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水仙,”电话那头的声音黏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麦芽糖,懒洋洋地拖着长音,“是不是该扔了。”
林薇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代码,眼睛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
“什么水仙。”她问,有些心不在焉。
“就是我上次去你那,搁在阳台上的那盆嘛。”母亲说,“都秋天了,早就烂了根,水都臭了,留着发瘟啊。”
林薇的指尖停住了。
她那里,没有什么水仙。
01
上海的秋天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旧玻璃,透着一种精疲力尽的明亮。
林薇坐在陆家嘴一栋摩天大楼的三十七层,感觉自己就是那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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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办公室三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像是两根插在灰色蛋糕上的巨大银针,泛着冷漠而昂贵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恒温空调系统送出的、干燥得像沙粒一样的空气,混杂着现磨咖啡豆的苦涩香气和打印机墨粉的化学味道。
这一切,本该是一个成功白领的勋章。
林薇的桌上摆着两台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像黑色的瀑布一样奔涌不息。
她刚刚敲定的一个项目,资金流水是八位数起跳的。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嘴唇上那抹深豆沙色的口红,是她对抗全世界的战袍。
同事们叫她琳达,一个听起来就像业绩排行榜冠军的名字。
没人知道她叫林薇,一个带着潮湿的乡土气息的名字,像爬满青苔的旧墙角。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像一个从她皮肤底下钻出来的、带着血的刺青。
她习惯性地皱了皱眉,那种神经末梢被钝器反复敲打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按下接听键,划开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口。
“薇薇啊,忙不忙啊。”母亲张桂花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试探性的热情,像一条蛇,小心翼翼地从电话线那头游过来,缠上她的耳朵。
“说吧,什么事。”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她知道这些都是不必要的流程。
“哎呀,你这孩子,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啦。”张桂花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那笑声干瘪得像是用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关心关心你嘛,一个人在上海那么辛苦。”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那苦味像一根针,刺醒了她麻木的味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张桂花终于放弃了迂回的战术。
“是这样啊,薇薇,”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上了一种商量的、却不容置疑的口吻,“你弟弟,小强,他那个女朋友谈得差不多了。”
来了。
林薇心里想。
那只靴子终于要落下来了。
“女方家里提了,说结婚前呢,总得有辆车,不然脸上挂不住。”张桂花的声音变得有些委屈,“你说这年头,结个婚怎么就这么难呢,我们那时候,一床被子一辆自行车就过门了。”
林薇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椅子,看着窗外那些比蚂蚁还小的人和车。
她觉得自己像个悬在半空的神,冷眼旁观着一场与她无关的人间闹剧。
可她偏偏就在这闹剧的中央。
“要多少。”林薇打断了母亲的忆苦思甜。
“……什么?”张桂花似乎噎了一下。
“我说,要多少钱。”林薇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也不是很多啦……”张桂花的声音又变得欢快起来,像一只终于等到食物的母鸡,“人家看上了一款国产车,说什么……哦,对,SUV,空间大,以后有了孩子也坐得下。全款办下来,差不多要个……十万出头。”
十万。
林薇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但那不是一个微笑。
那更像是一个因为疼痛而引发的面部肌肉痉挛。
她想起上个月,她刚给家里打了五万,因为弟弟林强说想跟朋友合伙做个什么生意。
她想起去年,她掏了二十万,给老家的房子做了翻新,因为母亲说家里太旧了,弟弟带女朋友回来没面子。
她想起大前年,她刚工作没多久,就用自己所有的积蓄,替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还清了一大笔赌债。
她的十年,就像一个不断被注水的沙袋,越来越沉,越来越重,而那些水,都流向了家里那个叫做林强的无底洞。
“知道了。”林薇说,“我晚点转给你。”
“哎呀,我就知道我们家薇薇最能干,最有出息了!”张桂花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充满了骄傲和满足,“你弟弟要是能有你一半争气,我做梦都能笑醒。”
林薇没有再听下去。
她默默地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那些上千万的数字,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在为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公司,计算着那些天文数字的利润和亏损。
而她自己的人生,却是一本永远填不平的烂账。
她打开手机银行,熟练地输入账号和密码。
当她输入那个“100000”的时候,手指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那不是一串数字。
那是她不眠不休加的几百个小时的班,是她胃痛时喝下的无数杯咖啡,是她为了省钱,从不敢踏足的那些高级餐厅,是她压抑了所有欲望后,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带着血丝的积蓄。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确认键。
“交易成功”四个字跳出来,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沉落,给那些冰冷的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色。
真好看啊。
也真虚伪。
林薇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还要空洞。
十年了。
她像一只勤勤恳-恳的工蚁,每天都在这条固定的轨道上爬行,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搬运着远超自己负荷的食粮,去喂养那个永远饥饿的巢穴。
她以为这是责任,是亲情。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这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绑架。
而绑匪,是她最亲的人。
赎金,是她的一生。
02
身体的警报,其实早就拉响了。
只是林薇一直以为,那只是城市白领的职业病套餐。
一阵阵的乏力,像是被抽走了骨髓,连坐在椅子上都觉得费力。
后腰上传来尖锐的、间歇性的剧痛,像有一把生锈的锥子在里面胡乱搅动。
她都归结为加班、熬夜和久坐。
她买了几百块钱一盒的进口止痛药,疼得厉害了就吞两片,像吃糖豆一样随意。
生活这台巨大的机器推着她往前走,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检查一下自己身上那些快要散架的零件。
直到那天,她在一次重要的项目会议上,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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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到的,是同事们惊恐的尖叫。
那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那股刺鼻的、让人感到绝望的清冷味道。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目之所及,一片令人心慌的惨白。
送她来医院的同事已经通知了她的紧急联系人。
可她的紧急联系人,还是那个她最不想联系的号码。
她抢在母亲到来之前,办了住院手续,然后开始了长达一周的、地狱般的全面检查。
抽血,CT,核磁共振,穿刺……
她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摆布。
冰冷的器械探入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透明的玻璃,里里外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正在失控地走向腐坏。
一周后,她独自一人坐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
医生叫苏哲,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温和而平静。
可那种平静,在林薇看来,更像是一种宣判前的例行安抚。
苏哲的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
他看得非常仔细,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报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薇的心,随着那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无底的深渊里。
“林小姐。”苏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大的压力。”
林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
“医生,我的压力,从出生那天就开始了。”她说。
苏哲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将报告整理好,放在桌上。
“林小姐,从检查结果来看,情况……不太乐观。”他斟酌着用词,“你得的,是一种比较罕见的恶性肿瘤,已经到了晚期,并且出现了多处转移。”
轰的一声。
林薇觉得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那些她听不懂的医学名词,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她的脑海。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觉得很安静,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苏哲医生说话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她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与世隔绝。
她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开始回放她这三十二年的人生。
灰蒙蒙的童年,永远让着弟弟的少女时代,拼命读书想要逃离的大学,以及在上海这十年,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不敢停歇的职场生涯。
原来,这就是她的一生。
一场耗尽了所有力气,却连终点线都看不到的,徒劳的奔跑。
“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过了很久,林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苏哲沉默了片刻。
“从目前的医疗手段来看,我们可以通过化疗和靶向治疗,来尽量延长你的生存期,提高你的生活质量。”他避开了“治愈”这个词,“但是……”
“我明白了。”林薇打断了他。
她不需要那些委婉的、安慰性的话语。
她需要的是真相。
而真相,已经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插进了她的心脏。
她站起身,朝苏哲鞠了一躬。
“谢谢你,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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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充满了焦灼的等待和压抑的哭泣。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故事。
林薇穿过人群,走得异常平稳。
她甚至还能对着迎面走来的护士,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这个外表看起来干练平静的女人,身体里正上演着一场血腥的溃败。
一座名为“生命”的城池,正在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地沦陷。
03
在最初的几天里,绝望像浓稠的黑雾,将林薇包裹得密不透风。
她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上海那套租来的小公寓里。
她不接任何人的电话,不回任何信息。
她像一个幽灵,在房间里飘来荡去。
她时而放声大哭,时而又痴痴地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陌生得让她感到害怕。
她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疼痛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她把医生开的止痛药当饭吃,可效果却微乎其微。
死亡的阴影,像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实体,二十四小时都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
然而,当那股歇斯底里的崩溃情绪过去之后,一种出奇的冷静,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慢慢地在她心底浮现出来。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准备治疗了。
她看过太多关于化疗的资料。
那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过程惨烈而痛苦,最后只会把人折磨得面目全非,毫无尊严。
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变成一个插满管子、连呼吸都需要机器的怪物。
她要干干净净、有尊严地离开。
既然终点已经注定,那至少,让她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姿态。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那具病入膏肓的身体里,奇迹般地涌了出来。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规划自己的“身后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病情,包括她的家人。
她知道,如果告诉他们,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关心和爱护。
而是一场围绕着她的遗产展开的、更加丑陋和贪婪的闹剧。
她不想在临死前,还要看一出那么恶心的戏。
这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
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遮住了浓重的黑眼圈和病态的蜡黄。
她挑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米白色的风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
然后,她独自一人,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那不是商场,不是餐厅,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那是位于城市远郊的一片公墓陵园。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行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宁静。
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洗去了城市里的喧嚣和尘埃。
林薇摇下车窗,让那带着凉意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和头发。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陵园的环境,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这里依山傍水,种满了苍翠的松柏和叫不出名字的花木。
没有阴森和恐怖,反而有一种肃穆的、让人心安的宁静。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接待了她。
对方见她这么年轻,一个人来看墓地,眼神里有些诧异,但还是非常专业地为她介绍。
“您是想给家里的长辈看吗?”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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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林薇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给我自己买。”
工作人员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和不自然。
林薇却毫不在意。
她跟着工作人员,在陵园里慢慢地走着,像是在逛一个公园。
“我想要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她说,“最好是能看到山,阳光好一点的。”
工作人员最终带她来到了一片朝南的半山坡上。
这里的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山下的一片小湖,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四周都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挺拔的松树。
“这里怎么样?”工作人员问。
林薇站在这片空地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身体里积攒了许久的阴冷。
她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
就是这里了。
她想。
这里很好。
比她现在住的那个鸽子笼一样的出租屋,要好上一万倍。
“我就要这里了。”林薇睁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是一种买下了心仪已久的房子时,才会有的满足和喜悦。
在办理手续的时候,林薇显得异常平静和从容。
她刷卡,签字,填写资料,就像在处理一份普通的工作合同。
当她拿到那份印着“墓地使用权证书”的红色本子时,她甚至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生怕上面有错别字。
她将这块不到两平米的土地,戏称为自己的“小房子”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完全为自己做的一个决定。
买下的,第一套,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房子”
走出陵园管理处的时候,阳光正好。
林薇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释然的微笑。
那个笑容,灿烂得像一个新生。
旧的那个林薇,那个被亲情绑架、被责任压垮、活得不像自己的林薇,已经被她亲手埋葬了。
从现在起,剩下的每一天,她都要为自己而活。
04
回到市区,林薇没有直接回家。
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她点了一杯最甜的焦糖玛奇朵,和一块她以前绝不会碰的、高热量的芝士蛋糕。
她要开始补偿自己,从味蕾开始。
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薇拿出手机,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她翻看着今天在陵园拍的照片。
她很聪明,没有拍任何带有墓碑或者明显陵园标志的景物。
她拍的,是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是那几棵姿态挺拔的松树,是那片可以俯瞰远山的开阔山坡。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某个高档山景别墅区的宣传图。
她精心挑选了九张照片,用修图软件调了一个温暖明亮的滤镜。
然后,她开始编辑那条,她早已在心中构思了无数遍的朋友圈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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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是她精心设计的鱼饵。
她写道:“奋斗半生,终于给自己买了一套小房子,山清水秀,永久产权,准备搬家了。”
奋斗半生。
这四个字,是写给她那些不明真相的朋友和同事看的,让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事业女性的常规感慨。
小房子。
这个词,带着一丝自谦和俏皮,不会让人起疑。
山清水秀,永久产权。
这是最关键的诱饵,精准地抛向了她真正的目标。
对于她那个一心想在城市里扎根的家庭来说,“永久产权”这四个字,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准备搬家了。
这是一个模糊的、可以被任意解读的暗示,充满了想象的空间。
写完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
完美。
她知道,这条朋友圈,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只会引来几个点赞和几句“恭喜”
但她也知道,这条信息,对于那个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家来说,无异于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上。
她端起咖啡,小口地喝着,又用勺子挖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的奶油,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真好吃啊。
她眯起眼睛,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她没有再去看手机。
她知道,鱼儿,很快就要上钩了。
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场,由她亲手导演的、盛大的、最后的谢幕。
05
那颗炸弹爆炸的速度,比林薇预想的还要快。
朋友圈发出后,不到半个小时。
手机就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又是那个熟悉的、像催命符一样的名字——“妈”
林薇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芝士蛋糕咽下去。
然后用餐巾纸,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薇薇!你买房了?!”电话一接通,张桂花那尖利得能刺穿耳膜的声音就炸开了,带着一种狂喜和不敢置信,“哎呀!我的天哪!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啊!这么大的好事!”
那声音里的兴奋,是如此的赤裸,如此的迫不及待,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仿佛中了一张五百万的彩票。
林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免得自己的耳朵遭殃。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在哪里买的啊?多大面积啊?几室几厅?装修怎么样了?”张桂花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电话那头,还隐约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那是她的弟弟林强,他正急切地问着:“是上海吗?姐买在上海了吗?”
“薇薇,你快说啊!你急死我了!”张桂花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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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郊区。”林薇言简意赅。
“郊区好啊!郊区空气好!”张桂花立刻接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上海的郊区,那也比我们这小县城强一百倍!”
“那你什么时候搬家啊?”张桂花紧接着问,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你那个……房本,办下来了吗?”
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来了。
图穷匕见了。
“嗯,办下来了。”她说。
“那就好!那就好!”张桂花像是吃了定心丸,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商量的、命令般的口吻说道:“薇薇,你听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你弟弟呢,也马上要结婚了,正好缺个婚房。你看,你这房子,房本上,必须得加上你弟弟的名字!”
“对!”林强的声音也凑了过来,理直气壮,毫无愧色,“姐,加上我的名字,以后就是我们林家的房子了,没人敢欺负你!”
听着电话那头,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无耻的算计。
林薇的心,像是被浸泡在千年寒冰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了。
她甚至都感觉不到愤怒了。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厌恶。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所有的奋斗,她所有的价值,最终,都只是为了给她的弟弟,做一套婚房的嫁衣。
她是一个工具。
一个会挣钱的、没有感情的、可以被无限压榨的工具。
她的手机里,还存着不久前他们索要十万块钱买车的聊天记录。
她甚至还保留着更早之前的,无数次的转账凭证。
这些凭证,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她的记忆里。
而现在,他们连演戏都懒得演了。
直接就来抢了。
真好。
这样,她也就不用再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愧疚和不忍了。
电话那头,见林薇迟迟没有回应,张桂花有些急了。
“薇薇?你在听吗?这事就这么定了啊!你可不能犯糊涂,便宜了外人!”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找个男人,把房子给了外姓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只两个字,张桂花和林强顿时惊呆了......