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2003年的夏天，西北乡村的空气里还飘着麦秸秆的焦糊味，前小舅子却带着一身“洋气”回了村——他是村里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生，学的还是当时非常时髦的电脑专业。
那时手机无线网刚在县城普及，他能让全家手机免费用网；邻居家台式电脑断网、程序出错，他蹲在桌前敲几下键盘，屏幕就重新亮了起来；最让人惊叹的是他的打字速度，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如蝶，围在旁边看的乡亲们，眼里满是“这娃将来要当大人物”的羡慕。
后来他更“出息”了：在隔壁地级市最高的商务楼租下第二十三层，招了七八个年轻姑娘，开了家做淘宝客网站的公司。在我们这些不懂互联网的人眼里，这简直是“高科技精英”的标配，连我这个姐夫都觉得，跟着他肯定能闯出一番名堂。
可没人知道，彼时的小舅子，是村里同龄人中最“穷”的一个。
这事儿说起来带着点荒诞——村子挨着市区，赶上城市扩建，土地被征用来建农贸市场，只要户口在村里，每家都分了二三十万现金，还能拿到一栋三层小产权楼，底层最少六间门面房。偏偏小舅子考上大学时迁走了户口，这些“天降财富”他一分没捞着。那些没读过多少书、甚至有些残疾的同龄人，靠着户口躺赚，成了手握资产的“有钱人”，而他除了一张大学文凭，兜里比脸还干净。
在此之前，他在上海做程序员，帮公司做淘宝客网站，月薪过万——这在2000年代中期，已经是很多人不敢想的高收入。干了两三年，他攒下二三十万，年轻气盛的他揣着这笔钱回了老家，拍着胸脯跟我说：“互联网不受地域限制，上海能做的，老家一样能做，还能省不少房租。”我深以为然，毕竟在上海租那么大办公室要几万，老家只要两三千。
那时的我，是个小有名气的建材商人，手里有稳定的客户和现金流。可看着小舅子的“大事业”，我也动了心——近水楼台先得月，跟着他做互联网，总比天天跟水泥、瓷砖打交道强。于是我彻底“不务正业”，把生意扔给老婆，没日没夜地学代码、做网站。两三年下来，我竟也成了个“半吊子程序员”，能照猫画虎做出十多个淘宝客网站，心里还盘算着“等网站流量起来，躺着就能赚钱”的美梦。
可现实很快给了我们狠狠一击。
小舅子的公司撑了没几年，批量做淘宝客网站赚大钱的设想，终究成了泡影。他从上海带回的二三十万启动资金，像流水一样花在房租、员工工资和网站维护上，最后一分没剩，还欠了不少信用卡债。七八个姑娘陆续走光，商务楼顶层的办公室关了门，曾经风光的“高科技公司”，只剩下一张过期的营业执照。
更难熬的是村里人的眼光。那些曾经羡慕他的乡亲，如今见了他就躲着走，背后议论的全是“读了大学有啥用，还不如在家守着户口”“三十多了没结婚，成老光棍了”。他家的小产权楼和门面房，户主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他连一块砖的归属权都没有。同龄人们早已结婚生子，想干事的开了小店，不想干事的天天收房租、打麻将，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自在。小舅子心高气傲，受不了这份嘲笑，某天收拾了行李，又回了上海。
我那时还没意识到，这场发财梦，早已把我拖进了深渊。自从迷上做网站，我眼里就只剩代码和流量，建材生意全扔给老婆打理。我以为老婆能撑住，却没发现她早已力不从心——客户流失、资金周转不开，生意一点点垮掉。更让我崩溃的是，某天老婆提出了离婚，说她受够了我“不务正业”，也受够了“看不到头的日子”。
中年的我，一夜之间成了孤家寡人。生意没了，老婆走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半吊子程序员”技能，在小程序、APP当道的时代，早已成了过时的摆设。我成了比小舅子更惨的“失败者”——他至少还没结婚，没尝过家庭破碎的滋味，而我却在人到中年时，一无所有。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小舅子。听说他在上海过得并不好，淘宝客网站的技术早已淘汰，30多岁的程序员在行业里没了竞争力，加上这几年大量网络公司倒闭，他甚至面临过下岗的困境。我笃定他还没成家，上海的高房价像一座大山，压得像他这样的“外来者”喘不过气，哪怕他再努力、再优秀，也很难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如今我常常坐在老家的老房子里，看着窗外那些曾经被我看不起的同龄人——他们依旧每天收房租、打麻将，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我和小舅子，曾以为自己受过高等教育、敢想敢干，就比他们“高一等”，可最后，我们却成了被嘲笑的对象；而那些“没想法、没本事”的人，却靠着一个农村户口，过上了我们曾经羡慕的“神仙日子”。
人生的无常，总在不经意间给人最沉重的一击。想起那些年熬夜敲代码的夜晚，想起小舅子在商务楼顶层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我曾经蒸蒸日上的建材生意，我只能苦笑——那场互联网发财梦，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醒来时，只剩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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