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命丈量革命光影的战地摄影师们

人们是否有义务记住过去的人和事？是否存在记忆的伦理？如存在的话，人们又该以什么方式来记忆？在阅读海飞的《追光者》时，我时常感到它蕴含着对上述问题的关切。

这是一部纪实文学作品，作者海飞以细腻的笔触和详实的影像资料，将雷烨、高帆、徐肖冰、罗光达、俞创硕五位战地摄影师的人生故事呈现于读者眼前。他们生活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之中，用相机作为武器，记录下那个时代的苦难、抗争与希望。这些照片，成为我们今天理解历史的重要窗口。

《追光者》，海 飞 著，浙江摄影出版社2025年出版

书中，五位摄影师的故事各有侧重，海飞不仅仅是在讲述他们个人的经历，更是通过他们的取景器，展现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和历史变迁。每一位摄影师都是一面镜子，反映出战争的某一个侧面。在他们的镜头下，有战士的英勇，有百姓的苦难，有胜利的喜悦，也有失败的悲痛。

雷烨在1939年深入冀东抗日最前线，用相机记录下日寇的暴行和冀东军民的英勇抗争。拍摄潘家峪惨案时，他冒着枪林弹雨，冲进被日军洗劫的村庄。那里的百姓横遭屠戮，房屋被烧毁，鲜血染红土地。雷烨的相机在颤抖，但他依然坚定地按下快门，将惨绝人寰的一幕幕记录下来。他拍下被烧焦的房屋，拍下百姓惊恐与悲愤的面容。他的照片成为揭露日军罪行的铁证，也让后人得以窥见那段惨痛的历史。

高帆从上海到延安，一路辗转。他历经艰险抵达延安后，迅速融入革命的洪流，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投身于画报事业。为了获取第一手资料，他常常深入前线，与战士们同吃同住。他还参与创办《晋察冀画报》，亲自设计排版，确保每一张照片都能准确传达抗战的信息，为前线的战士们呐喊助威。

徐肖冰在太原前线用相机记录下无数珍贵的瞬间。他目睹了国民党溃兵的狼狈与混乱后，深受触动，毅然加入八路军。在八路军队伍中，他不仅担任摄影干事，还积极参与战斗。他背着相机，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穿梭，记录下战士们英勇冲锋的场景。他拍下战士们在城墙下搭起云梯、向上攀爬的画面，也拍下敌军的火力点被摧毁时的浓烟滚滚。这些照片成为八路军英勇抗战的生动见证。他还参与拍摄了多部反映八路军战斗生活的纪录片，用镜头记录下战士们的训练、作战和生活的日常。

还有罗光达，他的摄影之路从上海的地下活动开始，随后到延安的陕北公学学习，再到晋察冀画报社任职，他的镜头见证了抗日根据地的发展和壮大。俞创硕，从上海美专的学生到战地摄影师，他的镜头记录了抗战正面战场的英勇战斗和军民的苦难与抗争。

海飞在自序中说：“他们的一部分作品，在战乱中不幸湮灭成灰，这是战场上的常态；而他们拼尽全力甚至以牺牲生命为代价留存的影像，其中相当多的部分，光影的细节终将淡去，这亦是历史前行的步调。”那些逐渐无名的拍摄者和照片里无名的人，亟须被“抢救”。于是，海飞决定为他们作传，让读者顺着光影，逐渐走近他们。五位摄影师，是那个时代无数青年的缩影。那些在暗房中显影的家国情怀，那些透过取景器凝望的赤子之心，那些以生命为底片铸就的信仰图腾，在《追光者》中一一闪现。

如果给《追光者》的记忆伦理做一个简单的归纳，我想到以下的说法：历史深处的求真。海飞没有将这本书写成简单的传记，而是通过大量真实的影像，以朴实有力的文字，带领读者在光影交错间，重逢那个热血沸腾的觉醒年代，直面那些记忆。出版社也通过取得五位战地摄影师亲属的授权，借助政府、纪念馆等提供的田野调查与资料查证，使这段跨越时空的对话更具血肉与温度。

同时，海飞在书中穿插了许多关于摄影技术和历史背景的介绍，让读者在了解摄影师个人故事的同时，也能够了解到摄影作为一种记录工具在战争中的重要性。

19世纪40年代，摄影作为供人消遣娱乐的手艺传入中国，70余年后逐步登上艺术的殿堂。“九·一八”事变后，抗争声音越发洪亮，“摄影，应该承担起更重要的职责”，这一观念很快成为共识。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成为中国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标志。在战争的硝烟中，沙飞发表了《摄影与救亡》，提出了“摄影武器论”，认为摄影应当承担起抗日宣传的重任，引起广泛共鸣，众多摄影师纷纷奔赴前线。他们的作品成为激励人民、唤醒国际同情的有力武器。美国《生活》周刊刊登的摄影作品《中国娃娃》，便以直观的画面冲击，唤起了全球对日本侵略行径的谴责，迫使侵略者感受到国际舆论的重压。

美国《生活》周刊刊登的摄影作品《中国娃娃》

浙江籍的五位战地摄影师，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以不同的方式踏上救国之路，用镜头记录时代。他们是追逐光影的人，而他们本身就是一道光。

与他们同行的，是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敌后摄影训练班中成长起来的近千人的摄影师队伍。他们是新中国图像的制造者，是传统胶片时代按下快门的人，是在前方战场无休无止的枪炮声里引领我们看到世界真实模样的那群人。在侵略者嚣张的气焰中，他们以一张张照片，不断重建人们对抗战的信心，激发人们对斗争的激情。

在战地摄影师们一生追逐的光影中，影像本身是绝对的主角。虽然在历史前行的步调下，相当一部分光影的细节终将淡去，但影像中那些街景、火车轨道和行军背包、高远开阔的天空，和着依稀传来的延安的歌声、晋察冀开荒的号子声……仍能给今天的我们许多慰藉。那一个个瞬间，是如此生动激昂，如一把镁粉缔造的小型焰火，映照了那个年代的人和事，也照在今天的每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