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从怀揣十元港币闯天下的落魄少年,到执掌澳门博彩业四十年的“赌王”。
八十岁的何鸿燊似乎早已习惯了做规则的制定者。
他的帝国,就是澳门不变的天。
2001年,风暴骤然而至,一纸赌权开放的公文,宣告了他垄断时代的终结。
拉斯维加斯的过江猛龙兵临城下,不仅带来了百亿美金,更带来了看不见的武器,誓要将他的王朝连根拔起。
内忧外患之际,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费解的决定:斥巨资迎回国宝铜马首.
这看似与商业战争毫无关联的举动,究竟是他最后的疯狂,还是扭转乾坤的惊天豪赌?
那份来自内地的关键支持,又将以何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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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1年的夏天,澳门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一丝风都没有。热浪从柏油马路上蒸腾起来,扭曲了行人的视线。
可是在葡京酒店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安静得只能听见老式挂钟沉闷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八十岁的何鸿燊就站在这个安静的中央。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浅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银白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威严的光。
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巨大办公桌后,而是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他用半生心血一砖一瓦缔造的帝国——从葡京赌场那标志性的鸟笼造型,延伸到远处新口岸鳞次栉比的高楼,整个澳门半岛的繁华,几乎都与他的名字紧紧相连。
他今天没有看风景。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办公桌上。
那是一份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一丝温热。上面的字不多,标题是用加粗的宋体打印的——《澳门博彩娱乐业开放竞投草案》。
短短十二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叱咤澳门赌坛四十年,这片弹丸之地上的所有赌场,都由他一手掌控。
他就是澳门的博彩法典,是这里的无冕之王。而这份文件,不啻于一份宣告他王朝末日来临的判决书。垄断的时代,要结束了。
他缓缓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那根只燃了半截的古巴雪茄。这曾是他思考时最好的伴侣,无数个关乎亿万资金流向的决策,都在这缭绕的烟雾中诞生。
可今天,他只觉得雪茄的味道呛人得厉害。他伸出手,将那根价值不菲的雪茄用力地按进厚重的水晶烟灰缸里,橘红色的火星“滋”的一声迸溅开来,又迅速熄灭,像他此刻翻江倒海,却又必须强行压制住的心绪。
手,在轻微地发抖。这种感觉,他已经几十年没有体验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四十多年前,他怀揣着家里凑出来的十块港币,独自一人从香港来到这个当时还很落后的澳门闯天下。那时候的他,是个家道中落的穷小子,除了一个显赫的姓氏和不服输的骨气,一无所有。
他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但依旧保养得宜的手,思绪飘回了战火纷飞的四十年代。他是如何在枪林弹雨里押船,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用胆识和智慧赚取第一桶金。他又想起六十年代初,联合了霍英东、叶汉这些日后响当当的人物,在一片质疑声中,击败了盘踞多年的老牌势力,拿下了澳门博彩的专营权。
那时候的澳门,就是个小渔村。他曾对霍英东拍着胸脯说:“给我一张赌牌,我给你建一个东方的蒙地卡罗!”
他做到了。四十年来,他建赌场、开酒店、通航运、兴实业,硬生生把这片土地变成了世界闻名的销金窟。无数人靠他吃饭,无数家族因他而兴衰。他的行事风格,既有西方绅士的优雅,又有东方江湖的果决和狠辣。他喜欢人们叫他“赌王”,这个称号代表的不是一个赌徒,而是一个制定规则、掌控全局的王。
“笃、笃、笃。”
办公室的橡木重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他的回忆。
“进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中等,步履沉稳,脸上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这是阿辉,跟了他三十多年,从一个赌场里的小管事,一步步成为他最信任的心腹和左膀右臂,负责处理集团里最棘手、最见不得光的事情。
“先生。”阿辉的称呼永远带着敬意,他将手里的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离那份竞投草案不远。“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
何鸿燊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阿辉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这房间里有隔墙耳:“政府那边透露出来的初步接触名单,全是过江龙。拉斯维加斯来的,金沙、永利……带头的都是美国人。他们这次来势汹汹,带着庞大的律师团和公关团队,天天在跟政府的人见面喝咖啡。”
阿辉顿了顿,语气更加忧虑:“我找人打听了,他们开口就是几十亿、上百亿美金的投资计划。先生,看这架势,他们不像是要来分一杯羹,倒像是……要来把咱们的整张桌子都给掀了。”
金沙、永利……这些名字对何鸿燊来说并不陌生。他去过拉斯维加斯,见识过那些沙漠里拔地而起的辉煌宫殿,也领教过美国人那套成熟得像精密机器一样的资本运作模式。他一直对那些不屑一顾,觉得那套玩法在澳门行不通。这里是东方,讲究的是人情、是关系、是几十年盘根错节的根基。
可现在,他没那么自信了。时代在变,澳门回归了,游戏规则也要变了。
他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赌场里堆积如山的筹码,而是一张张跟着他打江山的老伙计的面孔,是那几万名靠着澳娱集团吃饭的员工和他们背后的家庭。如果赌牌丢了,这些人怎么办?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他们美国人有钱,有背景,想用他们那一套来澳门玩?哼,这里是中国人的地方,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视着阿辉:“你去给我查清楚,他们除了钱,除了那些所谓的投资计划,还带了什么‘武器’来?”
阿辉愣了一下,“武器?”
“对,武器。”何鸿燊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寒光,“商业上的竞争,我不怕。我怕的是,他们带来的是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这个悬念,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阿辉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他知道,老先生嗅到了危险。一场远比金钱和商业计划更复杂的战争,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02
葡京酒店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何鸿燊家族的主要成员和澳娱集团的元老级高管。
这些人,要么是他的至亲,要么是跟随他征战了半生的老臣,每一个都是澳门地面上跺一跺脚都会引来震动的人物。
可今天,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人物,一个个都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天。
“爸,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改变策略!”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何鸿燊寄予厚望的儿子,何佑邦。
何佑邦三十出头,刚从国外顶尖的商学院毕业回来没几年。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名牌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英气。他代表着家族里的“革新派”,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时髦的商业理论和资本模型。
他站起身,指着身后投影幕布上的图表,唾沫横飞地说道:“拉斯维加斯模式才是未来!我们要做的不是固守城池,而是主动拥抱变化!我建议,我们可以尝试跟其中一家美国公司进行战略合作,甚至可以出让一部分股权给他们。这样既可以保留我们的核心利益,又能引进他们先进的管理经验和国际客源,这是双赢!”
“放屁!”一个满头银发,辈分极高的元老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是当年跟着何鸿燊一起打江山的老伙计,姓梁,大家都叫他梁叔。
“佑邦,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叫引狼入室你懂不懂?把股权让给美国人,那跟把家里的钥匙交到贼手上有什么区别?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要跟他们分?”
另一个元老也附和道:“是啊,先生。我们跟了您几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靠的是我们澳门人自己的规矩。那些美国佬,眼睛里只有钱,不讲道义的。跟他们合作,早晚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会议室里立刻分成了两派,吵成了一锅粥。“革新派”的年轻人们支持何佑邦,认为这是顺应潮流的明智之举;而以梁叔为首的元老们则坚决反对,视其为“数典忘祖”的投降行为。
何鸿燊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争吵的众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何佑邦还在慷慨激昂地陈述着自己的理由,他甚至用英文夹杂着中文,嘴里蹦出一个个何鸿燊听不懂的金融术语。
“够了!”
何鸿燊用他那根标志性的象牙头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清脆的响声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何佑邦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失望:“爸!时代变了!您那套江湖规矩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要讲的是资本运作,是国际规则!”何佑邦不服气地迎着父亲的目光。
“规则?”何鸿燊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在澳门,过去的四十年,我就是规则!我用这四十年,让几十万澳门人有饭吃,有工开,从一个破渔村变成现在的样子,不是为了让几个华尔街来的美国佬,动动嘴皮子就把桃子给摘走的!”
他用拐杖的尖端点了点何佑邦光亮的皮鞋:“你懂什么叫根基吗?根基不是你那些图表上的数据,是码头上搬货的苦力,是赌场里发牌的荷官,是街边卖牛杂的大婶!是他们,撑起了我们这个家!把家分给外人?我还没老糊涂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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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争吵,已经不单单是经营理念的碰撞。何鸿燊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器重、也最像自己的儿子,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隔阂。他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一种英雄迟暮、后继无人的孤独感,比窗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更让他感到心寒。
内忧尚未平息,外患接踵而至。
家族会议不欢而散的第二天,阿辉拿着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秘密报告,神色凝重地走进了何鸿燊的办公室。
“先生,您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何鸿燊示意他坐下说。
阿辉打开报告,递了过去。“那些美国公司,路子很野。他们不光是在商言商,还发动了强大的公关攻势。他们收买了本地好几家报纸和媒体,天天在上面吹风,说澳门博彩业需要‘革新’,需要‘现代化’和‘国际化’。字里行间,都在含沙射影地攻击我们集团,说我们是‘陈旧的垄断者’,说我们的经营‘缺乏透明度’,是滋生腐败的温床。”
何鸿燊翻看着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舆论战的手段,他见得多了,并不意外。
阿辉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公关团队不光在澳门活动,还频繁往返香港和北京。听说他们通过一些有影响力的渠道,向更高层面进行游说,描绘了一幅开放赌权后,澳门经济会如何腾飞的蓝图。他们把自己包装成了能给澳门带来新生的‘救世主’。”
“哼,救世主?”何鸿燊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是来抽血的吸血鬼才对。”
他继续往后翻阅报告,一页,两页……当他看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那是一段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备注,是用小号字体打印的,很容易被人忽略。
备注上写着:“据线人密报,金沙集团亚洲区的首席顾问,近期通过中间人,频繁接触一位常驻香港、名叫大卫·摩根的英国律师。该律师身份特殊,是欧洲收藏圈里有名的掮客,专门处理一些来源敏感的海外流失文物交易。”
阿辉见何鸿燊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有些不解地问道:“先生,这有什么问题吗?也许他们就是有钱烧的,想买几件中国的古董回去摆着,附庸风雅罢了。这跟赌牌的事,应该扯不上关系吧?”
何鸿燊没有回答。他缓缓地将报告合上,放到一边。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浑浊的珠江水汇入蔚蓝的大海。两种颜色的水流在交汇处翻滚、冲撞,形成一道模糊不清的分界线。
良久,他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辉说,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们不是在买古董……”
“他们这是在挖我的根。”
阿辉心头一震。买几件古董,怎么就成了“挖根”?赌场的商业竞争,怎么会和一个英国的文物贩子扯上关系?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被老先生一句话串联起来,瞬间让整个局势变得诡异而凶险。他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好像有一张他完全看不懂的巨大网络,正在暗中悄然张开。
03
内有分歧,外有强敌。双重压力之下,饶是身经百战的何鸿燊,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一连好几天,他都睡不安稳。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书房里,既不看文件,也不抽雪茄,只是让阿辉把几本厚重的旧相册搬出来,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
相册里有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照片,眉宇间英气逼人;有他和几位太太以及众多子女的合影,笑容里有骄傲,也有身为一家之主的复杂情感;还有一些照片,是他与内地各界人士的合影。他指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正在为一个游泳馆的落成剪彩。他对守在一旁的阿辉说:“记不记得,这是八七年,我捐钱给国家建的第一个标准游泳馆,后来还出了好几个世界冠军。”
他又翻到一页,那是在一个航天科技论坛上的合影。
“这个,”他指着照片上一个巨大的火箭模型,“我们成立了航天科技人才基金,没有人才,国家怎么强大?”
这些尘封的记忆,像一剂良药,让他纷乱焦灼的思绪,得到了一丝难得的平静。他戎马一生,追逐金钱,建立帝国,但在这喧嚣浮华的背后,总有一些东西是他格外看重的。他忽然意识到,金钱和地盘,总会有得有失,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任凭风浪再大,也冲刷不掉,也决不能丢掉。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通过一个非常正式的官方渠道,请求与他进行一次“私人会面”。
这个请求让何鸿燊有些意外。在这个节骨眼上,澳门政府的人对他避之不及,商界的朋友也大多持观望态度。会是谁?
见面安排在他办公室。来人让何鸿燊更加意外。对方不是什么商界巨擘或政坛要员,而是一位从北京来的中年干部。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朴素的灰色夹克,拎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身上没有丝毫官气,反倒像个学者。他自我介绍姓陈。
陈先生落座后,并没有像何鸿燊预想的那样,开门见山地谈论澳门的局势或是赌牌的事。他只是微笑着,用一口带着些许京腔的普通话,跟何鸿燊聊起了家常。
“何先生,久仰大名。我这次来澳门出差,领导特意嘱咐,一定要来拜访一下您这位老前辈。”陈先生的语气很诚恳,也很自然。
何鸿燊礼貌地应酬着,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北京来的?文化部门?在这个时候?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聊澳门回归后的变化,又聊了聊何鸿燊的祖籍广东宝安。陈先生对历史似乎很有研究,信手拈来,讲得生动有趣。渐渐地,何鸿燊的戒备心放松了一些。
就在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礼节性拜访时,陈先生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何先生,您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咱们国家近代那段历史,肯定比我这晚辈了解得更深。”陈先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有些东西,丢了,就不仅仅是丢了财物那么简单。那是刻在每个中国人脸上的耳光,是国耻家恨。一百四十多年前,英法联军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园子里那些宝贝,被抢的抢,被砸的砸。其中最有名的一套,就是海晏堂前的十二生肖兽首铜像。”
何鸿燊的眉头微微一挑。圆明园,十二生肖。这些词汇他当然不陌生,但从一个北京来的干部嘴里郑重其事地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先生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一百多年了,这些铜疙瘩就一直在外面漂着,像我们流落在外的孩子。这些年国家也想了些办法,可总是力不从心。前几年,在香港的拍卖会上,牛首、猴首和虎首现身,引起了多大的风波。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当作战利品一样拿出来拍卖,那种心痛和无力感……唉。”
陈先生的一番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却又准确地刺中了何鸿桑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他想起了自己复杂的血统,父亲是荷兰裔犹太人,母亲是广东人。他从小在香港的殖民地环境下长大,对“家”和“国”这两个字,有着一种比常人更复杂、更深刻的感受。他更懂得“脸面”二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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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何鸿燊陷入了沉思,陈先生从那个半旧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照片,轻轻地推到了何鸿燊的面前。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青铜色的马头雕像。那匹马昂首扬鬃,双目圆睁,神态俊逸,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画纸,引颈长嘶。
“这是马首,”陈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十二生肖里形态最俊美的一个。当年被法国人抢走了。辗转了很多年,现在在宝岛一位收藏家的手里。我们得到消息,这位收藏家年事已高,最近身体不太好,似乎有出让的意愿。”
何鸿燊的目光被照片上的铜马牢牢吸引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匹马的眼神,倔强、不屈,带着一种不向命运低头的傲气。这种眼神,他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自己年轻时的照片里也见过。
这次会面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陈先生起身告辞时,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马首的话,也没有提任何要求。他只是在握手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对何鸿燊说了一句:
“何先生,有空多回内地看看,家乡变化很大。家里的大门,永远是开着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了那张马首的照片,和一屋子让人回味无穷的“闲话”。
何鸿燊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他拿起那张照片,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铜马的轮廓。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的念头,就像一颗被埋进肥沃土壤里的种子,在他的心中悄然无声地生根、发芽了。
04
陈先生离开后的日子里,何鸿燊的世界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现实的、残酷的商业战场。赌牌竞投的程序已经正式启动,来自美国的对手们攻势越来越凌厉,他们提出的投资方案一个比一个宏大,描绘的蓝图一个比一个诱人,几乎将整个澳门的舆论都引向了他们那一边。集团内部,以儿子何佑邦为首的“革新派”与元老们的争执也愈演愈烈,让他焦头烂额。
另一半,则是一个形而上的、关乎情感与尊严的精神世界。那匹铜马的影子,总是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他让阿辉动用了所有的情报网络,秘密搜集了所有关于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的资料。从它们如何由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设计,到它们如何在皇家园林里见证了王朝的鼎盛,再到它们如何在英法联军的枪炮下被野蛮掠夺,流落异乡。
他读着那一段段屈辱的历史,越读越心惊,越读越愤怒。他作为一个在殖民文化和中华文化交织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混血儿,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瞧不起,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二字。
当他看到资料里描述,那些西洋士兵是如何一边放火,一边像揣战利品一样把兽首从喷泉上砍下来时,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觉得,那些人砍下的不只是铜像,更是整个民族的尊严。此刻,他对于“中国人”这个身份的认同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强烈。
这一天,澳娱集团再次召开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何佑邦的团队做好了一份长达数百页的全新竞标书,里面充满了各种新潮的理念和复杂的财务模型,试图以此来迎合评委会那些所谓的“国际化”标准。
正当何佑邦在投影前滔滔不绝地解说时,何鸿燊突然抬起了手。
“竞标书的事,先放一放。”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只见他转向身旁的阿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一个命令:“阿辉,你马上动用我所有的私人关系,包括那些……很多年没动用过的关系,去联系宝岛那位收藏家。告诉他,圆明园的马首,我要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无论花多少钱。”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地寂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几秒钟后,哗然声四起。
“爸!你疯了吗?”何佑邦第一个跳了起来,他冲到父亲面前,激动得脸都涨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火都烧到眉毛了!我们的公司现金流每一分钱都要用在竞标的刀刃上,你现在要去花几千万、甚至上亿港币去买一个破铜马头?!”
“这不叫疯,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何鸿燊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还有,那不是破铜马头,那是我们民族的脸面。有些东西,是比钱更重要的。你现在不懂,不要紧,以后你会懂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儿子和议论纷纷的众人,径直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不顾家族和集团内部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何鸿燊的“寻马计划”在一片质疑声中秘密启动了。阿辉领了命令,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立刻动用了自己在黑白两道、海峡两岸积累了数十年的人脉,开始了一场异常艰难的跨海峡谈判。
过程远比想象的要复杂。那位宝岛的收藏家态度非常强硬,似乎也知道这件东西的非凡意义,开出的价格高得离谱。而且,阿辉很快就发现,在他们接触的同时,还有另一拨神秘的买家也在暗中竞价,并且不断抬高价格,似乎势在必得。
阿辉派人去查探这股神秘势力的背景,得回来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那个与他们激烈竞价的买家,其资金流向的蛛丝马迹,经过层层追踪,竟然隐约指向了他们在澳门的商业对手——金沙集团在亚洲的某个关联公司!
这个发现让阿辉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对手接触那个英国文物贩子,并不只是附庸风雅,而是布下了一个恶毒的圈套。
他们算准了何鸿燊的性格和家国情怀,故意放出马首的消息,再抬高价格,就是想用这件事来消耗他的精力、分散他的注意力,更重要的是,掏空他在竞标关键时刻的现金流!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夜色深沉,何鸿燊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两份刚刚传过来的文件,神情凝重。
一份,是阿辉派人搞到的、澳门政府内部流出的一份关于赌牌竞标的评分标准细则。里面的条款,诸如“国际资本背景”、“与拉斯维加斯模式接轨的程度”、“对国际高端客源的吸引力”等等,几乎就是为那几家美国公司量身定做的。这份文件,几乎宣告了他的商业帝国前途未卜。
另一份,是阿辉发来的关于马首谈判的最新消息。宝岛的卖家在竞争者的刺激下,价格寸步不让,并且明确表示,这是最后的报价。
内外交困,四面楚歌。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围困在孤城里的老将,粮草将尽,援兵无望。他看着窗外那片由自己点亮的万家灯火,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旁人无法理解的孤独。
他知道,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这场仗,他不能再按照对手画下的道道来打。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赌上全部身家,下一盘更大的棋。
05
时间,像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每一秒都充满了断裂的危险。何鸿燊的世界里,两条战线的警报声同时拉响,尖锐刺耳。
商业战线,已经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
那几家美国公司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舆论攻势。报纸上、电视里,到处都是他们精心制作的宣传片。片子里,金碧辉煌的度假村拔地而起,衣着光鲜的西方游客在泳池边举杯欢笑,整个澳门被描绘成一个即将脱胎换骨、走向国际的梦幻乐园。他们承诺将带来数万个全新的就业岗位和前所未有的娱乐体验,这番说辞在普通市民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许多人开始相信,是时候让“老赌王”退休,让新的血液来盘活澳门了。
这股风甚至吹进了澳娱集团的内部。一些中层管理人员开始人心浮动,私下里偷偷向美国公司投递简历,为自己寻找后路。
何鸿燊承受着山一样的压力。但他顶住了所有劝谏,做出了一个让何佑邦几乎崩溃的决定。他否决了儿子团队制作的那份辞藻华丽、充满了各种先进模型的竞标方案,要求推倒重来。
“我们的方案,核心就八个字——扎根澳门,服务民生。”何鸿燊在会议上,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别跟我谈什么威尼斯水城,也别跟我扯什么好莱坞明星。就写我们过去四十年是怎么做的,未来要怎么带着几万员工继续有饭吃。就写我们怎么修桥、怎么铺路、怎么盖学校!”
“爸!这是竞标!不是扶贫报告!”何佑邦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您这是在自杀!评委会那帮人想看的是未来,是利润,是国际化!你拿这些老掉牙的东西给他们看,他们只会觉得我们跟不上时代了!”
父子俩在会议室里爆发了回归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最后以何佑邦摔门而出告终。父子之间的裂痕,似乎已经深到无法弥补。
与此同时,另一条看不见硝烟的战线——文物战线,也陷入了彻底的僵局。
正如阿辉所料,对手根本不是真心想买,纯粹就是为了抬价和捣乱。在将马首的价格哄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天文数字后,他们突然销声匿迹,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回给了何鸿燊。
宝岛的卖家被吊高了胃口,态度变得愈发傲慢和贪婪。他似乎也看穿了何鸿燊志在必得的心态,咬死了那个被炒起来的高价,分毫不让。
这笔钱,对何鸿燊庞大的资产来说,或许不算伤筋动骨。但在集团现金流极度紧张,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在赌牌竞标上的节骨眼,要动用如此巨大的一笔私人资金,无异于釜底抽薪。
夜,已经很深了。葡京酒店顶层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何鸿燊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桌上只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像。
突然,桌上一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竞标委员会外围的一位老朋友,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焦虑和无奈:“老何,我只能跟你说几句……情况非常不妙。我刚看到他们内部评估会的打分表草案,你们公司的分数……排在最后。上面的评语很难听,说你的方案‘缺乏国际视野和创新精神’,‘思路僵化,停留在旧时代’。老哥,说句不该说的,他们……好像已经内定要把你们踢出局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知道了。”何鸿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嗡……嗡……”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口袋里另一部私人专线的手机又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阿辉”两个字。
他划开接听。
“老板!”电话那头,阿辉的语气火烧火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宝岛那边下了最后通牒!卖家说他已经没有耐心了!他只给我们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考虑!那个价格……比我们之前最高的心理价位,还要再高出整整三成!他说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我们的钱没有打到他指定的瑞士银行账户,他就会立刻把马首卖给另一个一直和他有接触的欧洲买家!这次是真的!”
何鸿燊缓缓地放下手机,将两个听筒都轻轻地放回原位。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一边,是即将崩盘的四十年帝国,是数万名员工的生计,是家族的荣辱兴衰。内部的评分,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
另一边,是即将再次失之交臂的国之重宝,是一个民族的百年遗憾,也是对手为他设下的恶毒陷阱。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两条战线,同时告急。
他被死死地逼到了悬崖的尽头,身后是万丈深渊,没有任何退路。
何鸿燊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澳门的夜景依旧纸醉金迷,璀璨的灯火如同打翻的珠宝盒,洒满了整个城市。他亲手缔造的这片繁华,此刻看来却像一个无比辛辣的讽刺。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疲惫。但那丝疲惫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即就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放弃马首,用那笔巨款去做最后的商业挣扎,全力保住行将倾覆的帝国?
还是不计任何代价,迎回那匹昂首的铜马,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商业王朝,在过江猛龙的冲击下,走向不可避免的终结?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做出这个看似不可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