这里经过,他甚至用手敲过,声音沉闷而坚实。
陈默伸出那只依旧布满污垢的手,在那堵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墙壁上,找到了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稍深一点的砖石。
然后,他以一种特定的、充满了韵律感的节奏,在那块砖石上,轻轻地敲击了五下。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五下诡异的敲击声。
小张的脸色已经由恐惧变成了惨白,他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仿佛看到了鬼。
王建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堵墙。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张刚要松一口气,以为是这个疯子在故弄玄虚。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机械运转声,从墙体的内部,沉闷地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带着科幻色彩的蓝色光芒,从那块被敲击的砖石周围的缝隙里,渗透了出来。
那蓝光像拥有生命一般,迅速地沿着砖缝蔓延,勾勒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在小张见了鬼一样的眼神和王建国彻底呆滞的目光中,那面由钢筋和混凝土构成的、坚不可摧的墙壁,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摩擦声,如同一块融化的黄油般,无声无息地向内侧滑开了。
一个深邃的、向下延伸的通道,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通道的两侧,是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合金墙壁。
柔和而明亮的白色光芒,从通道的深处倾泻而出,照亮了外面这片破败、肮脏的土地。
那光芒,圣洁得不似人间之物,将外界的腐朽与破败,映衬得像一个拙劣的玩笑。
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地下世界入口,就这样突兀地、蛮横地,撕裂了现实。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嘴巴微张,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一生的认知,他作为一个退伍军人、一个普通市民所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了。
这个他巡逻了无数次的墙角,这个他以为是垃圾堆的地方,背后竟然隐藏着一个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秘密。
小张“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裤子瞬间就被地上的泥水浸湿了,但他毫无察觉。
他的牙齿在疯狂地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脸上写满了超越恐惧的、近乎崩溃的茫然。
陈默回过头。
柔和的白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将他身上那些肮脏的衣服,映照出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他再次看向目瞪口呆的王建国,对他发出了邀请,语气平静而有力。
“王大哥,请跟我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率先迈开脚步,走下了那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阶梯。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耀眼的白光之中。
王建国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地交战。
一个声音在尖叫:快跑!这是个陷阱!这是魔鬼的入口!
另一个声音,一个属于军人的、面对未知的本能的声音,却在低吼:跟上去!去看看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个消失在光芒中的、谜一样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张。
一种巨大的、超越了恐惧的好奇心,和一种被信任、被选择的奇异的使命感,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没有再犹豫。
他攥紧了拳头,迈开了那条属于老兵的、坚定的腿,毅然决然地朝着那个光明的入口,走了进去。
在他踏入通道的瞬间。
“轰——”
一声沉重的、如同银行金库大门闭合的声音响起。
那扇厚重的合金暗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闭,将外面的阳光、泥土、铁锈,以及那个被吓傻了的年轻人,彻底隔绝。
两个世界,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06
当王建国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向下延伸的合金阶梯的顶端。
他脚下的台阶,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仿佛踩在凝固的牛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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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没有丝毫的霉味和尘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凉爽、带着一丝微弱臭氧味道的气息,像雨后初晴的森林。
他顺着阶梯往下走,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云端,虚幻而不真实。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