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望,你出息了,考上了大学。”
床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这个女人,以后就归你管了。”
我看着儿子接过钥匙,心中狂喜,23年的地狱,终于要结束了。
没想到却换来一句“臭婆娘,你想跑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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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铁链是冷的。
这是我23年来,每天清晨醒来,皮肤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它不是简单的锁链,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脚踝那一圈的皮肉,早已在无数次的摩擦、溃烂和愈合中,长成了铁锈的颜色。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它的存在,直到走路时,那冰冷沉重的拖拽感,才会提醒我,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是一件东西。
我住的这间偏房,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离地很高的小气窗,透进来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墙壁是黑的,那是常年潮湿发霉留下的痕迹,凑近了闻,是一股泥土和腐烂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门永远是锁着的。每天两次,门下方的那个小挡板会被拉开,一碗饭,或是一个冷硬的窝头,会被塞进来。
吃饭,睡觉,发呆。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
我常常坐在地上,背靠着发霉的墙,看着那片小小的、灰色的天。一看就是一天。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空空的。想得多了,会痛。
我已经很久没想过以前的事了。
但有时候,在梦里,我会回到23年前。
那时候,我不叫“那个女人”,也不叫“栓柱家的”。我叫林月。我走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白色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风吹过来,空气里都是香樟树和书本的味道。我读的是中文系,我喜欢诗,喜欢画画,喜欢对着天空说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我的人生,本该是明亮的,灿烂的。
那年夏天,我报名去山区做社会实践。我想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写一篇不一样的文章。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贪婪地看着那些翠绿的颜色。
然后,一辆摩托车停在我身边。
“妹子,去哪啊?搭你一程?”
我笑着摆了摆手。
后面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我挣扎,然后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就在这个黑屋子里。脚上,多了这条铁链。
一个又黑又壮的男人走进来,咧着嘴对我笑,露出一口黄牙。他说,他叫栓柱,他花了两千块钱,买我回来当老婆。
我尖叫,我咒骂,我用尽了我所知道的所有恶毒的词语。我把饭碗砸在他脸上。
回应我的,是拳头和巴掌。
那个被叫做“婆婆”的老女人,栓柱的娘,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说:“打,打到她听话为止。城里来的学生,娇贵,不打不长记性。”
我反抗了很久。我试过绝食,他们就撬开我的嘴往里灌米汤。我试过用头撞墙,他们就把我的手脚都捆起来。
栓柱的暴力,婆婆的冷眼,让我一点点认清了现实。在这个叫李家坳的村子里,没有法律,没有道理。他们是这里的王。
我被打断了一条腿,又自己慢慢长好。我流的血,可能比我喝的水还多。
我渐渐不再说话,不再反抗。我学会了麻木。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烂死在这间屋子里。
直到我怀孕了。
儿子的出生,是我这片死寂的沼泽里,长出的唯一一株植物。
当婆婆把他抱给我看的时候,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就活了过来。
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孩子就会变成第二个栓柱。
我给他偷偷取了一个名字,叫“望”。李望。我希望他能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希望。
02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一个等死的人。我成了一个潜伏者,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我的猎物,是自由。而我的儿子,是我唯一的武器,我最珍贵的“作品”,我逃出生天的唯一钥匙。
我开始了一场长达二十年的秘密教育。
这场教育,是看不见的。
婆婆让我出门干活的时候,我会背着小小的李望。在田埂上休息的间席,我抓着他的手,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写下第一个字:“天”。
“望,你看,这是天。我们头顶上的,就是天。山外面的天,比这里大得多,是蓝色的。”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我教他数数,从一数到十,再数到一百。我用石子,用树叶,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
栓柱喝醉了酒,会打我。李望就躲在角落里,吓得发抖。等栓柱睡着了,我会抱着他,小声地告诉他:“望,记住,男人打女人,是懦夫。真正的男人,是用肩膀保护家人的。”
村里没有学校。但我把我脑子里所有还记得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了他。唐诗宋词,加减乘除,历史故事,山川河流。
我的声音因为长期的沉默而变得沙哑难听,像乌鸦在叫。可是在无数个夜晚,我就用这乌鸦一样的声音,给他描述山外的世界。
“山外面有火车,比村里的牛车快一百倍。有高楼,比我们最高的山还要高。那里有警察,有法律,坏人做了坏事,就会被抓起来。”
“尊严,望,你要记住这个词。人活着,要有尊严。”
我把我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希望,所有对自由的渴望,都像种子一样,一颗一颗,种进了他的心里。
我不知道这些种子会不会发芽。我只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03
李望长大了。
他长得不像我,更像他那个已经喝大酒掉进河里淹死的爹,栓柱。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眉眼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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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人,甚至在婆婆面前,他对我表现出一种近乎嫌弃的冷漠。
婆婆递给我一个黑乎乎的窝头,他会从我手里抢过去自己先吃。我给他缝补衣服,他会不耐烦地躲开。
村里人都说:“这娃,真像他死去的爹,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又有人说:“你看他对他那个疯娘,一点都不好。没良心的东西。”
婆婆听到这些话,反而很高兴。她觉得孙子随了李家,没有被我这个“疯女人”带坏。这种“不孝”的伪装,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我们之间,有我们自己的交流方式。
当我因为多说了一句话,被婆婆罚不给饭吃的时候,深夜里,他会从门缝下,塞进来半个他藏起来的烤红薯。
当我看着天空发呆时,他会不经意地从我身边走过,用脚在地上,划出一个我教过他的英文字母。
他从镇上读初中开始,每次回来,都会偷偷带回来一些东西。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旧报纸,一片捡来的广告传单。他会趁婆婆不注意,扔进我的屋子。
我像读圣经一样,读着上面每一个铅字。那些文字,是山外的空气,能让我呼吸。
我知道,他懂我。我二十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高考,成了我们母子二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终极目标。
我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走出这座大山的机会。也只有他出去了,我才有可能被解救。
为了让他能去镇上读高中,我几乎是跪下来求婆婆的。
“妈,让他去读书吧。他读出息了,才能给您养老,才能给李家光宗耀耀祖。”我磕着头,额头在粗糙的地面上磕出了血。
婆婆看着我,又看看李望,她犹豫了。她也老了,她怕她死了,没人管这个孙子。
“读书要钱,家里哪有钱?”
“我干!我什么都干!”我指着自己,“我一天只吃一顿饭,我去给村里人干活,我去开荒,我给你挣钱!”
那三年,我活得不像人,像一头牲口。我不要命地干活,把所有换来的钱,都交到婆婆手里,让她给李望做学费和生活费。
我的身体垮了,背也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我看着李望每次背着书包离开村子的背影,我觉得一切都值。
婆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她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咳嗽的声音,像一架破旧的风箱。
丈夫栓柱死了,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孙子李望。她最不放心的,就是我这个她花钱买来的“财产”。她怕她死了,我就跑了。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八月,山里的核桃熟了。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带来了李望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一所我从未听过的,位于遥远省份的重点大学。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李家坳。这个沉寂了几十年的小山村,彻底轰动了。
村里几十年来,第一个大学生!
李家的祖坟冒了青烟!
村民们涌到我家门口,道贺的,看热闹的,一张张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油尽灯枯的婆婆,被这个巨大的喜讯冲得回光返照。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把李望叫到床前。
她颤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了那把已经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钥匙。
她把钥匙塞到李望手里。
“望,你出息了,考上了大学。”她的声音微弱,但很清晰,“奶奶不行了。这个女人,以后就归你管了。”
李望接过钥匙,面无表情。
婆婆又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说:“你给他生了个好儿子,这些年,也算没白养你。去吧,让望给你打开。”
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在全村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李望拿着钥匙,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
那个锁了我23年,8395天的铁链,被打开了。
我感觉我的脚踝,一下子变得无比轻盈,轻得好像要飘起来。我慢慢地、慢慢地抚摸着那圈丑陋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着眼前的儿子,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我的儿子,我的希望,我的“作品”,他成功了。
23年的炼狱,结束了。
我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04
我站了起来。
由于常年的拖拽,我的两条腿长短不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站起来了。我能自由地站立了。
屋外,是前来道贺和看热闹的村民。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对李望考上大学的羡慕,但更多的,是落在我身上的,那种熟悉的、监视和提防的目光。他们就像一群围着羊圈的狼,提防着任何可能逃跑的猎物。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了。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立刻就跑。
我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向着门口那片刺眼的阳光走去。阳光那么暖,那么亮,是我魂牵梦萦了23年的颜色。
我相信我的儿子。他会保护我,他会带我走。他是我用尽心血浇灌出来的,他懂我。
我离门口只有一步之遥了。我甚至能闻到外面自由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突然,一个身影闪到我的面前,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光。
是我的儿子,李望。
我抬起头,看到的不是一张我熟悉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考上大学的喜悦,没有对母亲重获自由的心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厌恶和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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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件碍事的、令人恶心的物品。
周围的村民们安静下来,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果然如此的表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一寸一寸,精准地捅进我的心脏。
他说:“臭婆娘,你想跑到哪去?”
这句话,像一个响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