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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被山雾浸润的清晨。青城山的石阶像一条湿漉漉的青色巨龙,蜿蜒在竹林深处。我就是在那里遇见她的——蹲在陡峭的石阶中段,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露水打湿了青苔,石阶泛着幽光。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铁索,指节泛白。我伸出手的瞬间,看见她眼中的犹豫,像林间受惊的鸟。“谢谢,不用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山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自然在低语。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尝试把脚往下探,又缩回来;看着她深呼吸,胸口起伏。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满挣扎。有那么一刻,她望向旁边的深谷,眼神里掠过一丝眩晕。我几乎要再次上前,却看见她突然站了起来——不是向下,而是转身向上,朝着更陡更高的方向走去。
二十分钟后,我在山顶的道观前又见到了她。云海在脚下翻涌,初升的太阳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转过身来,脸上有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洗礼。
“谢谢你没有扶我。”她说。声音里多了些我不曾听过的力量。她选择了先登顶,再从另一条缓坡下山。“当我往上爬的时候,发现面对恐惧比逃避更容易。往下看是深渊,往上看是天空。”
我忽然明白了。如果我当时执意相扶,她或许会感激,但更会在心里种下一个念头:这段路,靠我自己是过不去的。她会记住被拯救的耻辱,而非自我征服的荣耀。
下山途中,她告诉我,这是车祸后的第一次远行。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的是腿伤康复,但真正需要康复的,是那颗学会了恐惧的心。她说这话时,我们已经走在平缓的山路上,她的脚步稳健,仿佛刚才那个颤抖的身影只是晨雾里的幻影。
告别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她背起行囊走向车站的背影,让我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要爬,旁人的搀扶或许能渡过一时的险峻,却渡不过一生的修行。真正的善意,是在对岸点一盏灯,轻轻说:你可以的,我等你。
这些年过去,那个清晨始终在我记忆里散发着露水的清新。它教会我,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行走,就像种子必须自己破土,蝴蝶必须自己挣脱茧壳。所有外力的介入,哪怕出于最纯粹的善意,都可能成为一种剥夺——剥夺了生命在挣扎中获得的力道,剥夺了灵魂在黑暗中看见光明的能力。
苦难是成长的必修课,别人无法代考。就像那个清晨的山路,湿滑、陡峭、令人畏惧,但正是这样的路,才能让一个学会重新行走的人,真正找回站立的力量。
如今每当雾起时分,我还会想起青城山上的相遇。想起她向上攀登的背影,如何教会我:最深沉的善意,有时恰恰是克制的手,是等待的心,是相信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破茧而出的时刻。而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事,不过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见证一场又一场属于他人的、寂静而壮丽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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