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心跳（1）

作者：老王

一

2024年4月初的一个下午，从省城开来的一辆豪华大巴车徐徐驶进了蓉县县城长途汽车站。缓缓下车的旅客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背黑色双肩包，身姿挺拨，步履匆匆，紧随人流向出站口走去。

站门外人声嘈杂，异常热闹。老人被深深吸引了，他闪出人流，站在一旁默默欣赏眼前这久违的光景；等候接站的人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一率分站两排，有的人踮脚翘首举目张望，有的人举着一块写有本县地名的白色牌子不停摇晃，招揽顾客，还有些沉不住气人，干脆伸直了脖子大声吆喝：呃，到XX县的，到XX镇的，快上车啊，现在还有座位，迟了，迟了就没啦！呃……

老人才站了一会，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唤他：“国平哥，国平哥，我们在这里呢，你快点过来呀！”

他立刻朝唤他的人望去，不禁乐了，是弟弟韩国富和侄儿韩冬生接他来了。他紧忙穿过人群，快步向他俩走去。

三个人聚在一起特别亲热，竟站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忘我地拉起了家常。韩国富一脸笑容地问：“哥呀，我嫂子怎么没来呀，不是说好了她也要一起来的么？”

“噢，她原打算是想来的，可临走前情况突然有变，你侄儿要出差，家里小孙子又小，侄媳妇一个人在家里哪儿忙过来，这不，她就不来了。”韩国平亲昵地看着弟弟和侄儿，心里一高兴，说起话来快得像口吐莲花。

“伯伯，看到您老人家身体这么硬朗，一点也不像快七十的人呢，我真为您感到高兴啊！”韩冬生嘴巴好甜，他一边说话，一边乐呵呵从韩国平肩上取下双肩包，背到自己肩上，再一把挽住他的手臂，“伯伯，走，有话咱们上了车再聊！”

从县城回镇上有36公里，现在又通了高速，韩冬生驾车一路疾驰，跑得呼呼生风。韩国平坐在副驾上，两眼不眨地凝视窗外。公路两边一闪而过的村庄房屋树木，和连成片的绿油油的田野，都是他连梦里也想见到的景色，现在亲眼一见，心里不禁涌起了无限感慨。在他的记忆中，少说也有二十年没回来了，现在突然回来，怎能不恍如梦里。

“大伯，在想啥呢？这么入神！”韩冬生侧头瞟了他一眼，做了个怪相后调皮地问。

“噢，没，没想啥，心里高兴，是高兴的哩！”

半个时辰不到，车子下了高速，镇子上一大片高高矮矮的楼房已依稀可见。韩国平的双眼好奇地朝四处搜索着，他好想把家乡每一处景色，通过眼睛这个摄像头拍摄下来，永远装进记忆的相册里。

汽车驶出一片田野，穿过渠头沟两岸的一排排柳树林后，他的眼前豁然闪现出一根高高耸立的烟窗，不禁惊叫起来，“哇！这，这不是轮窑厂的烟筒吧，怎么还在啊？”

“嗯，是的，不过这个轮窑厂早就废弃了，现在烂在哪里无人问津。大伯，你还惦记着它呢？”韩冬生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不惦记，我最了解你大伯了，这个轮窑厂凝注了他的心血，抛洒过他的汗水，还有，嗯还有……有……咳，怎么说呢，反正这个厂已经永远镂刻在他的记忆里了！”韩国富半天没有开口说话，当话题一扯到轮窑厂的事儿上来，他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坐在后排座上絮絮叨叨个没完。

但是，接下来弟弟又说了些什么，韩国平着实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眼神透过车窗玻璃，久久地盯在那根越变越粗，越来越清晰的烟筒上。思绪也像长了翅膀，不回头地飞向了几十年前他在轮窑厂上班时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

1980年头节刚过完。正月十六日一大清早，老韩头急不可待地一把推开儿子韩国平的房门，像火上房了似地大声唤道：“国平，国平，快点起床，今天是头天去厂里上班，千万可别落了后哇！”

其实，韩国平老早就醒了，正仰躺在床上，瞪大一双黑眼睛，望着老旧蚊帐的罩顶儿愣神。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眠，心里翻江倒海般折腾着。一件件烦心事，像聚会似的凑到一起，激起了他一肚子发泄不完的怨气；我为什么出生在农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从部队退伍回来两个多月了，连个像样的工作也找不到。跟自己一起退伍回来的二个战友，就因为有城镇户口，现在已经在县城里安排了国营厂的工作。自己进入镇上的轮窑厂当摆窑工，还是父亲四处托人说情，才很不容易得来的。

“嗯，我知道了，你摧啥呀，烦不烦人？”韩国平一挺身坐起来，怒目圆睁，似乎要把满腹的怨气一股脑儿发泄到父亲身上。

“噢，起来了就好，起来了就好！”老韩头放心了，瞅着儿子眯起眼睛傻笑，正欲转身要走，又忽然觉得还有哪里不妥，连忙踅返身冲儿子笑嘻嘻说：“平儿呀，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退伍回来了也没有安排个心仪的工作，但那也不是着急的事啊，得慢慢儿来，先干好眼下的这份事，稳一稳心境，我已经求你在县政府里当差的舅舅帮忙了，好工作一定会有的，啊，别急！”

“哼，会有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是不是？”韩国平说完这番气话，猛可地转过头想看看父亲的反应，可他看到的却是父亲将要消失在门框外面的那副略显清瘦佝偻的背影。

上午八点，轮窑厂里的氛围像过大年一样喜庆热闹，全厂一百八十多号人，聚集在轮窑前面的一块空旷地上，竖起耳朵聆听姚厂长讲话。会场上没有作任何布置，一长溜儿尚待销售的成品红砖当成了临时讲台，姚厂长挺拨的身姿站在砖垛上侃侃而谈。到会的男男女女静立在他的前后左右，诺大个会场上显得鸦雀无声。大伙儿最关心的是自己原有的工作岗位，在新的一年里有无变动。韩国平同几个摆窑师傅站在一起侧耳倾听，当厂长宣布他的名字就定格在摆窑班几位师傅的名单里后，心里这才落稳了，他想只要眼下的这份工作能保住，就算是对父亲有个交代，也稀释了早上对父亲无端发泄不满后的愧疚感。

大会一散场，参会的人们立即活跃起来，各班组的同事不约而同地欢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拉家常，亲亲热热拜晚年，呈现出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摆窑班和进窑班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摆窑师傅在窑室里亲手搭建起来的每一块土砖坯，全靠进窑班二十多位大姑娘小媳妇儿一车车把砖坯拉来，再一块块递给师傅们摆上。现在两个班的同事聚在一起后自然显得特别亲热。

韩国平初来乍到，冷不丁身处这种场合，免不了感到拘谨放不开，他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摆窑班的凌班长见状后，便走到他的身边，热情大方地把他向同事们作了介绍。身高一米七八，长得堂堂一表的韩国平，这时候却臊得像根木桩子似的立在脚地上低倾着头，面带赧色，一声不响。他表现出的这副窘态，非旦没有使自己化解困境，反倒激发了姑娘们撩逗戏谑他的激情。当场便有一位身材苗条，蓄着齐耳短发的圆脸姑娘，笑盈盈走到他面前，大大咧咧向他伸出一只手，“你好，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团队，我叫黄秀娟，是进窑班的班长，认识你很高兴！”

韩国平被她热心快肠的举动搞蒙了，脸刷的红到了耳根，头低得愈发低了。

“握手啊，快跟她握手啊，哎呀呀，你这一一笨蛋！”

当韩国平羞羞答答罔知所措时，摆窑班的一位衣着时髦，头上戴一顶黄色军帽的小伙子走上前来，一把扯起韩国平的手，稳稳当当地放在姑娘的手心里。当这两只陌生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后，霎那间，只听从四周传出一阵响亮的起哄声和嘻笑声。

按照惯例，年后刚一上班还不能正式开窑，各班组必须先做好开窑前的准备工作及组员的分工搭配。到了下午两点，窑上才正式点火作业。韩国平是个新手，还不会摆窑，一切都得从头学起，跟手艺娴熟的老师傅相比，摆窑中肯定要被关“鸡笼”。在分工合作上，有的摆窑师傅犯了难，不想跟新手搭火。好在凌班长深明大义，主动提出跟他分在一个小组。紧接着，那位热心帮他解围的时髦小伙也自告奋勇说：“我跟他一组，咱俩摆中间位置，由我来负责带他，保证让“鸡笼”关不深！”小伙子的豪爽大义，当场又感动了一位师傅，他霍地站起身说，“也算我一个！”

摆窑班的八个人分为两组，每组摆半个窑门，用时三十多分钟。由于窑室内的温度极高，人呆在里面要忍受像烤鸭一样的煎熬，在这种极为恶劣的环境下工作，人如果没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很难支撑得住。毫无疑问，在这种场合下干活，对韩国平的身体承受能力也是严峻挑战，他能扛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