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姐,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小区花园里,正在晒太阳的邻居李婶拉着王秀兰的手,一脸地不可思议。
“那房子,地段那么好,一个月租金不得好几千?你就这么白白给你侄子住了十三年,一分钱不要?”
王秀兰笑了笑,拍了拍李婶的手背:“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一家人?”另一个正在择菜的张阿姨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了,你那侄子两口子,日子过得好着呢。去年才换了新车,你这倒好,自己的退休金紧巴巴的,还把房子给他们白住。你对你侄子,比对自己亲闺女还好!”
“你闺女林莉,到现在还跟你们家女婿,挤在那个小两房里吧?你怎么就不心疼心疼她?”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望着远处,缓缓地说:
“那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他妈后来也改嫁了,就剩下他一个。我哥就这么一根独苗,我这个当姑姑的,看着他长大,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01
王秀兰这辈子,是个要强的人,也是个心软的人。
丈夫早年因公去世,她一个人在单位食堂做着不咸不淡的工作,拉扯着女儿林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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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是苦了点,但她从没跟谁红过脸,也没求过谁。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除了争气的女儿,就是和丈夫在世时,咬着牙买下的那套三居室。
房子地段好,正对着市里最好的小学和初中。
丈夫走后,有人劝她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的,手头能宽裕些。她没肯。
她总觉得,那是丈夫留给她和女儿的念,是个根。
后来女儿林莉长大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家,王秀兰就一个人守着这套大房子,孤孤单-单。
她还有一个牵挂,就是她的侄子,陈磊。
陈磊是她亲哥哥的独子。哥哥在一次意外中走得早,留下孤儿寡母。
没过两年,嫂子就改嫁了,远走他乡,把年幼的陈磊,丢给了年迈的爷爷奶奶。
王秀兰是陈磊的亲姑姑,看着这个从小没了爹、又没了妈的孩子,她心里疼。
她还记得,哥哥刚走的那年冬天,她去看望侄子。
七岁的陈磊,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缩在门后,不说话,也不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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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递到他面前,他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
从那天起,她就把陈磊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儿子。
那些年,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但每个月,总会从牙缝里省出点钱,给陈磊买身新衣服,塞点零花钱。
她待陈磊,几乎和待自己的亲女儿林莉,没什么两样。
所以,当十三年前,那个在她眼里还没长大的侄子,突然跪在她面前时,她那颗心,一下子就软了。
02
十三年前,二十四岁的陈磊要结婚了。
女方家提出的要求很坚决:必须在市区有套像样的婚房,否则,这婚就别想结。
刚参加工作没两年的陈磊,哪有钱买房?
一个深夜,他带着一身酒气,找到了王秀兰。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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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你得帮我!你要是不帮我,我这辈子就完了!”他哭得涕泪横流。
王秀兰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姑姑,小娟她家……非要婚房……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就求求你,把您那套三房的房子,借给我结个婚吧!不然,小娟就要跟我分手了!”
王秀兰沉默了。那套房子,是她将来养老的指望,也是留给女儿的念想。
就在王秀兰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的父母,也就是陈磊的爷爷奶奶,也来了。
“秀兰啊,”老母亲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你就帮帮你哥,帮你侄子吧。你哥走得早,我们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了。他要是连婚都结不上,你哥在地下,也闭不上眼啊!”
一边是哭求的侄子,一边是哀求的父母。
那天晚上,女儿林莉也打来电话,听说了这事,在电话里就急了。
“妈!你不能答应!那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念想,你怎么能随便给别人住?他结婚,让他自己想办法,凭什么要你来牺牲?”
王秀兰的心,彻底乱了。
最终,对亡兄的承诺,和对侄子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还是压倒了一切。
她还是点了点头。
陈磊顺利地结了婚,欢天喜地地住进了那套三居室。
刚开始两年,他还偶尔提一下房租的事。王秀兰看着他刚成家,花销大,每次都摆摆手,说:“不急,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可这一“宽裕”,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陈磊再也没提过“房租”两个字。他自己的孩子都上了小学,而王秀兰,也从一个中年妇人,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
这些年,陈磊时常在王秀兰面前哭穷,说公司效益不好,养孩子压力大。
心软的王秀兰,不仅没收过一分钱房租,还时常从自己的退休金里,拿出一些来接济他。
有一年,王秀兰自己住的老房子,屋顶漏水,需要一笔不小的维修费。
她想了很久,第一次,鼓起勇气,想跟陈磊商量,是不是能先给一两个月的房租应应急。
电话打过去,她的话还没说出口,陈磊就在那头唉声叹气起来。
“姑姑啊,你可千万别跟我提钱,我都要愁死了。我老婆看上一个包,一万多,非要买,我这正到处借钱呢!”
王秀兰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最后,她没动用自己的定期存款,而是找邻居借了钱,才把屋顶修好。
街坊邻居们都替她不值,说她傻,说她养了个白眼狼。
“秀兰姐,你那房子,十三年的租金,都够你再买一套小的了!”
“就是啊,你对你侄子,比对你亲闺女林莉还好。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女儿林莉,也为此跟她抱怨过好几次。
“妈,那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你怎么能一直让外人占着?”
“什么外人?那是我亲侄子,是你表哥。”王秀兰每次都这么回答,“都是一家人。”
她总觉得,陈磊只是暂时困难。等他好起来,总会记得她的恩情。
03
现实,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那天,王秀兰在家拖地,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
女儿林莉正趴在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妈!你醒了!你吓死我了!”林莉看到她醒来,喜极而泣。
原来,那天林莉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特地过来看看,才发现她晕倒在地,赶紧叫了救护车。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很不好。
王秀兰的心脏出了严重的问题,冠状动脉严重堵塞,需要立刻进行搭桥手术。
医生把林莉叫到办公室,谈了很久。
“病人的情况比较紧急,手术越快越好。”医生的语气很严肃,“手术的方案有两种,一种是常规的,费用相对低一些,但创伤大,恢复慢。另一种是微创的,病人痛苦小,恢复快,但费用很高昂,光是进口的材料费,就要十几万。”
“手术总费用,你们至少要准备四十万。”
四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她们母女心头。
王秀兰这些年的退休金,加上以前的一点积蓄,一部分贴补了侄子陈磊,一部分供女儿读了大学,剩下的,已经所剩无几。
女儿林莉和女婿,也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要还房贷,要养孩子,一下子,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妈,你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找朋友借,去贷款,总能凑齐的。”林莉握着她的手,不住地安慰她。
看着女儿那憔悴的脸,王秀兰心如刀割。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侄子陈磊。
他虽然时常哭穷,但毕竟在自己的房子里白住了十三年,省下了一大笔钱。
而且,她也听邻居说过,他去年刚换了辆二十多万的新车。
他手头,肯定是有钱的。
自己待他不薄,如今自己等着救命钱做手术,他这个当侄子的,没有不帮的道理。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通了陈磊的电话。
“喂,姑姑,什么事啊?”电话那头,传来陈磊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背景还很嘈杂。
“小磊啊,”王秀兰的声音有些虚弱,“姑姑……生病了,在医院,要做手术,急需一笔钱……”
“生病了?严重吗?”陈磊的语气,听不出一丝关切。
“医生说,得四十万……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先借给姑姑应应急?等姑姑好了,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磊打断了。
“四十万?!”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姑姑,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那么多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几年生意不好做,还欠了一屁股债呢!我这,连给我儿子交补习班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我这边还忙着呢,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先不跟你说了啊,你好好养病。”
“嘟……嘟……嘟……”
电话,被他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王秀兰举着手机,躺在病床上,半天,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但她的心,却像是掉进了冰窖。
04
“这个白眼狼!畜生!”
病房里,传来女儿林莉气得发抖的咒骂声。
王秀兰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女儿举着手机,气得满脸通红。
“妈!你看看!你看看你那个好侄子!”
林莉把手机屏幕,凑到王秀兰的眼前。
屏幕上,是陈磊的妻子张娟,一个小时前刚发的朋友圈。
定位,是国外一个著名的海岛度假村。
照片上,陈磊和张娟,以及他们的儿子,三个人穿着鲜艳的沙滩裤,戴着墨镜,正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背景,是碧海蓝天,沙滩椰林。
配文是:“辛苦了大半年,终于可以出来放松一下啦!阳光、沙滩、海浪,这才是生活!”
“没钱?没钱他有钱出国旅游!没钱他老婆能买上万块的包!”
“妈!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疼了半辈子的亲侄子!他不是没钱,他就是不想借!他就是盼着你死!”
林莉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王秀兰看着那张刺眼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她从小抱到大的侄子,那张陌生的、幸福的笑脸,心里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莉莉,别气了。不值得。”
“怎么能算了?!”
“算了。”王秀兰再次睁开眼,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决绝,“我们不求他了。”
“那钱怎么办?”
“把房子……卖了吧。”
林莉愣住了。
“妈,那可是爸留给你的……”
“人都要没了,还留着房子干什么?”王秀-兰看着女儿,“你的恩,妈下辈子再报。但这手术,妈必须得做。妈还想,看着我的外孙女,长大嫁人呢。”
林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决定了之后,林莉的动作很快。
她立刻联系了房产中介,把那套三居室挂了出去。
因为是最好的学区房,地段又好,房子挂出去没几天,就吸引了很多买家。
最终,一个为了孩子上学、愿意全款的买家,以一个不错的价格,订下了这套房子。
林莉和买家,很快就签订了购房合同,并收了二十万的定金。
手术的钱,总算是有着落了。
王秀兰躺在病床上,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05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正在配合医生做着术前检查,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侄子陈磊和他老婆张娟,像两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冲了进来。
他们是从国外,连夜飞回来的。
“王秀兰!你什么意思?!”陈磊冲到病床前,指着王秀兰的鼻子,破口大骂,“那是我的房子!你凭什么卖掉?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甚至,连“姑姑”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你的房子?”一旁的林莉,被他这副嘴脸气笑了,“陈磊,你还要不要脸?那房产证上,写的可是我妈的名字!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我在这房子里住了十三年!这里就是我的家!”陈磊理直气壮地吼道,“我儿子就是在这里出生的!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这房子就是我的?!”
他老婆张娟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我们住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算房子不是我们的,那也是有居住权的!你们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们一家三口扫地出门,你们安的什么心?”
“我们安的什么心?”林莉气得浑身发抖,“我妈等着钱做手术,找你们借钱,你们说没钱,自己却跑去国外潇洒!现在我们卖房子救命,你们倒跑来质问我们了?你们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陈磊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充满了算计和贪婪,“卖房子可以!但卖房的钱,必须分我一半!不然,这事没完!我就去房管局闹,我看你们这房子,还卖得成卖不成!”
“给你一半?”
一直沉默着,躺在病床上的王秀兰,此时,却突然笑了。
她缓缓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侄子。
“小磊啊,你想要卖房钱的一半?”
“对!一半!少一分都不行!”
“行啊。”王秀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不过,在谈钱之前,你先看看这个是什么,再说吧。”
她转过头,对女儿林莉说:“莉莉,把我的包拿过来。”
林莉虽然不解,但还是把床边椅子上的手提包,递给了母亲。
王秀兰接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看也不看,直接朝陈磊的脸上,扔了过去。
“你好好看看吧。”
档案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几张纸,散了出来。
陈磊疑惑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几张纸。
当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整个人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