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阅读铸心魂 ——有感于“人生最初的阅读，决定灵魂的底色”

人是有灵魂的存在。灵魂，是神经元与大脑突触之间精气神的传递，它涵盖思想、意识、感情、信仰与价值观，是精神与性灵的核心，从根本上指引人生的方向与成败。而灵魂的底色，往往源自人生最初的阅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史——阅读并不仅限于文字之书。对大自然、经典义理与社会实践的阅读，恰是滋养我少年灵魂底色的源头活水。

一、阅读乡野风光，愉情悦性，予生乐感心态

歌德曾言：大自然是伟大的一部书，从它每一页的字句里都能读到最深奥的信息。徐志摩亦说：只要你性灵上不出疮瘢，大自然无形迹的高等教育便永远是你的名分。古今中外，诸多名士大家在神游大自然这部巨著中洗礼铸魂，流芳千古。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生于苏北海安乡下的普通农民家庭，所在乡村无高山大川，亦无名胜古迹，幼年所居环境充满浓郁的乡土气息：泥墙草房，小河潺潺，树竹成荫，家禽啼鸣，清风拂面，平畴绿野，乡野生灵生机勃勃。人生命早期接触的自然界图式，会不断激活心性，持续构建天人相交的心魂色泽。

人生天性好动爱玩，我生长的乡土环境，便是我少年心性自由释放的天堂。在家居周边，我尽情玩耍，玩风、玩水、玩鱼虾、玩树、玩竹、玩鸟禽，其中玩得最多的当属泥巴和水。

泥土是大自然的恩赐，土地的厚载以及泥土中微生物散发的独特芬芳，让泥土极具玩的趣味。神话中，上帝用泥土造了亚当和夏娃，女娲则用黄土和泥捏出了人类。我玩泥巴，始于一出生所居的草房泥巴墙。内屋地面用泥整平，每日踩踏得铮亮，我常赤脚在屋内行走、爬坐。土墙每年都会损坏，需将部分陈土换新土，所换泥土皆是黏性土，踩韧后再换砌，我对此十分好奇，常常抢着铲土挖筑。小时候，母亲整日出门挣工分，把我锁在黑屋子里，她下工回家一开门，我便如放风般冲出家，在门外场地和田野路边奔跑撒野，尤其爱在地上转圈翻跟头，前空翻、左右侧翻连轴转都学会了。累了就随地蹲坐或趴地休息，任由清新的泥土气息沁入心肺。周末假日，孩子们外出打猪草，我借机在河旁路边找个干净的地方贴地坐卧，尽情玩耍，感受着泥土的亲和与温蕴。

泥土让我难忘的还有两件事：一是有次在地头玩耍时，看到一只狗拖来一只鞋咬着玩，我冲上去抢鞋，不料狗急跳起来，在我右臂弯咬出一个小洞，血直往外冒，我来不及多想，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堵住伤口，事后也没去医院，没想到竟未感染，土入皮肉的暗色痕迹至今仍在，成为泥巴止血去危的永恒纪念。二是小学放学路上的打泥巴仗。我读小学时，班上男孩大多调皮，放学路上便摔泥巴打闹，久而久之，路两边的泥巴块都被扔光了。于是我专门寻挖黏性泥土，和水揉做成方、圆或三角形的泥巴块，在阴凉处晾干，再伺机把泥巴疙瘩放进书包带进教室，放学后用作“武器”，我对泥巴的钟爱可谓至极。

水是生命之源，我家屋后有一条潺潺东流的小河，自我能下河洗脚起，它便勾住了我的魂。小河浅显，无深渊巨浪，让小小的我敢斗胆下河踩水泼水。河水清澈无污染，鱼虾蚌螺乃至龟鱉游曳其中，清晰可见，仿佛有一个河神在拉我亲水玩耍，钓鱼捞虾。那时，饮用、洗浴皆用河水，我八九岁就学会了从河里用木桶担水回家。家人外出时，没开水喝，就直接喝生凉的河水。夏天大热，放暑期后，我更是和小伙伴成天在水中嬉戏，木桥跳水、蛙游潜爬、打水斗浪、水上飞漂、钓鱼捉虾，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水里。科学研究表明，水电势能是神经细胞工作的主要能量来源，大脑中有百亿多个神经细胞，这些细胞含有高达85%的水分。亲水玩水，让众多水分子进入我的身体，使大脑神经元得到充足的水电势能滋养。

玩生活力心智，对农村乡土的尽情玩耍与阅读，最早铸就了我的乐感心态。乐之自性自情，乐之自勇自慧，乐之天人融和。对乡野的好奇，对水土的贪玩，让我幼年的心性得以自由释放，最早体悟到乡土自然环境赋予的快乐与美妙。玩之胆识通联，也化生了我早年的人生勇气和智性，赋予我乐滋好强的性格，砥砺我一生乐观向上。

二、文典经义的阅读，浸性明眸，化育初心执念

灵魂需要思想文脉的滋养。我父母皆为文盲，我上小学才开始阅读有文字的书。对我少年灵魂产生深刻影响的文字，并非子曰诗云、之乎者也，亦非三侠五义、爱情玄幻，而是有三方面：一是读鲁迅，我上小学五年级时，一天放学回家，路上偶遇同村一位大我三岁读初中的玩伴，他告诉我鲁迅是大文学家，其书很值得一读，并向我推荐了《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还在周末借给我有鲁迅文章的语文课本。上初中时，正逢毛主席倡导“读点鲁迅”，我便更多地阅读了鲁迅的杂文诗歌，“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鲁迅精神深深透入我的灵魂。二是读《毛选》，从小学高年级到中学，全国掀起读毛主席书的热潮，《毛主席语录》《为人民服务》等“老三篇”成为全民阅读内容。在中学课文中，我读到多篇毛主席的论文和诗词，对我的思想认知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影响。三是读马恩，当年毛主席要求干部读马、恩，广义上包括列宁、斯大林。一次我在物理老师宿舍，看到《哥达纲领批判》《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反杜林论》《哲学笔记》等多个单行本，偶一翻阅，便觉真理悦心悦神，后来自己干脆买了这些原著。这是我最早原原本本阅读马克思主义经典，其经义思想的博大精深给我心性灵魂极大震撼，对我世界观、人生观形成了“三性”影响。

客观性。列宁在《哲学笔记》中把“观察的客观性”列为辩证法十六个要素的第一条，这是我人生最早读到的唯物主义认识论。老师在课堂上讲授《实践论》《矛盾论》，更让我懂得客观性必然导向规律性。中国革命的胜利，便是发现、遵循和利用客观规律的胜利。少年时代初识唯物辩证法的客观理念，为我此后人生坚守实践唯物主义打下了认识论基础。中外认识史和世俗生活中，唯心论影响深远，不少人心抱虚无，相信宿命、迷信，甚至常去寺庙求福。而我的人生，远离虚无唯心的幻想，始终在辩证唯物论的认知结构中保持思想清醒，务实求真，笃实做事。

人民性。青少年时期心性初开，初读马克思主义经典，正心明目，为一生服务人民扎下了思想根基。张思德、白求恩、雷锋、焦裕禄的形象在我的生命意识流中交相辉映，沁染心灵。70年代初，我随连队在皖东山区驻训，常年借住农家，视乡民如亲人，训练之余，全心为农户助力做事，深受老百姓爱戴。我的初心始终与养育我的人民群众同脉共情。近年来，我撰写的多篇散文中，记叙歌颂的皆是普通劳动者，有日拼体能负重登爬的黄山挑夫，有街区门店嘶声唤客的卖菜商贩，有马路巷道保洁几十年如一日的“红衣大嫂”。我敬重他们如同父辈兄妹，心中永远萦绕着一个声音：铁骨勤力的群众是大英雄，亿万人民是真正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路有坎坷，行有劫难，我始终执念澄明守初心，践行精诚“人民性”。

能动性。中国传统文化中“无为”思想众多，早年看鲁迅痛批奴性、看客心态和“阿Q精神胜利法”，我的心灵受到极大震动。读毛主席的《实践论》，读辩证唯物论，我懂得了马克思主义不仅要认识世界，更要改造世界，而这“改造”靠的就是人的能动性去创造。我出生贫寒，从上小学起，心中便一直响彻着《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幸福，全靠我们自己。”青年时代的毛泽东振臂高呼“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这是实践能动唯物主义，更是革命乐观主义。主体能动要有方向，正确方向就是服务人民，报效祖国，在民族振兴和国家富强的奋斗中成就自己。这个正念，在我后来的人生践行中越发坚定，挫折时咬牙坚挺，顺利时自勉精进。

三、社会实践的阅读，踔厉知行，蕴衍勤力心志

一个人亲历所见，皆为阅读。少年岁月里，除了乡土风光、书本经典，我永生受益的阅读还有两个方面：

一是饥馑年代村民的集体自救，奋力图强。我读小学不久，便逢三年严重自然灾害，一年水灾，村庄沦为汪洋泽国，农作物颗粒无收，吃穿成了严重问题。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吃社队“大食堂”，社员一天只能喝两顿稀粥，在饥饿的严重威胁下，我吃过野菜、树皮和草根。然而，在严重天灾饥馑面前，我听到的是“人定胜天”的号角，看到的是生死相依的集体自救。所谓“集体自救”，就是在集体所有制经济的主导下，村民同心合力，抱团救亡求生。那时都是集体出工，天没亮，母亲就和村民下地干活，天黑很晚才回来。当时没有农业机械，全靠人力苦干，按劳计酬为劳动求生注入了更大动力。我小学假日都和大人一起干活，耕地播种、施肥锄草、收割回仓，人人埋头苦干，拼力争先。全民兴修水利，全是人力挖河，吃饭很少有米粒，多为萝卜渣，但人们充满愿景与激情，河线上彩旗飘扬，群情高昂。丰收后，公益在先，社员们一路号子给国家送“公粮”。父老乡亲们勠力同心与自然灾害作斗争，改变乡村面貌，创造人生幸福的劳动实践，让我见识了公有集体经济凝聚人心的力量，看到了什么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什么是劳动创造世界，给我幼小的心灵注入了勤奋劳动、勤勉自强、向往美好的精神动能。

二是中小学教育大爱无类，惠泽心智。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圣地，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老师的教与学生的学，见证了学校教育实践的能效风范。1960年，我就读于韩洋乡于荡小学，之后就读于海安县立发中学，老师传道授业，无处不铸魂。

大爱育人，师生共情。新中国的义务教育惠及每一个学子，子曰：有教无类，我在校体验到的则是大爱无类。我们班有三个名叫“生”的学生，都是穷学生，我更是极贫家庭的孩子，但学校对贫困生和家境好的学生一视同仁。老师的爱心深深浸润着我的心灵，我6岁时父亲去世，全靠母亲和祖母打工抚养，以家庭的经济条件，我很难读完中学，但学校和老师给了我仁心大爱，我是班上每学期唯一享受3 - 4元助学金的学生，得以避免贫困失学。在学校，师生如同父子般共情相亲，我常到老师办公室、宿舍甚至家中求教，处处都受到爱意善待。徐春赋老师因材施教，待我如子，我到他家有饭即食，如阳光般暖心。小学二年级时，我因贪玩误学被老师关“禁闭”后，借口没钱买铅笔赖学在家，家访的女老师当即给我两毛钱买铅笔，师爱的挚情震撼心魂，点燃了我的性灵。

勤严治学，润染心智。我中学的多位老师治学功力深厚，徐春赋老师底蕴深厚，年轻时熟背《新华字典》，授课精彩纷呈，极具魅力，28岁便成为教育战线的省劳动模范。我受先生勤奋治学精神的影响，在书店买不到词典时，从他那里借来一本《成语词典》，用一年多的课余时间抄写熟记。钱炜老师博学专深，语文课及批改作业时多在文义语法上进行点拨教正。我当班长收发学生作文本时，看到他对好、差生的文章都一丝不苟地批改标注。义务教育、公益助学、严谨治学、师爱无类，这些都浸人心魂，日久生香。

少年阅读铸心魂。少年的我，从阅读无字之书到有字之书，读天、读地、读书、读人、读红尘。天赐的内容，独特的感知，从愉情悦性到洗心铸魂，一事事阅知，一次次洗礼，一步步升华。天人谐乐，智勇映照；勤苦自强，笃实奉公；格物求是，行遵道则；勤奋求知，严谨不怠，这便是少年阅读铸就的灵魂底色。

时光荏苒，风雨兼程。我军营20年，政府机关20年，少年阅读润泽而生的灵魂底色，从唯物求是、天人和美、爱心向善，到勤苦劳作、奋发有为、公益奉献，成为我人生旅途上高悬在前的思想明镜和生生不息的动力引擎，烁华绽放，芬芳人生：山区驻训，助困帮贫，服务百姓，军民如亲，映照着少年劳动的乡情乡恋和民本初心；军营竞技，阅兵苦训，长江泅渡，农场抢收，洋溢着少年疯玩滋生的强执健劲；猪棚夜读，书为“情人”，军校“高参”，至诚精谋，晖映着少年心志的奋发向上、勤苦钻研、自律自强。

军人生涯，社会历练，新时代，新天地，给我灵魂更多正能量的滋养。花甲奋蹄，灵魂韾香，鸿雁南翔，笑看沧桑。恰是：

赤子灵魂天地新，

江湖浪啸风帆竞。

心灵明镜昭日月，

时赴新程心性倩。

陈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