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这个真好吃!比妈妈买的好吃!”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玲玲,举着手里的泡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了刚换牙的豁口。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叫卫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帮侄女擦了擦嘴角的奶油,眼神里满是宠溺。
玲玲是卫东的二哥卫国唯一的女儿,今年刚五岁,长得粉雕玉琢,嘴又甜,是全家人的心头肉。卫东是家里最小的兄弟,自己只有一个调皮儿子,便把玲玲当成了亲闺女一样疼。每次发了工资,他都会第一时间跑去城里最好的蛋糕店,给她买最新鲜的点心。
“好吃就行!下次三叔再给你买!” 卫东笑着摸了摸玲玲的头。
“谢谢三叔!三叔你真好!” 玲玲扑过来,在卫东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那个沾着奶油的、甜甜的吻,和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味,成了卫东记忆里,关于这个小侄女最后的、也是最温暖的画面。
他当时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看着她长大,给她买一辈子的蛋糕。
01
卫东是卫家三兄弟里的老幺,上面还有个大哥在省城安了家,平日里不常回来。因此,在这个镇上,卫家的门面,主要就是靠二哥卫国和他老三家撑着。
![]()
兄弟俩的家就挨在一起,但日子,却过得不尽相同。
卫东家,是镇上最普通的工薪家庭。他在镇上的一个工厂里当电工,技术不错,人也老实。妻子在超市上班,勤劳本分。他们的儿子涛涛调皮捣蛋,学习中等。除此之外,卫东家还有一个重要的成员,就是他从朋友那抱回来养的一条比特犬,叫阿福。
二哥卫国家,条件要好上不少。卫国脑子活,不像弟弟那样安于现状,早些年就自己包了个小工程队,挣了些钱,在镇上盖了第一栋两层小楼,还买了辆小轿车。二嫂自从生了女儿玲玲后,就没再上过班,专心在家相夫教女。玲玲是他们夫妻俩的命根子,从小就穿金戴银,打扮得像个小公主。
或许是条件好了,二哥卫国在弟弟卫东面前,总有那么点不自觉的优越感。
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卫国总爱高谈阔论,讲他又接了什么大工程,又认识了哪个“大老板”。讲到兴头上,就会拍着卫东的肩膀说:“老三,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老实了。守着那个破工厂,一个月能有几个钱?死工资,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出来跟我干,保你不出两年,也把房子盖起来!”
卫东听了,也只是笑笑,埋头喝自己的酒,不接话。他知道二哥没有坏心,但那话里话外的俯视感,总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凭手艺吃饭,安安-稳稳,没什么不好。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住得越近,关系越亲,反而越容易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观念上的差异,产生隔阂。
而他们两家最大的隔阂,就是卫东家的狗,阿福。
02
阿福是一条纯种的比特犬,长得高大威猛,一身流畅的肌肉线条,不认识的人第一次看到,都会被它那副凶悍的样子吓到。
![]()
但在卫东家人眼里,阿福就是最温顺、最忠诚的伙伴。它是在卫东儿子涛涛三岁那年抱回来的,两个小家伙,几乎是互相陪伴着长大。阿福从未对家人露过一次牙齿,它会温顺地让涛涛骑在它背上,会把自己的饭盆让给家里那只老猫。
可二哥卫国和二嫂,却视阿福如洪水猛兽。
矛盾的第一次大爆发,是在一个月前。
那天下午,玲玲跑来找涛涛玩,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拴在树下的阿福看着眼热,也兴奋地跟着蹦跳,结果用力过猛,挣脱了那根有些老化的旧狗链,欢快地朝两个孩子扑了过去。
阿福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加入游戏。但玲玲毕竟是个五岁的孩子,被这个猛扑过来的大家伙吓了一跳,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膝盖上蹭破了点皮,哇哇大哭起来。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闻声而出的二嫂看到女儿膝盖上的血痕,脸都白了,一把抱起玲玲,对着冲出来道歉的卫东就开始哭喊:“杀人啦!你家的狗咬死人啦!”
二哥卫国更是怒不可遏,抄起院子里的铁锹就要去拍阿福。
“卫国你干什么!” 卫东死死地抱住他,“你眼睛瞎了吗?阿福根本没碰到玲玲!是她自己摔倒的!”
“我不管!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个畜生打死,我们两家就没完!”
那天的争吵,几乎掀翻了屋顶。最后,还是两家老人出来,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从那以后,卫国和二嫂就严禁玲玲再来卫东家。两家人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晚上,卫东的妻子也忧心忡忡地对他说:“卫东,我知道阿福是好狗。可二哥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了大事,咱们家赔得起吗?要不……还是送走吧?”
“不行!” 卫东的态度很坚决,“阿福也是我们家人!不能因为它长得凶,就给它判死刑!这事不赖它!”
因为这件事,卫东心里憋着一口气。他犟着,偏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的阿福,不是他们想的那种“畜生”。
03
玲玲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失踪的。
那天是周末,也是两家老父亲的生日。尽管之前闹得不愉快,但在老人的坚持下,卫国一家还是黑着脸,来到了卫东家,两家人在院子里摆了张大桌子,一起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异常尴尬。
卫国一坐下,就又提起了上次的事:“老三,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那条狗,你到底处理不处理?今天爸过生日,我就把话放这,你要是还认我们这门亲戚,就赶紧把它送走!”
“二哥,这事能不能别再提了?” 卫东压着火气,“阿福我不会送走的。我保证,它不会伤到任何人。”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越来越浓,要不是老父亲拍了桌子,恐怕当场就要掀桌子。
孩子们吃完饭,就跑到院子里玩去了。涛涛、玲玲,还有卫东家的阿福。为了今天的聚会,卫东特意换了一条崭新的、更粗的铁链,把阿福牢牢地拴在院子角落的大槐树下。
玲玲胆子大,趁着大人们不注意,还是会偷偷拿肉骨头去喂它。
大人们在屋子里喝酒聊天,打着麻将,谁也没太在意院子里的动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二嫂准备带玲玲回家了,才发现院子里只有涛涛一个人在玩泥巴,阿福趴在窝里打盹,玲玲却不见了。
“涛涛,你妹妹呢?” 二嫂问。
“不知道啊,” 八岁的涛涛一脸茫然,“刚才还在这跟我玩呢,可能……可能自己回家了吧?”
二嫂立刻跑回了隔壁,可家里空无一人。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两家人把屋里屋外,所有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有玲玲的影子。
镇子不大,他们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亲戚朋友,打着手电筒,喊着玲玲的名字,找遍了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田埂,甚至是镇口那条河。
一夜过去,一无所获。
五岁的玲玲,就像一颗滴进水里的小石子,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04
天亮的时候,兄弟俩一起报了警。
警察来了,在镇里镇外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也依然没有任何发现。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二哥和二嫂,彻底崩溃了。二嫂哭得几次昏厥过去,卫国这个平日里很要强的男人,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巨大的悲痛,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那个出口,最终,指向了卫东家的阿福。
“是它!一定是你家那条畜生!”
在警察来卫东家做笔录的时候,卫国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到院子,指着被拴在树下的阿福,双眼赤红地嘶吼着。
“我早就说过!这种狗养不得!一定是它……一定是它把我的玲玲给……给吃了!” 他说出“吃了”两个字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哥!你胡说什么!” 卫东也急了,冲过去挡在了阿福身前,“阿福是什么样的狗我比你清楚!它绝对不可能伤害玲玲!”
“你放屁!” 卫国一把将他推开,顺手抄起了墙角的铁锹,“你当然向着你的狗!今天我就打死它,给我女儿报仇!”
眼看卫国就要冲上来,卫东也急红了眼,抱住他的胳膊死死不放。兄弟俩,就在院子里,当着警察和所有邻居的面,扭打在了一起。
警察最终将他们拉开,并仔细地勘查了院子,检查了阿福的身体和狗窝,没有发现任何血迹、搏斗的痕迹,或者孩子的衣物碎片。
所有的证据,都无法支持卫国那疯狂的指控。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在卫国心里,弟弟家的阿福,就是害死他女儿的凶手。而卫东,就是那个包庇凶手的、冷血的弟弟。
警察走后,他站在卫东家门口,指着卫东的鼻子,一字一顿地发誓:“卫东,这事没完。从今天起,我跟你,恩断义绝!你给我等着,我总有一天,会找到证据的!”
从那天起,兄弟两家,彻底成了仇人。玲玲的失踪,成了一桩悬案。卫东家的阿福,也从此背上了一个“凶狗”的、洗不清的罪名。镇上的流言四起,邻居们都绕着他们家走,孩子们也不再敢来找涛涛玩。卫东一家,成了镇上的“孤岛”。
05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遗忘剂。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玲玲的失踪,成了镇上一个无人再提的伤疤。二哥卫国和二嫂,在巨大的悲痛中,迅速地苍老了下去。他们卖掉了镇上的房子,搬去了城里,彻底断了和老家的联系。
只有阿福,还和以前一样,忠诚地守护着这个家。只是,它也老了。它的嘴角开始长出白毛,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锐利,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安静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
![]()
半年前,阿福的身体,突然垮了。
它开始不吃不喝,迅速地消瘦下去,身体上,还长出了几个可怕的肿瘤。
卫东带着它跑遍了市里所有的宠物医院,最终得到的,是同一个诊断结果:恶性淋巴癌,晚期。医生说,已经没有治疗的价值了。
在阿福最后的日子里,卫东几乎是寸步不离。他会坐在院子里,轻轻地抚摸着它消瘦的身体,跟它说话。
“阿福啊,老伙计,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 他喃喃自语,“外面的人都骂你,但我们全家都知道,你是最好的狗。再撑一撑,啊?”
阿福似乎能听懂,会努力地摇摇尾巴,用头蹭蹭他的手。
最终,为了减轻它的痛苦,卫东做出了一个最艰难的决定——为它实施安乐死。
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它躺在卫东的怀里,努力地抬起头,像以前一样,舔了舔卫东的手,然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卫东决定,将阿福火化,让他体面地离开。
他联系了市里一家专业的宠物殡葬服务。火化的那天,他和妻子,陪着阿福,走完了最后一程。
当阿福的身体被推进火化炉,熊熊的火焰燃起时,卫东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偷偷地抹掉了眼泪。
一个多小时后,火化结束了。
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小心翼翼地,将阿福的骨灰,从火化炉里扫出来,准备装进事先选好的骨灰罐里。
“嗯?这是什么?”
负责收殓骨灰的工作人员,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咦。他用镊子,从那堆灰白色的骨灰中,夹起了一个小小的、被烧得有些发黑,但依然保持着完整形状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水里降了降温,又用布擦了擦。
“先生,您过来看看,” 他把那个东西,递到了卫东的面前,一脸困惑地说,“真奇怪,我们烧了这么多宠物,还是第一次从骨灰里发现这个。您看,这好像是个……”
他话还没说完,卫东的目光,已经凝固在了他手心里的那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用红绳串着的玉石挂件。虽然经过烈火的焚烧,红绳早已化为灰烬,玉石的表面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
卫东伸出手,接过那枚依然带着余温的平安扣,只觉得它重如千斤。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就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