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卫东，我去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
张卫东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什么叫去不了？那是你亲孙子！”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在了地上。
“你那钟点工一天能挣几个钱？”
“我不是都说给你补上了吗？”
陈秀英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她从老式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崭新的、用文件夹装好的东西。
轻轻放在他面前的饭桌上。
“因为，我已经和别人签了正式的劳动合同。”
“也是去照顾月子。”
张卫东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一把抓过那份合同。
他怒气冲冲地翻开。
当他的眼睛扫过纸上打印的职位、雇主姓名。
最后定格在最下方那个用黑体字标明的月薪数字上时。
那一刻，他彻底傻眼了。
01
张卫东的日子，是泡在玻璃杯里的顶谷大方。
茶叶是他托人从老家带来的。
根根扁平，油润挺直。
开水一冲，叶片就在杯子里打着旋儿，慢慢舒展开。
茶香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就満了整间屋子。
他每天早晨六点准时醒来。
窗外的天色还带着点青灰色，像没烧透的炭。
鸟还没叫，城市也还没醒透。
他就已经摸索着穿好那身白色的练功服。
衣服是纯棉的，洗得有些旧了，穿在身上软和得很。
他从不吵醒老伴陈秀英。
他开门关门的动作，都轻得像猫。
小区的花园里，总有那么几个人影在晃动。
都是些退了休的老伙计。
大家见了面，点点头，也不多话。
各自找好位置，拉开架势。
一套太极拳，从起势到收势，二十四分钟。
不多不少。
打完拳，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舒坦。
额头上见了细汗，被清晨的凉风一吹，整个人都精神了。
回家的路上，他会顺手在门口的早点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这是他的早饭。
陈秀英不吃这些，嫌油大。
她总是喝一碗自己熬的稀粥。
吃完早饭，他就拎着他那个紫砂壶，去老干部活动中心。
那里是他的另一个领地。
活动中心是老厂子改建的。
红砖墙，木头窗。
走进去，能闻到一股陈旧的木头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他的棋友，都是些退下来的老人。
有的是车间主任，有的是科室干部。
大家过去都认识，彼此知根知底。
张卫东的棋下得好。
他的棋风很硬，大开大合，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
就像他过去在车间里管人的时候一样。
他喜欢听对手悔棋时那种懊恼的叹气声。
也喜欢在赢了棋之后，慢悠悠地品一口茶，说一句“承让”。
“老张，你这日子，是咱们这群人里最滋润的。”
说话的是老王，过去管仓库的，退休金只有张卫东的一半。
老王一边说，一边羡慕地看着张卫东手里的紫砂壶。
张卫东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壶递过去。
“尝尝，今年的新茶。”
老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喝了一小口。
“好茶，好茶啊。”
张卫东心里是得意的。
他的退休金，九千五百块。
这个数，像一枚勋章，别在他的胸口。
虽然看不见，但他觉得走哪都带着光。
他从不主动说，但总有办法让别人知道。
比如讨论物价的时候，他会说：“现在的菜是贵，我跟我老伴一个月光买菜就得一千多。”
别人一听，心里就有数了。
能花一千多买菜，这生活水平差不了。
他享受这种被羡慕，被仰望的感觉。
他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他辛苦了半辈子，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工厂。
现在，他就该享受这份体面。
中午十二点，他准时回家。
陈秀英像个精准的钟表。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总会准时地飘出来。
三菜一汤。
一个荤菜，两个素菜，一个清淡的汤。
都是照着他的口味做的。
他不吃辣，不吃太咸，不吃隔夜的。
陈秀英的厨艺，就是被他这几十年的挑剔给磨练出来的。
他坐上饭桌，拿起筷子就吃。
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陈秀英会给他盛饭，给他夹他够不着的菜。
他吃完了，碗筷一放，就去阳台了。
阳台上有张藤椅，是他午睡的地方。
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当天的报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烘烘的。
他看着报纸，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报纸会从脸上滑落。
他会听见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
哗啦啦的水声，是这屋子里最生动的背景音。
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安稳，很踏实。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是张卫东家的“财务总结日”。
这个规矩，是他退休后立下的。
他管这叫“家庭财务现代化管理”。
他会拿出书房里那个带锁的抽屉里的东西。
一个棕色封皮的硬面抄。
一个用了十几年的太阳能计算器。
还有他那副挂在胸前的老花镜。
他会坐在饭桌的主位上，把本子摊开。
“秀英，你过来一下，我们对一下这个月的账。”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
陈秀英会从厨房或者卫生间里出来。
手上可能还沾着水，或者泡沫。
她会在围裙上使劲擦擦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张卫东的本子上，记着每一笔开销。
字写得很工整，是过去当干部练出来的。
“你看，一号，买米，五十斤，一百六。”
“三号，交电费，一百二十五块三毛。”
“七号，你的感冒药，四十二块。”
“十六号，买鱼，二十七块。”
他会一笔一笔地念。
念完，再用计算器噼里啪啦地加一遍。
“这个月，总共开销两千三百八十块。”
他把计算器转向陈秀英。
“我们一人一半，就是一千一百九十块。”
他顿了顿，显得很大方。
“你给我一千一就行了，那九十块，我出了。”
陈秀英每次都沉默着。
她不看计算器，也不看他。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起身回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
里面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她会从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她攒的钱。
有百元的，也有十块、二十的。
钱都铺得很平整，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味道。
她会数出十一张一百的，走到客厅，放在张卫东面前。
张卫东会当着她的面，把钱再数一遍。
然后放进自己的钱包里。
他觉得这个过程，是神圣的，是公平的。
他跟儿子张磊说过好几次。
“你妈，别看她退休金少，但人要有骨气。”
“我让她出一半，是看得起她，是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家庭成员。”
“不然她天天在家，不接触社会，会跟社会脱节的。”
张磊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02
他知道他妈那个一千五的退休金，扣掉固定的七百五社保医保，只剩下七百五。
这七百五，怎么可能拿得出一千多的生活费。
他私下里给过陈秀英好几次钱。
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
他把钱塞到母亲的口袋里。
“妈，您拿着，别让我爸知道。”
陈秀英总会把钱再塞回来。
她的手很粗糙，摸着他的手，像砂纸一样。
“小磊，妈能挣，不用你的。”
“你和你媳妇挣钱也不容易，还要还房贷。”
“妈不想让你爸觉得，我是在花你的钱过日子。”
“那样，他在家里的腰杆，会挺得更直。”
张磊不知道母亲的钱是从哪来的。
他只知道，母亲好像比以前更忙了。
也更累了。
陈秀英的“事业”，是在天不亮的时候开始的。
她的手机闹钟，定在清晨五点。
声音调到最小，只震动。
她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张卫东。
她起床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摸黑穿上那身藏在衣柜最深处的旧衣服。
那是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都磨破了。
还有一条黑色的裤子，膝盖的位置洗得发白。
她拎着一个帆布袋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帆布袋里，是她的工具。
一副黄色的橡胶手套。
两块不同颜色的抹布，一块擦桌子，一块擦地。
还有一小瓶用洗洁精和白醋兑好的清洁剂。
这个配方，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去油污特别好用。
她要去三个地方。
第一家，在隔壁的状元府小区，是个有钱人的小区。
是个刚生了孩子的年轻妈妈。
家里很乱，到处是婴儿用品和快递盒子。
陈秀英要做的，是打扫卫生，和做一顿午饭。
她手脚很麻利。
扫地，拖地，擦桌子，整理房间。
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埋着头。
雇主很满意她，说她比之前请的阿姨都干净。
第二家，在老城区的一个旧楼里。
是一个独居的老太太。
家里东西很多，很杂乱。
陈秀英要帮她收拾屋子，陪她说说话。
老太太耳朵不大好，陈秀英要凑到她耳边，大声地喊。
第三家，是个双职工家庭。
夫妻俩下班晚，让她过去做晚饭。
她要算好时间，在他们回家前，把四菜一汤做好。
从早上五点半出门，到晚上七点回家。
她像一个旋转的陀螺。
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张卫东通常已经吃完饭，在看电视了。
他会问一句：“去哪了？跳广场舞去了？”
陈秀英会含糊地应一声：“嗯，去溜达了一圈。”
她得赶紧钻进卫生间。
脱下那身沾满油烟和灰尘的衣服。
用热水好好地冲洗一下自己。
她要把外面世界的气味，都洗掉。
然后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再走出来。
这样，她才又变回了张卫东那个“清闲”的老伴。
她的手上，因为长时间泡水和接触清洁剂，起了很多小口子。
一碰水就疼。
她晚上会涂很厚的一层护手霜，然后戴上棉布手套睡觉。
她的腰，因为经常弯腰擦地，也落下了毛病。
阴雨天就又酸又疼。
她会贴上膏药，然后用衣服盖住，不让别人看见。
这些辛苦，她都一个人咽进了肚子里。
她把挣来的钱，小心地放在那个铁皮饼干盒里。
一张一张地铺平。
每次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慢慢多起来的钞票，她心里就觉得踏实。
那是一种靠自己双手挣来的，沉甸甸的踏实。
方静怀孕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进了这个略显沉闷的家。
张卫东是最高兴的。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在退休之后，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他要当爷爷了。
这个消息，他第一时间就在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棋盘上宣布了。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家要添丁了！”
他的声音洪亮，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老伙计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他。
“老张，你这福气，可真好。”
“这下四世同堂，圆满了。”
张卫东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还早呢”，心里的尾巴早就翘到了天上去。
他开始以一个“准爷爷”的身份自居。
他买了很多育儿方面的书，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虽然他一页也没翻过。
他跟张磊和方静开会，讨论孙子的“未来规划”。
“名字得取好，要响亮，要有寓意。”
“等大一点，得报个兴趣班，我看学钢琴就不错，有气质。”
他谈得兴致勃勃，仿佛孩子已经站在他面前。
陈秀英的喜悦，是安静的。
她开始给未出世的孙子织毛衣。
小小的毛衣，用的是最柔软的奶棉线。
她一针一线，织得很慢，很用心。
阳光好的下午，她会坐在阳台上，一边织，一边小声地哼着歌。
那是她年轻时候会的歌。
随着方静的肚子越来越大，月子里的照护问题，被提上了日程。
这个问题，张卫东早就胸有成竹。
他选择在一个周末，儿子儿媳都在的时候，正式宣布他的方案。
“小磊，小静，你们别发愁。”
他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
“现在讲究的是科学坐月子，咱们不能搞老一套。”
“我打听清楚了，现在有专业的月嫂，持证上岗的。”
“我已经联系了一家不错的家政公司。”
他看着儿子，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个月一万二，这个钱，我来出。”
“你们刚买了房，压力大，这个钱不用你们管。”
他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既有面子，又体贴了小辈。
“请了月嫂，人家专业，什么都懂，你们也省心。”
“你妈呢，”他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削苹果的陈秀英。
“她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腰也不好。”
“让她天天熬夜照顾孩子，身体吃不消。”
“再说，她那些老观念，都过时了。什么不能洗头，不能开窗，不科学。”
“别到时候好心办了坏事，把大人孩子都折腾病了。”
03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陈秀英和这件事之间，划上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陈秀英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在苹果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递到方静面前。
方静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她其实心里是想让婆婆来照顾的。
毕竟是自家人，知根知底，相处起来也自在。
而且，一万二一个月，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张磊。
张磊接收到妻子的信号，鼓起勇气开了口。
“爸，一万二太贵了。”
“要不……还是让我妈来吧？”
“妈做饭好吃，也细心。”
张卫东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胡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
“钱的事情，我说我出，就我出，你们操什么心？”
“这不是做饭好不好的问题，这是科学！”
“你妈懂什么叫新生儿黄疸吗？她知道怎么给孩子做抚触吗？”
“她连冲奶粉要用多少度的水都不知道！”
“你们是想省钱，还是要孩子的健康？”
他把问题上升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高度。
张磊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了一眼母亲。
陈秀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顿饭，后面就没人再提这件事了。
饭桌上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最终，事情还是按照张卫东的意愿办了。
他和家政公司签了合同，交了定金。
他觉得，他用钱，捍卫了科学，也捍卫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权威。
方静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响亮。
张卫东接到电话，乐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他第一时间，就在老同事的微信群里，发了一个两百块的大红包。
下面一堆人恭喜他“喜得金孙”。
他去医院看孙子。
隔着育婴室的玻璃，他看着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觉得，这是他生命的延续。
是他张家的希望。
出院回家后，月嫂也准时上门了。
月嫂姓王，四十多岁，看着很干练。
穿着统一的粉色制服，说话一套一套的。
“张先生，陈女士，你们放心，我是高级月嫂，有五年经验了。”
“产妇的营养餐，宝宝的日常护理，我都在行。”
一开始，张磊和方静确实觉得省心了不少。
王月嫂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渐渐浮现了。
王月嫂做的月子餐，清汤寡水，一点油星都没有。
她总说：“我们老师培训过的，产妇前两周要排恶露，不能吃太补的。”
方静本来就胃口不好，吃这些东西，更是难以下咽。
结果，她的奶水一直不多。
宝宝饿得直哭。
王月嫂就说：“奶水不够很正常，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加奶粉吧。”
她推荐了一个进口牌子的奶粉，贵得咋舌。
“我们客户都用这个，对孩子好。”
她照顾孩子，也并不像她自己说得那么上心。
孩子哭了，她不是第一时间去抱，而是会等一会儿。
她说：“不能一哭就抱，会惯坏的。”
有一次，方静半夜醒来，发现王月嫂在客厅里，戴着耳机，一边看手机，一边轻轻地晃着摇篮。
宝宝的脸憋得通红，明显是尿了或者拉了，很不舒服。
方静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最让方静无法忍受的，是王月嫂无孔不入的推销。
“方小姐，你这个肚子，产后恢复很重要，我们公司有专门的产后修复套餐，我推荐你办一个。”
“宝宝的游泳抚触，也得办卡，对发育好。”
“还有这个学步车，这个早教机，都是爆款，我能拿到内部价。”
方静委婉地拒绝了几次。
王月嫂的脸，就变得不太好看了。
做事情也开始带情绪。
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动作很重。
做饭的时候，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
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方静是剖腹产，伤口还在疼。
加上睡眠不足，情绪波动很大。
她好几次，都因为王月嫂的事情，偷偷地掉眼泪。
张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找王月嫂谈过两次。
王月嫂每次都态度很好地承认错误。
“哎呀，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注意。”
可转过头，还是老样子。
矛盾在第七天晚上，彻底爆发了。
那天，宝宝身上起了大片的红疹子。
方静怀疑是尿不湿不透气，捂出来的。
她让王月嫂给孩子用棉布的尿布。
王月嫂很不情愿。
“这多麻烦，一天要洗几十块，我哪有那个时间。”
“就是有点湿疹，很正常的，擦点药膏就好了。”
她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张磊。
“你没有时间？我们花一万二请你来是干什么的？”
“孩子都这样了，你还说正常？”
两人在客厅里大吵了一架。
声音大到，方静在房间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张磊沉着脸，把工资和这个月的钱都结给了王月嫂。
“你现在就走。”
王月嫂拿着钱，摔门而去。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但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窒息。
新生儿的屎尿屁，吃喝拉撒，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在了这对新手父母的身上。
孩子不停地哭。
方静的眼泪也跟着掉。
张磊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哄着。
可孩子根本不买账，哭得撕心裂肺。
两天。
仅仅两天，张磊和方静就双双投降了。
两人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
家里乱得像个战场。
奶瓶，尿布，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奶味和屎尿味混合的奇怪气味。
张磊看着憔悴不堪的妻子，和哭得快要断气的儿子，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终于拿起了手机。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电话拨通了。
听筒里传来父亲那中气十足的“喂”的一声。
张磊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涌了出来。
04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爸……”
“您……您快让妈过来吧！”
“我们……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让他的心一下子乱了。
“那个月嫂，我们辞了，根本不行！”
“方静这两天都没怎么睡觉，饭也吃不下，都快产后抑郁了！”
“孩子也一直哭，身上还起疹子……”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
电话那头的张卫东，沉默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背景音里，孙子那尖锐的哭声。
一声一声，像小猫的爪子，挠着他的心。
他心里是烦躁的。
他觉得儿子儿媳太没用了，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请好的月嫂，说辞就辞了。
但他不能不管。
那是他的亲孙子。
“行了，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
他用不耐烦的语气，掩饰着自己的心慌。
“我知道了，我让你妈过去。”
他挂了电话，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退休生活，那份悠闲和自在，被彻底打乱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
陈秀英正在准备晚饭。
她正在淘米，白色的米粒在她的指间流过。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她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瘦弱。
张卫东靠在门框上，清了清嗓子。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恩赐的口吻开了口。
“秀英，手里的活先停一下。”
“别做饭了。”
他等了一下，见陈秀英只是关了水龙头，并没有回头。
他继续说。
“你去把那个什么……在外面瞎忙活的钟点工，给辞了。”
“明天就收拾东西，去小磊家帮忙。”
“他们俩，撑不住了。”
他说完，等着陈秀英的回应。
他想象中，她应该会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惊喜和感激。
毕竟，这是她期盼已久的事情。
而且，他还准备了一个更大的“恩赐”。
“你那个工作，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瞎折腾。”
“这个月开始，我给你补上。你不是喜欢做活吗，照顾自己孙子，我给你开工资。”
“这个月的生活费，你也不用交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和牺牲。
这下，她该满意了吧。
该感激涕零了吧。
陈秀英擦干了手。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身。
她的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表情。
没有喜悦。
没有感激。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得张卫东心里有些发毛。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卫东，我去不了。”
张卫东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脸上的那点施舍般的得意，瞬间凝固，然后碎裂。
他的声调猛地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和不敢置信。
“什么叫去不了？”
“陈秀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是你亲孙子！你不去，谁去？”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被前所未有地挑战了。
“你那个钟点工，一天能挣几个钱？”
“我不是都说了吗？我给你补上！生活费也不用你交了！”
“你还想怎么样？”
他觉得陈秀英是在跟他拿乔，是在耍性子。
陈秀英摇了摇头。
她没有跟他争吵。
她的平静，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所有的怒火都挡了回去。
她转身，走向客厅那个老式的五斗柜。
柜子是他们结婚时买的，漆都掉了好几块。
她拉开从上往下数的第三个抽屉。
抽屉发出了“吱呀”一声抗议。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文件夹很新，边角都没有一丝磨损。
她拿着文件夹，走回饭桌前。
她把文件夹，轻轻地放在了张卫东的面前。
动作很慢，很郑重。
像是在放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因为，我已经和别人签了正式的劳动合同。”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也是去照顾月子。”
张卫东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在原地。
照顾月子？
就她？
去给别人家照顾月子？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股混杂着愤怒和羞辱的血液，直冲他的头顶。
他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你疯了！”
他一把抓过那份合同，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怒气冲冲地翻开了文件夹。
他倒要看看，是哪家不长眼的，敢请她去做月嫂。
白纸黑字，是电脑打印的宋体字。
非常正规的劳动合同。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地扫过合同条款。
当他的视线，落在乙方信息栏时，他看到了“陈秀英”三个字。
还有她的身份证号码。
他往下看。
“职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高级母婴护理师（金牌月嫂）。
“金牌”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合同最下方的薪酬条款上。
那一行字，是用加粗的黑体打印的，格外醒目。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