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姜卫国这辈子,就没像现在这么舒坦过。他觉得人活着,活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顺不顺,全看你口袋里的票子厚不厚。
以前当车间主任,那点工资也就够个吃喝,走路说话都得端着个架子,生怕别人看轻了。
现在不一样了,卡里揣着八十万,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戏台上的老将军,背后插满了令旗,威风八面,看谁都像是看自己的兵。
他把这威风当成自己后半辈子的靠山,却不知道,人有时候,就是被自己最得意的东西,给压垮的。
01
拆迁办的门是玻璃的,姜卫国推门出来,外面的太阳光一下子就扑到了他脸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他眼睛发晕,脚底下有点发飘。他赶紧用手捂住了上衣的口袋,那里头揣着一张银行卡。卡是冰凉的,可他觉得那里像揣着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八十万,整整八十万。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钱是他家祖上留下的一间破瓦房拆迁得的。房子是他爹的名字,他爹没了,就传到了他手里。他觉得,这钱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个钢镚都姓姜,跟他老婆许静秋没有半点瓜葛。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头一冒出来,就跟春天雨后的笋子一样,疯了一样地长,很快就把他心里头那些夫妻情分之类的老旧东西,全都挤到了一边。
他走在家属院的水泥路上,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许多,脚上的旧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噔噔噔”的响声。他觉得,连路边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都在朝他点头哈腰。他看见几个老邻居在树荫下下棋,他故意挺直了腰杆,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想着,你们这帮老家伙,一辈子也就挣个死工资,哪见过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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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家,屋子里静悄悄的。一股油烟味从厨房里飘出来,还夹着一股葱花的香味。许静秋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铁锅里发出“刺啦”一声响,是热油碰到了带着水的青菜。姜卫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妻子那个忙碌的、有些佝偻的背影,她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蓬乱糟糟的棉花。他心里头一点温情都涌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皇上,许静秋就是那个伺候了他一辈子的、不花钱的宫女。现在,他这个皇上有钱了,有些规矩,也该改改了。
晚饭摆上了桌,四个菜,一个排骨冬瓜汤。许静秋的手艺还是那么好,排骨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脱了骨。她知道姜卫国今天去拿钱,心里高兴,特意多做了两个他爱吃的菜。姜卫国从柜子里拿出那瓶喝了半截的白干,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酒是便宜酒,喝下去像吞了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咂了咂嘴,清了清嗓子,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许静秋和正在埋头吃饭的儿子姜宇,都抬起了头。
姜卫国看着他们,慢悠悠地说,静秋啊,我跟你,还有姜宇,说个事。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咱们这个家,实行AA制。
AA制?姜宇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许静秋也愣住了,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姜卫国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发挥他的理论。他说,我这八十万,是我姜家的钱,是我爹留给我的,跟你许静秋没有半点关系。你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一百块,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五千三百块。咱们谁也别占谁的便宜。以后,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买菜吃饭,所有开销,咱俩一人出一半。你自己想买个头疼脑含的药,想给你那个宝贝孙子买个小汽车,都从你那两千一里头出。这叫什么?这叫经济独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新时代女性就要讲究个独立嘛,不能总依附男人。
姜宇把筷子“啪”地一下拍在了桌子上,桌上的汤都震得晃了出来。他说,爸,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我妈跟你辛辛苦苦过了一辈子,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吃喝拉撒,你现在有几个钱了,就跟她算这个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姜卫国被儿子顶撞,脸一下子就涨成了猪肝色。他把眼睛一瞪,指着姜宇的鼻子就骂,你懂个屁!你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这是我们俩口子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吗?你要是心疼你妈,行啊,你把她接你家去养着啊!
许静秋一句话也没有说。她默默地把筷子放下,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那碗饭,轻轻地推开了一些。她的脸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姜卫国的那些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捅在她心上。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像个笑话。
那顿饭,谁也没再吃下去。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老掉牙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一声一声,像是在给这个家敲丧钟。
02
AA制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这个家里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姜卫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牛皮纸的封面,他用钢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大字:“家庭账目”。那个本子,成了他新的权杖。
他每天都像个敬业的会计,一丝不苟地记着账。他的记忆力好得出奇,算计也精准到让他自己都觉得佩服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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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晴。菜市场。大葱一根,五毛。静秋出两毛五。”
“六月五日,阴。超市。好太太牌洗衣粉一袋,八块。预估我洗衣用量为三分之一,静秋洗衣及家务用量为三分之二,她应承担五块三毛三。”
“六月十日,雨。客厅灯泡坏,购新灯泡一枚,三块。家庭公共区域,一人一半,静秋承担一块五。”
他会因为许静秋洗碗时多用了一点洗洁精而大声斥责,说她败家,不知道节约。他会因为许静秋看电视忘了关,就冲过去把电源拔掉,嘴里念叨着电费多贵。到了月底的最后一天,他会戴上老花镜,拿出计算器,对着那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算。算出来的总数,他会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像下达圣旨一样递给许静秋。他说,这是你这个月该出的部分,一千一百二十七块五毛,明天早上给我。零头都不能少。
许静秋的两千一百块退休金,就像是夏天的雪糕,根本经不住这么晒。交了她那一半的一千多块生活费,剩下的钱,也就不到一千块。她要买自己的生活用品,偶尔还要给孙子买点小零食,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她想给上幼儿园的孙子买一套水彩笔,在商店的橱窗门口站了半天,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姜卫国的生活,反倒是滋润得像泡在蜜罐里。他用拆迁款,给自己换了一个最新款的大屏智能手机,又花了好几千块买了全套的高档碳素钓鱼竿。他天天提着那个崭新的渔具包,去公园的湖边钓鱼,或者去老伙计们的茶馆里喝茶吹牛。
他跟人吹嘘,说,我家那口子,现在可了不得了,思想进步,经济独立了。我让她跟我AA制,那是解放她,是为她好。你看,现在她花自己的钱,多硬气。老伙计们听了,有的尴尬地附和着笑,有的则低下头喝茶,眼神里透着点说不出的古怪。姜卫国不在乎这些,他觉得自己思想开明,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许静秋在这样的生活里,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她的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她买菜的时候,不再去那些摆着新鲜蔬菜的摊位,而是专挑那些快收摊时剩下的、打了蔫的处理菜买。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几年前儿子给她买的那几件,洗得都泛了白,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儿子姜宇看不下去,有一次回家,趁姜卫国不在,偷偷塞给许静秋一千块钱。他说,妈,你拿着,别这么亏待自己。姜卫国做的不是人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许静秋把钱又推了回去,她的手很干,像一块风干了的老树皮。她说,宇啊,妈自己能行,你别管。你的钱留着给晓雯和孙子花。
她的沉默,不像是一潭绝望的死水。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有东西在暗暗地积蓄着力量。她开始跟小区的保洁阿姨聊天,打听她们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她跟那个每天来送牛奶的小伙子打听,问家政公司招不招人。她想,她不能就这么被这点钱,被这个男人,给活活困死。她得自己找条活路。
03
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驮在背上,每一根稻草的重量。许静秋的老毛病是风湿性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以前,姜卫国还会给她揉揉腿,给她买点止痛的膏药。现在,他只会嫌她哼哼唧唧的声音吵到了他看手机。
医生给她开了一种新药,说是进口的,效果好,副作用小。就是价格贵了点,一盒要两百多,一个月得吃两盒,那就是四百多块。
她拿着那张写着药名的单子,心里头盘算了好久。她那点可怜的退休金,要是再减去这四百多,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她犹豫了再三,还是决定找姜卫国商量一下。她想,这毕竟是看病救命的事,几十年的夫妻,他总不至于这么绝情。
晚上,她等姜卫国喝完茶,心满意足地剔着牙回到家。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药单递到他面前。她说,卫国,我这个药……你看,是不是能从家里的公共开销里出?
姜卫国当时正戴着老花镜,用他那个新手机,聚精会神地看一个教人炒股的短视频,幻想着把那八十万变成一百八十万。他头都没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张药单,就把脸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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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看病是你自己的事,当然用你自己的钱。谁生病谁负责,这也是AA制的一部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怎么就记不住呢?再说了,你那老毛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吃什么进口药,浪费钱。以前那些几块钱一瓶的止痛片,不也一样过来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带着倒刺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许静秋的心里,然后又被无情地拔了出来,带出了一串血淋淋的肉。她看着眼前这个满面红光、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的男人,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寒冷。她想起了几十年来,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她想起了他生病感冒时,自己衣不解带地在床边伺候。她想起了儿子小时候发高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里跑上跑下。她忽然就明白了,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可能连一个合租的房客都不如。房客病了,出于人道主义,也许还会客气地问候一句。而他,只有冷冰冰的算计。
那天晚上,许静秋什么也没说。她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吃完了饭,平静地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她走进卧室,从柜子的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袱。她打开包袱,开始收拾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她只拿了那几件旧衣服,儿子给她买的新衣服,她一件都没动。她还把自己的退休金存折,和那张薄薄的医保卡,都放了进去。
姜卫国斜躺在沙发上,一边剔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在房间里忙活。他嘴里哼着小曲,说风凉话,怎么,想通了?想让你那个好儿子给你出钱?行啊,去吧,我倒要看看,我养的儿子是不是个白眼狼。
第二天早上,姜卫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饿着肚子起来,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厨房里冷锅冷灶。他以为许静秋赌气回儿子家住了,心里还暗自得意,觉得正好落得个清静。
第三天,许静秋还是没有回来。姜卫国有点慌了。他硬着头皮,给姜宇打了个电话。姜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声音听起来很冷。他说,爸,妈没在我这。她给你留了一封信,就在你的床头柜上。我劝你,最好看看。
姜卫国挂了电话,心里“咯噔”一下,冲进卧室。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个信封。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上面是许静秋那算不上好看,但很清秀的字迹。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卫国,我走了。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你自己,保重。落款是许静秋。
一个月后,姜卫国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他一个人在家,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晒太阳,碰到了住在对门的老邻居张大妈。张大妈抱着刚满月的外孙,眉开眼笑地跟他闲聊。张大妈说,老姜啊,你可真有福气。我前两天去市里那个最高档的‘馨悦’月子会所看我外孙,你猜我看见谁了?我看见你家静秋了!
姜卫国一愣,然后嗤之以鼻地笑了,说,她?她去那里干什么?字都认不全几个,顶多就是个拖地的保洁。
张大妈摇摇头,很认真地说,哎呀,不像啊!她穿着一身很干净的粉色工作服,在给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做护理,那手法,看着就特别专业。人家产妇和家属都客客气气地喊她‘许老师’呢!我偷偷问了那里的护士,你猜怎么着?人家说,他们那里的金牌月嫂,一个月工资都上万呢!
姜卫国听到“上万”这个数字后震惊了,他的笑容僵在了那张松弛的脸上。他无法把那个在家唯唯诺诺、靠两千一百块退休金过活的、连买药钱都要向他乞求的妻子,和那个被称作“许老师”的、月入过万的“金牌月嫂”联系在一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他的心头。他觉得,这张大妈肯定是老眼昏花,看错了人,或者就是故意拿话来挤兑他。他嘟囔了一句“不可能”,就拄着他的新鱼竿,落荒而逃。
04
许静秋走了,姜卫国一开始觉得天都蓝了,空气都新鲜了。家里再也没人念叨他烟抽多了对肺不好,酒喝多了伤肝。他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没人管他。他觉得自己像是挣脱了枷锁的鸟,获得了彻底的自由。
这种虚假的自由感,没持续几天,就变了味。一个星期之后,那个他曾经嫌弃的家,就变成了一个没法下脚的猪窝。地板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沙发上堆满了他的臭袜子和换下来的脏衣服。厨房的水槽里,泡着长了绿毛的碗筷。他懒得自己做饭,就天天下馆子,或者叫外卖。那些油腻重盐的东西吃多了,他的胃开始抗议,整天不是烧心就是胀气,上厕所都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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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着了凉,得了重感冒,半夜里发起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是塞了冰碴子,又酸又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想喝口水,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头晕得厉害,一动就天旋地转。在那个迷迷糊糊的时刻,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竟然是许静秋那张带着愁容的脸。他想,要是她在,现在肯定已经把水和药都端到床边,还会用温水给他擦擦身子。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里就更难受了。
银行卡里那八十万,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怎么也暖不热。他非但没感觉到半点快乐,反而变得更加焦虑和多疑。他总觉得邻居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总觉得有人惦记着他这笔钱。他把那张卡藏在床垫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敢睡觉。走在路上,他都觉得背后有人在偷偷盯着他。
儿子姜宇和儿媳林晓雯,因为他气走母亲的事,跟他彻底离了心。除了每个星期象征性地打个电话,问一下他还活着没有,就很少再上门了。他成了这个城市里,一个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中秋节那天,家家户户都飘出饭菜的香味。姜卫国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客厅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个从超市买来的、硬邦邦的月饼。他看着电视里阖家欢乐的过节场景,第一次感到那种能把人骨头都冻僵的孤独。他开始疯狂地想念许静秋做的饭菜,想念她虽然唠叨但温暖的陪伴,想念那个总是在他回家时就默默递上拖鞋的身影。
可他拉不下这个脸。他跟公园里唯一还愿意听他吹牛的、一个耳朵不太好使的老伙计说,一个人过,清净!好着呢!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神仙日子!
老伙计看着他,点了点头,大声说,是啊,你老婆走了,确实清净。
05
长期不规律的生活,暴饮暴食,加上压抑孤独的心情,像两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姜卫国的身体这座房子给掏空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手里那点钱就是最坚固的靠山,他从来不知道,健康才是那座房子唯一的地基。
那天早上,他跟往常一样,天亮了才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就在他坐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扭曲、旋转。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住床头柜,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半边身子,从胳膊到腿,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完全不听使唤,麻木得像一块木头。
他左手里还端着昨晚剩下半杯水的搪瓷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色的搪瓷被摔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他想喊救命。他拼命地张开嘴,舌头却像打了结,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他只能从喉咙的深处,挤出几声微弱的、像漏风一样的“嗬嗬”声。紧接着,他身体一歪,从床上重重地栽了下来,脑袋磕在了床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睁着眼睛,绝望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了灰尘的灯。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可身体却像被关进了一个焊死的铁笼子里,动弹不得。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他的脚底迅速往上涨,慢慢地淹没了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躺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他听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声一声地走着。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许静秋,想起了刚出生的儿子。他想,他就这么要死了吗?
直到中午,儿子姜宇不放心,往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一直没人接,心里觉得不对劲,急匆匆地从公司赶了回来。一开门,就看到了倒在地上、脸色发青的姜卫国。姜宇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发着抖掏手机,一边大声喊着“爸”,赶紧打了120。
躺在急诊室那张狭窄的推车上,被护士们推着飞快地往前跑。姜卫国看着头顶上一排排白色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飞速掠去。他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无助和绝望。他这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是个强者,是个在家里、在厂里都说了算的人物。可现在,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像一条被人扔在岸上的、快要干死的鱼。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威严和体面,在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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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三天,姜卫国总算是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情况稳定了下来,转到了普通病房。但医生的话,像一把锤子,把他最后一点希望也给敲碎了。大面积脑梗,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右侧偏瘫,口眼歪斜,说话含糊不清,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儿子姜宇请了几天假,衣不解带地在医院照顾。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但公司里一堆项目等着他,儿媳林晓雯也要上班,根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几天下来,姜宇就憔悴得不成样子。
一天晚上,姜宇坐在病床边,用棉签蘸着水,给姜卫国湿润干裂的嘴唇。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商量道,爸,你看,我和晓雯实在是顾不过来。你这个情况,离了人不行。我给您请个护工吧。我托了人,找了个最好的,说是从市里那个‘馨悦’月子会所出来的金牌护工,经验特别丰富,专门护理不能自理的病人。就是价格贵了点,人家说,一个月要一万二。钱,就先从您那八十万里出。
姜卫国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个泥塑的菩萨。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别说一万二,就是两万一,他也得点头。他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只想有人能好好照顾他,让他少受点罪。他从喉咙里,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算是同意了。
第二天上午,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一身淡蓝色专业护工服的女人,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她戴着一个宽大的医用口罩,头上还戴着一顶一次性的蓝色发帽,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她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进来后,没有先看病床上的姜卫D,而是环顾了一下整个病房,目光在凌乱的床头柜和地上的杂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走到病床前,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把姜卫国的换洗衣物叠好,把散落的药品分类摆放整齐。接着,她走进卫生间,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
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执行一道精密的程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透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专业感。
姜卫国那双因为中风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跟着这个身影转动。他觉得这个人的身形,莫名的有些熟悉。那双熟悉的、总是操劳的肩膀,那个走路时微微倾向一边的习惯。
女人拧干了热毛巾,俯下身,准备给他擦脸。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度。就在她靠近姜卫国,脸庞离他只有不到一尺距离的时候,她口罩的一边带子,不知道是被汗水浸湿了,还是挂得不牢,忽然从耳朵上滑落了下来。
口罩掉下了一半,露出了下面那张熟悉的、苍老的脸。
姜卫国看清了那张脸。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连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他那只唯一能动弹的左手,猛地抓紧了床单,眼睛瞪得像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